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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旧疾复发 ...


  •   七月流火,星海市的盛夏以一种不容分说的霸道姿态,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蒸腾的蒸笼。空气黏稠而灼热,白花花的日光直射下来,将柏油路面烤得发软变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嘶力竭,连绵不绝,更添烦躁。即便是黄昏时分,暑气也久久不散,只有偶尔一阵夹杂着尘埃和尾气味道的热风,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流动感。

      这样的天气,似乎也成了某种高压生活的隐喻,无形地炙烤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高速运转的齿轮。

      “征途科技”上市后的第一个完整财季刚刚结束,财报亮眼,股价稳中有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的业务扩张计划、更频繁的资本市场沟通、以及来自各方更加挑剔的审视目光。作为公司核心决策层中最年轻的一员,顾征肩上的压力非但没有因为上市成功而减轻,反而呈几何级数增加。他需要证明上市不是终点,而是新增长曲线的起点;需要平衡短期业绩与长期战略;需要应对愈发复杂的股东关系和监管环境;还需要在父亲顾宏远日益殷切的期望和更加庞大的商业蓝图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和节奏。

      过去的一个月,他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工作模式成为常态:清晨七点抵达公司,深夜甚至凌晨离开,中间被一个接一个的会议、谈判、报告、应酬填满。咖啡和功能饮料代替了正常三餐,睡眠被压缩到最低限度,胃部时不时传来的隐痛和不适,也被他习惯性地用胃药压下去,归咎于“饮食不规律,老毛病”。

      直到这天下午。

      在“征途科技”总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以冷色调和极简风格著称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下半年重大并购案的内部策略讨论会正在紧张进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与窗外炽烈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核心高管和法务、财务团队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财务模型和市场分析数据。

      顾征坐在主位,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头紧锁,听着财务总监汇报潜在标的公司的估值细节。他的脸色在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眼下有清晰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缺乏血色。胃部的绞痛已经持续了大半天,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手在里面恶意地拧着。他悄悄将一只手按在胃部,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试图集中精神。

      “根据第三方的尽调报告,目标公司核心技术团队的稳定性存在一定风险,尤其是在股权激励方案尚未完全落地的情况下,我们需要评估……”财务总监的声音在顾征耳中开始变得有些飘忽、重叠。会议室里过于充足的冷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冷汗悄悄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衬衫。

      眼前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开始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耳边除了财务总监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他试图深呼吸,却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猛然袭来,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顾总?顾总?”财务总监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疑惑和担忧。

      顾征想开口说“继续”,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努力想抬起头,看清说话的人,视野却骤然暗了下去,像有人猛地拉上了窗帘。最后的意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撞在冰冷的会议桌边缘,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周围瞬间响起的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

      “顾总!”
      “快!叫救护车!”
      “他脸色好白!是不是心脏……”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人已经躺在救护车疾驰的鸣笛声中。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晃动的顶灯,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起伏。胃部的剧痛依旧,但被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弱所覆盖。他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耳边隐约传来随车医护人员冷静快速的交流:“血压偏低,心率过快……初步判断可能是消化道出血……”

      再次陷入昏迷前,他模糊地想:真糟糕,这个并购案的关键节点……

      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区。

      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鲜花和果篮带来的、略显甜腻的香气。顾征在病床上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壁灯。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胃部的剧痛已经被药物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泛的钝痛和浑身被掏空般的无力感。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一个低沉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顾征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父亲顾宏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母亲则站在父亲身后,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爸,妈……”顾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还知道叫爸妈!”顾宏远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床前,想要发作,但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针头,终究没吼出来,只是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顾征,你不要命了?!医生说是胃出血!急性胃黏膜病变!再晚点送来,失血过多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工作工作工作!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上市才几天,你就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让我……你让你妈……”

      顾宏远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他一生强势,商场沉浮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独子此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那种后怕和心疼还是压倒了一切。

      母亲连忙上前,轻轻抚着丈夫的背,又心疼地看着儿子:“小征,你爸也是担心你。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天天熬夜?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顾征闭了闭眼,疲倦地开口:“对不起,爸,妈。是我疏忽了。下次注意。” 道歉很干脆,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事已至此的认命,而非真心认为自己错了。在顾征的价值排序里,很多时候,身体就是可以为了目标暂时透支的筹码。只是这次,筹码的反噬来得有点猛。

      医生进来做了检查,交代了病情:急性上消化道出血,已通过内镜下止血处理,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严格遵医嘱饮食,后续还需详细检查排除其他病因,并强调必须改变生活方式,避免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

      顾宏远沉着脸听完,等医生出去后,对顾征说:“听到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医院待着!公司的事,我跟你王叔(公司另一位资深副总)打过招呼了,重要文件让他送到医院给你看,但会议、应酬一概不许参加!养不好身体,什么都白搭!”

