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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程屿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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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的星海市,春意愈发稠密得化不开。梧桐叶已从新嫩的鹅黄转为沉静的油绿,遮天蔽日,将阳光过滤成满地晃动跳跃的光斑。空气湿润温暖,混杂着花草蓬勃生长的气息、城市角落隐约的尘嚣,以及午后骤雨来临前特有的、略带压抑的闷热。这是一个让人思绪容易飘忽、也容易沉淀的季节。
祝余与“新锐艺术空间”的合作意向,在初次会面后,通过几次邮件和电话沟通,逐渐清晰起来。画廊方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灵活性,策展人李老师专业干练,而年轻老板程屿那种近乎执拗的对艺术品质的坚持,也给祝余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双方初步约定,以祝余正在酝酿的《日常的诗》系列为核心,策划一场秋季的小型个展。为了更具体地讨论展览空间与作品呈现的适配性,祝余约了时间,再次前往画廊实地查看。
这次,她提前了一点到达。前台那位灰蓝色头发的女孩(祝余后来知道她叫小悠)一见她就笑起来:“祝老师您来啦!程总特意交代了,您到了直接去展厅找他,他正在调整灯光呢。”
祝余道了谢,穿过走廊。上次那个争吵的会议室门紧闭着,静悄悄的。她步入主展厅。
展厅里正在更换展览,上一个影像装置展已经撤走,空间显得格外空旷高挑。程屿果然在,他没穿上次那身休闲的卫衣,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简单的黑色修身长裤。他正站在一架高高的移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测光表的东西,对着天花板某处悬挂的轨道射灯,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午后的阳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梯子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洁的白色地面上。
“左边那盏再往内侧偏5度,对,就那里……等等,亮度调低一档,太抢了。”程屿对着下方一个正在操控平板电脑控制系统的助理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助理依言调整。程屿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看着调整后的效果,又看了看手中测光表的读数,这才点了点头:“嗯,这个区域的基础照明可以了。记住这个参数。”
他一转身,才看到静静站在展厅入口处的祝余。
“祝老师!”他脸上立刻漾开笑容,刚才工作时的严肃神色一扫而空,快步走过来,“您来了!抱歉,正调灯光呢,没注意。”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祝余微笑道,目光扫过空旷的展厅和那些精密的照明设备,“在为下一个展览准备?”
“对,一个青年雕塑家的群展,作品比较强调材质和光影的互动,所以灯光得特别讲究。”程屿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们这个空间,别看是旧厂房改造的,但在声光电这些硬件上投入了不少,就是希望能最大程度地服务作品,而不是让空间本身喧宾夺主。”
他自然而然地开始充当起导览,带着祝余在展厅里走动,介绍空间的尺度和特点。“这边净高有六米二,做大型装置或者悬挂作品很合适。墙面是特制的可移动展板系统,可以根据展览需求灵活分割空间。地面是自流平水泥,做了防滑和亚光处理,耐磨,也好打理。”他指着高窗,“自然光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效果最好,我们会根据展览主题决定是否利用这部分光源,或者用遮光帘完全控制。”
他的介绍专业而详尽,显然对自己的场地了如指掌,并且充满了感情。走到展厅侧翼一个相对低矮、但更显私密的附属空间时,墙上还挂着几幅未撤走的小幅油画和综合材料作品,画面抽象,色彩大胆,笔触充满实验性。
“这是上一档展览留下的,作者是美院刚毕业的研究生,没什么名气,但我觉得她对新材料的感知和画面结构很有潜力,就给了她这个小空间试试水。”程屿看着那几幅画,眼神里有一种发现宝藏般的亮光,“其实我们画廊的定位,就是尽量给那些有真才实学、但还没被市场广泛看见的年轻人机会。名气大的艺术家,不缺展览机会。但那些还在探索期、作品可能还不那么‘成熟’或‘讨喜’的,更需要一个被严肃对待、被专业呈现的平台。”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的炽热,与他二十四岁的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祝余静静听着,看着墙上那些显然还带着稚嫩摸索痕迹、却充满了不安分的创造力的作品,心中对程屿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他不是玩票,也不是简单地用家族资源堆砌一个光鲜的门面。他有清晰甚至有些挑剔的艺术判断,有明确的画廊理念,并且愿意为之投入精力和承担风险(包括与投资方的冲突)。这份在年轻一代中并不多见的、对“严肃艺术”近乎本能的捍卫和推动热情,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欣慰。
查看完场地,关于展览布局和作品呈现方式,两人有了一些初步的共识。时间已近中午。
“祝老师,这边聊得差不多了,要不……一起吃个便饭?隔壁有家小馆子,家常菜做得不错,也很安静,适合继续聊。”程屿看了看表,提议道,语气很自然,像是同行间寻常的工作午餐邀约。
祝余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啊。”