      这一次,顾征没有再反驳。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和意愿。他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一个小型社交场。

      花篮、果篮、营养品堆满了套间的外间,甚至走廊。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公司高管、合作伙伴、商场朋友、甚至一些平时并无深交、此时却积极露脸的“熟人”。每个人都带着关切的笑容和真诚的慰问,病房里一时充满了各种寒暄、恭维和关于“身体是革命本钱”的劝诫。

      最初两天,顾征还勉强打起精神应对,但很快,这种应酬式的探视比工作本身更让他感到精疲力竭。每一张笑脸背后似乎都藏着算计或窥探,每一句问候都像在提醒他“顾征也有脆弱倒下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个被放在玻璃罩里展示的、暂时失灵的精密仪器,供人评头论足。

      第三天下午,当又一拨人带着果篮和夸张的关怀表情敲门时,顾征终于忍无可忍。他按响了呼叫铃,对进来的护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麻烦你,从今天起,除了我父母和主治医生,其他人探视一律谢绝。就说我需要绝对静养,谢谢。”

      护士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训练有素地点头:“好的,顾先生,我会处理好。”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寂静的病房,点滴单调的滴答声,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以及身体被禁锢在病床上的无力感,又开始催生另一种烦躁和空虚。他让助理送来一些必须处理的文件和平板电脑,但看不了多久,眼睛就开始发涩,注意力难以集中。身体的罢工,似乎也带走了部分思维的锐利。

      祝余是从苏晓那里得知消息的。

      那是一个闷热的周六傍晚,她和苏晓在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吃饭,铜锅里的菌菇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气泡,香气扑鼻。苏晓一边烫着鲜嫩的竹荪,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哎,你听说了吗?顾征住院了。”

      祝余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苏晓:“住院?怎么回事?”

      “胃出血。听说是开会的时候直接晕倒了,救护车拉走的。”苏晓压低声音,“我男朋友他们公司跟‘征途’有业务往来,消息传得挺快。说是上市后压力太大,连续加班熬的。啧,资本家也不好当啊。”

      胃出血。晕倒。祝余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多年前,顾征的胃就偶尔会不舒服,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那时她总会给他准备温热的蜂蜜水,或者笨拙地学着煲些养胃的汤。后来……后来这些都成了不再需要她操心的往事。

      “现在情况怎么样?”她问,语气尽量平静。

      “应该稳定了吧,在VIP病房住着。他爸好像发了好大脾气,下令让他必须休息。”苏晓观察着祝余的脸色,小心地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余沉默了。舀起一勺汤,慢慢吹凉,却没有喝。去看?以什么身份?前女友?普通朋友?项目合作伙伴?似乎哪一个都显得尴尬和刻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私人层面的联系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文化馆开幕那晚,他送她回家,一路无话。那种平静的疏离,似乎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

      但……胃出血,晕倒。这些词带来的画面,又让她无法完全无动于衷。那毕竟是她曾掏心掏肺爱过、共同度过整个青春的人。即便爱已成灰,即便伤痕累累,听到对方遭遇病痛,一种基于最基本人性的关切,还是难以抑制地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好几天。每天都会想起这件事,心思不定。最终还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看起来适合病人、又不至于太夸张的东西——一箱进口的纯牛奶(养胃),一盒包装质朴的藕粉(易消化),还有一小束颜色淡雅的洋桔梗(不像探病常见的康乃馨或百合那样带有过于强烈的“病人”暗示)。她告诉自己,就当是普通朋友生病,礼节性的探望。仅此而已。

      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区环境清幽,走廊宽敞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味道。祝余按照苏晓打听来的房号,找到那间病房。房门虚掩着。

      她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丝质衬衫和白色阔腿裤,妆容精致,气质干练,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叠文件。是周瑾。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周瑾显然认出了祝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迅速被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取代。“祝小姐?”她微微颔首。

      “周律师,你好。”祝余也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她听说过周瑾,知道她与顾征走得近,甚至隐约被认为是“合适”的交往对象。在这里遇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来看顾征?”周瑾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听说他病了,过来看看。”祝余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感觉有些多余和笨拙。

      周瑾的目光在她手上的牛奶、藕粉和洋桔梗上轻轻扫过,停顿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依然平淡:“他在里面。不过刚吃了药,可能有点昏沉。我刚跟他说公司有个紧急会议需要他电话参与,骗他休息一会儿。他其实醒着,你进去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什么她会从病房出来(送文件?送汤?),又巧妙地点明了顾征需要休息(暗示探视不宜过久),还顺带“揭露”了自己为了让他休息而撒的小谎,显得体贴又周到。最后那句“你进去吧”,更是以一种近乎女主人的从容姿态,将选择权抛回给了祝余。

      祝余心中微涩,但面上不显,只是说:“谢谢。那我……进去看看他就走,不打扰他休息。”

      周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祝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顾征有些沙哑、带着倦意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病房是个套间,外面是会客区,里面是病床。顾征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正在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当看到走进来的是祝余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绪,迅速掠过他苍白的脸。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手无意识地拉了一下被子。

      祝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外间的茶几上,走到里间门口,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明显,嘴唇也干燥起皮,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穿着宽大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让他少了许多平日里的锐利和掌控感,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苏晓告诉我的。”祝余如实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好点了吗?”