餐馆就在园区隔壁一条安静的小马路上,门脸不大,原木装饰,绿植葱茏,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确实清静。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话题很自然地延续着。程屿聊起他在伦敦读策展硕士时的经历,那些泡在泰特现代、巴比肯艺术中心和白立方画廊的日子,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展览和讲座,还有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艺术家、策展人激烈辩论的夜晚。他的描述生动而充满细节,能看出那段留学经历对他眼界的开拓和理念的塑造影响至深。
祝余也分享了早年在巴黎交换时的见闻,那些在奥赛博物馆临摹印象派原作、在蓬皮杜中心被当代艺术冲击得头晕目眩、在左岸小画廊与古怪的法国艺术家艰难交流的时光。她的叙述更平和,带着时光沉淀后的莞尔。
“没想到您也在欧洲待过。”程屿有些惊讶,随即眼睛更亮了,“那您一定也喜欢基弗(Anselm Kiefer)吧?那种将历史创伤、神话隐喻和沉重材料结合得如此有力量的……”
“还有霍克尼(David Hockney),”祝余接口道,微笑,“他对透视、色彩和新技术媒介的探索,总是充满愉悦和生命力,完全不同,但同样迷人。”
“对!霍克尼的泳池系列!还有他那些用iPad画的风景,太有活力了!”程屿像是找到了知己,语调都轻快起来,“我也特别喜欢他晚年回到英国乡下画的大幅四季风景,那种对熟悉景物持续不断的、充满爱意的观察和描绘,特别打动我。”
两人就这样,从基弗的宏大悲怆聊到霍克尼的明媚哲思,从伦敦的雨聊到巴黎的光,从当代艺术的困境聊到科技对创作的影响……对话流畅而深入,全然忘记了年龄和身份的差异,更像是两位艺术同行在交换彼此对世界的看法和热爱。
聊得正酣时,程屿忽然顿了顿,看着祝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第一次见您之前,我有点紧张。”
“哦?为什么?”祝余有些好奇。
“因为看过您的作品,尤其是《余烬与光》系列,感觉……有一种很强的疏离感和精神上的高度,像在云端俯瞰人间悲喜。我以为您本人也会是那种……比较清冷、不太好接近的艺术家。”程屿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祝余听了,不禁失笑:“画是画,人是人。画里表达的可能是我某一时刻最凝聚、最极致的精神状态,或者是对某种抽象理念的探索。但生活里的我,也得吃饭、喝水、和人打交道,会有烦恼,也会欣赏一顿好吃的家常菜。”她指了指桌上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和芦笋炒百合。
程屿也笑了,眼神亮晶晶的:“我现在知道了。而且……能和您这样聊天,真好。比跟我爸,或者跟那些只谈生意的投资人聊天,好一万倍。”
他语气里的真挚和那种找到“同类”的兴奋,让祝余心中微微一动。她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画廊主,在艺术追求上或许是早熟而坚定的,但在情感和人际上,可能还保留着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单纯和直接。这种混合的气质,有些特别。
然而,这种轻松的氛围很快被打破了。
饭菜刚吃了一半,程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习惯性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他本想按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对祝余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餐馆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接听。
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餐馆安静,祝余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断续的词语和不满的语气:
“……爸,我现在在工作……不是,跟一位很重要的艺术家谈合作……我知道,但我说了我不去!什么李伯伯的女儿,王叔叔的侄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兴趣!……回家吃饭可以,别提这些行吗?……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晚点再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才走回座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懊恼和一丝尴尬。
“不好意思,家里电话。”他坐下,勉强扯了个笑容。
“没关系。”祝余平静地说,给他添了点茶,“家里……有安排?”
程屿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又像是憋了太久不吐不快:“还能有什么安排?催婚呗。觉得我二十四了,画廊也开了,该‘稳定下来’了,最好找个门当户对的,早点结婚生子,完成人生KPI。”他语气里满是讽刺和无奈,“他们根本不懂,也不在乎我想做什么。给我钱开画廊,与其说是支持我的梦想,不如说是一种……补偿?或者投资?反正,要是赔光了,就得乖乖回去,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进家族企业,学着做生意,娶个‘合适’的女人,过他们眼里‘正常’的人生。”
这番话里透出的压力和那种被预设人生轨迹的窒息感,祝余并不陌生。她想起顾征,想起他曾经面临的家庭期望和现实压力,虽然具体情境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我明白。”祝余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理解,“坚持做自己,尤其是在家人有不同期望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程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您……也经历过?”
“嗯。”祝余点了点头,没有深入细节,只是说,“类似。所以我知道那份压力。有时候,来自最亲近的人的不理解,比外界的任何困难都更让人感到孤独和疲惫。”
她平静的共情,像一股温和的水流,稍稍抚平了程屿的烦躁。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和好奇:“那……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找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然后,用行动和结果去证明,你的选择是有价值的,你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祝余缓缓说道,“过程很慢,也会有反复和怀疑。但最重要的是,不能放弃对自己的诚实。”
程屿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没有继续追问祝余的过去,那显然是一个更私人、更复杂的领域。但他能从她此刻的平静和笃定中,感受到那份“坚持下来”的力量。这让他对自己的坚持,也凭空多了一份信心。
午餐的后半段,话题又回到了即将合作的展览上。
两人具体讨论了《日常的诗》系列的创作进度、预计完成的作品数量、尺幅,以及如何根据画廊空间特点进行布局。程屿甚至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展厅的3D模型图,和祝余一起模拟可能的悬挂方案,其专业和投入程度,让祝余暗自点头。
最后,谈到合作的具体条款时,程屿做出了一个让祝余颇为意外的提议。
“祝老师,关于展览的佣金部分,”程屿放下平板,神情认真地看着祝余,“我的想法是,画廊不收取您作品销售额的常规佣金比例。”
祝余微微一怔。画廊靠佣金生存是行业惯例,尤其是对于“新锐”这样需要盈利来维持运营和证明自己的空间。
程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我知道这不常规。但对我来说,这次合作,更重要的是能把《日常的诗》这个系列,以最好的状态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这比短期内从销售中抽成更有价值。所以,我建议,画廊只收取作品总销售额的10%,作为场地使用、布展、宣传推广和开幕活动的基础成本费用。如果展览反响好,后续有藏家通过画廊联系您,或者有其他衍生合作机会,我们再另行商议。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这个方案,几乎是将画廊的利润压到了最低,更多是象征性地覆盖成本,其核心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促成一次高质量的展览,以及建立与祝余这样一位艺术家的长期关系。这份诚意和魄力,再次让祝余看到了程屿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商业眼光(虽然看起来不那么“商业”)和对艺术本身的尊重。
“这样……对你和画廊的经营,会不会压力太大?”祝余问得直接。
“短期看,是少赚了点。”程屿坦诚地说,“但长期看,如果能和您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推出有影响力的展览,对画廊品牌和品味的提升,是无价的。我看重的是展览的质量和长远效应,不是短期利润。这……也算是我的‘规则’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也有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祝余沉吟片刻。她欣赏这份诚意,也理解其中的逻辑。对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条件,能让她更专注于创作本身,减少商业上的顾虑。
“好。”她最终点头,“我接受这个方案。谢谢你的诚意,程屿。”
程屿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亮:“应该是我谢谢您愿意合作!”
午餐结束,两人走出餐馆。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湿润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一场午后的雷阵雨似乎迫在眉睫。
“要下雨了,我送您回去吧?或者帮您叫个车?”程屿看了看天色,问道。
“不用麻烦,我走到前面路口打车就好。”祝余婉拒。
程屿也没坚持,快步走回画廊,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这个您带上,万一下起来。下次来画廊再还我就行。”
那是一把质量很好的手工伞,伞柄是深色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祝余接过来时,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她撑开伞,虽然雨还没下。
“路上小心。我们随时邮件或电话沟通进展。”程屿站在画廊门口的屋檐下,朝她挥了挥手。年轻的脸上,因为合作的敲定和一场酣畅的艺术对话,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眼神清澈,毫无阴霾。
祝余也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刚走出几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她撑开伞,将自己护在一片干燥之下。
雨声哗哗,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青石板路。空气里充满了雨水冲刷灰尘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祝余不紧不慢地走着,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午餐时的对话,程屿谈论艺术时发亮的眼睛,接家里电话时烦躁的眉头,以及最后提出那个非常规合作方案时的认真表情。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意思。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动或涟漪。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同路人的欣赏。欣赏他对艺术的赤诚和坚持,欣赏他在优渥环境中却选择了一条更艰难道路的勇气,也欣赏他身上那份尚未被世俗完全磨平的、直接而热烈的生命力。
就像在漫长的徒步中,遇到一个虽然年轻、但方向明确、步伐坚定的旅伴。你知道你们可能只会同行一段,但他的存在本身,他眼中对前方风景的期待和脚下踏出的坚实步伐,会让你觉得,这条路并不孤单,风景也因分享而变得更值得期待。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水花四溅。祝余握紧了手中那把还带着陌生人温度的伞,脚步沉稳地走向路口,准备叫车回家。
新的合作已然落定,新的关系(基于艺术和彼此欣赏)正在萌芽。生活,总是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为她展开新的画卷。而她,已经学会带着平静的好奇和开放的准备,欣然走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