      顾征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些失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好多了。小问题,胃出血,老毛病,养养就好。”他用上了惯常的、轻描淡写的口吻。

      “胃出血不是小问题。”祝余忍不住纠正,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医生怎么说?需要住多久?”

      “观察一周,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顾征避重就轻,然后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

      祝余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一时无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祝余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水杯、药瓶、还有周瑾刚才拿进来的那个保温桶。她收回视线,没话找话:“我给你带了点牛奶和藕粉,不知道你能不能喝,你问下医生或者护士。”

      “谢谢。”顾征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不用破费。”

      “一点心意。”祝余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安静,也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祝余看到果篮里有个苹果,便拿了起来,又找到水果刀。“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不用麻烦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祝余说着,拿起刀,有些笨拙地开始削皮。她确实不太擅长这个,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厚薄不均,动作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顾征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那个苹果,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场景,这个侧影,忽然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画面重叠了。

      那是高中时的一个午后,在学校的画室。祝余在削铅笔,用的是那种需要自己用小刀削的老式绘图铅笔。她总是掌握不好力度和角度,要么把笔芯削断,要么削得坑坑洼洼,还常常不小心划到自己的手指。他就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看不下去,抢过她手里的刀和笔,说:“笨死了,我来。”

      那时的她,会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说:“谁说我笨!我只是……还没掌握技巧!”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熟练地削出漂亮匀称的笔尖,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一点点不甘。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细碎的片段便止不住地涌出。那些早已被繁忙现实和岁月尘埃覆盖的、关于“笨拙”和“照顾”的瞬间,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还是不会用刀。”顾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语气。

      祝余削皮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关于过去的怔忡。

      随即,祝余垂下眼,看着手里削得有些惨不忍睹的苹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是啊,没长进。不像你,什么都学得快,做得好。”

      这句平淡的回应,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顾征的心。他想起的,不仅仅是削铅笔,还有很多很多。他学什么都快,成绩、社交、后来的商业技能……他总是追求“做得好”,做到最好。可有些东西,是不是在追求“做得好”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比如耐心地看着一个人笨拙地成长,比如享受那些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瞬间?

      祝余终于把苹果削好了,虽然形状不太规则,皮也削得有点厚。她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插上牙签,递给他。

      顾征接过来,用牙签扎起一块,慢慢吃着。苹果很甜,汁水充沛。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祝余抽了张纸巾擦手。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顾宏远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当他看到病房里的祝余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祝余立刻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顾叔叔,您好。”

      顾宏远的目光在祝余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儿子,眼神复杂。他对祝余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影响儿子前途”“不够门当户对”的女孩,以及后来儿子分手后低沉的状态。这些年,他多少知道儿子在事业上的成功,也听闻过祝余似乎在艺术上有所发展,但从未想过会在儿子的病房里再次见到她。

      然而,此刻看着儿子略显局促却并不排斥的样子,看着祝余礼貌而平静的神情,再看看床头那个削得不太好看的苹果和碟子,顾宏远心中那点固有的成见,似乎被眼前这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异常平和的画面动摇了。儿子生病,来探望的除了那些带着目的的访客,就是这个多年前的女孩,带着最朴素的牛奶、藕粉,笨拙地削一个苹果。

      他收敛了脸上的讶异,对祝余点了点头,语气比想象中平和许多:“小余啊,谢谢你来探望小征。”

      这声“小余”和“谢谢”,让祝余也有些意外。她忙说:“叔叔您客气了。顾总……顾征他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康复的。”

      顾宏远“嗯”了一声,走到床边,看了看儿子的气色,又问了几句医生查房的情况,将文件放在一边,说:“公司的事不急,你先养病。” 然后,他转向祝余,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小余,有空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也好。他这人,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也该有个人说说别的。”

      这话里的意味,让祝余和顾征都有些不知如何回应。祝余只能含糊地应道:“好的,叔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让顾征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送你。”顾征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不用,你躺着。”祝余连忙制止,又对顾宏远点了点头,“叔叔再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顾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余,谢谢。”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也看了一眼旁边的顾父,轻声说:“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宏远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开口道:“这孩子……其实不错。”

      顾征怔了怔,抬眼看向父亲。父亲脸上没有了一贯的严厉和审视,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感慨的神情。

      “以前……是我太固执了。”顾宏远的声音有些低沉,“总觉得要门当户对,要能助力。现在想想,人好,真心,比什么都重要。你看你生病,那些平时巴结你的人来了几波?真正像这样安安静静来看你、不带目的的,有几个?”

      顾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有些空茫。

      顾宏远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可惜了。你们……没在对的时间。”

      顾征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是啊,”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应父亲那句迟来的认可,“她一直不错。”

      只是我们,没能在对的时间,成为对的人。

      错过的,不仅仅是彼此,还有在彼此最需要学习如何珍惜的时候,那份或许可以变得不同的可能。

      暮色彻底笼罩了病房。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开始了它又一个喧嚣的夜晚。而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一段关于“不错”与“可惜”的、沉静而无言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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