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一百零二章:上市之后 ...
-
四月的星海市,春意已浓得化不开。行道树的新绿不再是羞怯的薄雾,而是层层叠叠、饱满欲滴的盎然生机。玉兰、樱花、海棠争相开过,空气里残留着甜腻的花粉气息,混合着日渐暖湿的泥土味道。城市仿佛一个刚刚结束漫长冬眠、彻底舒展开筋骨的巨人,充满了一种略带浮躁的活力。
但对于站在星海市最新落成的摩天大楼——“云鼎国际中心”顶层宴会厅落地窗前的顾征而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生机勃勃的城市夜景,与他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形成了某种微妙而讽刺的反差。
身后,是“征途科技”成功上市庆祝酒会的现场。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芒,将近千平米的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香槟以及各种精致冷餐点心混合而成的奢靡气息。西装革履的商界名流、妆容精致的名媛淑女、手持长枪短炮的财经媒体记者、以及公司核心团队与重要合作伙伴,将近三百人汇聚于此,谈笑声、恭贺声、酒杯碰撞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象征成功与繁华的背景音浪。
顾征作为公司最年轻的联合创始人、执行副总裁,自然是今晚毋庸置疑的焦点之一。从酒会开始,他就被不同的人包围着,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那些笑容,有的真诚,有的带着算计,有的纯粹是社交礼仪。他熟练地应对着,嘴角挂着弧度完美的微笑,握手力度适中,谈吐得体,感谢词说得诚恳又不失分寸,对未来的展望既充满信心又留有余地。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社交机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举杯的角度,都似乎经过精准计算,无可挑剔。
“顾总,年轻有为啊!以后可得多多关照!”某位资深投资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亲热。
“哪里,李总过奖了,是前辈们提携,团队努力。”顾征微微欠身,笑容无懈可击。
“小顾啊,下一步有什么新想法?我们基金很看好你们的方向。”另一位穿着定制旗袍的女士端着香槟走近,眼神锐利。
“王董,具体规划还在内部讨论中,很快会向各位股东汇报。请放心,‘征途’的步伐不会停下。”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抽空接受了几家重要媒体的简短群访,在镜头前再次阐述了公司的愿景和价值观,姿态从容,语言流畅。闪光灯噼啪作响,将他挺拔的身影和无可挑剔的侧脸定格。在所有人看来,此刻的顾征,正是世俗意义上“人生赢家”的完美范本:三十岁出头,事业登上巅峰,身价随着股价数字的跳动而飙升,站在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场所,被成功的光环和众人的艳羡所环绕。
然而,只有顾征自己知道,在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某种奇怪的抽离感正在蔓延。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华美的舞台中央,扮演着一个名叫“顾征”的成功角色。台词是背熟的,动作是设计好的,连笑容的肌肉记忆都精准无误。台下观众掌声雷动,但他听在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兴奋吗?有的,但像迅速燃尽又冷却的烟花,只剩下一点硝烟味。成就感?也有的,但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是生理性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不过如此”的空虚感迅速稀释。
他看到不远处,父亲顾宏远正被一群老友和商界伙伴围着,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父亲偶尔投来目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满意。作为将家族生意从传统制造业成功转型、并一手培养儿子走上资本道路的掌舵人,今晚也是顾宏远人生中的一个高光时刻。
好不容易从又一波敬酒的人群中脱身,顾征刚走到相对清净一点的餐台边,想喝口水,父亲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顾宏远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充满肯定意味的粗糙亲昵。“儿子,好样的!”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些许酒意而格外洪亮,“这一步,走得漂亮!爸爸为你骄傲!”
顾征转过头,看着父亲眼中那混合着欣慰、如释重负和更大野心的光芒,心底那点空虚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沉甸甸的实质。他知道,在父亲乃至很多外人看来,上市是终点,是多年奋斗的皇冠。但在他和父亲私下更务实的对话里,上市从来都只是一个更强大的跳板,一个获取更多资源、撬动更大版图的起点。父亲的骄傲,不仅因为儿子“做到了”,更因为儿子成功地按照他设定的、并被市场认可的路径,走到了这个可以眺望更广阔战场的位置。
“谢谢爸,是您一直支持。”顾征举起手中的水杯(他今晚几乎没沾酒,保持清醒是责任),与父亲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儿子”和“接班人”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的肌肉有些僵硬,并未真正触及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怠。
父亲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关于后续媒体公关和股东关系维护的要点,然后便被另一波人叫走了。顾征看着父亲依旧挺拔却已显老态的背影融入人群,轻轻吐出一口气。
酒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散去。顾征和几位创始人站在门口,与重要的客人一一握手道别。周瑾今晚作为他的“女伴”出席——这并非正式关系确认,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在特定社交场合相互配合的默契。周瑾出身良好,学历漂亮,在一家顶尖律师事务所担任资深律师,举止得体,谈吐优雅,无论是陪同出席活动还是与顾征父母相处,都无可挑剔。在很多人眼里,包括顾征的父母眼中,她都是“合适”的人选。
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存的奢靡气息。工作人员开始安静迅速地收拾。顾征感到太阳穴有些突突地跳,昂贵的定制西装仿佛成了束缚。
周瑾走到他身边,她今晚穿了一身珍珠白色的缎面长裙,衬得肌肤胜雪,妆容精致依旧,只是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累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
“还好。”顾征揉了揉眉心,看向她,“谢谢你今晚过来。”
“应该的。”周瑾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空旷下来的宴会厅,“你现在是真正的‘顾总’了。感觉怎么样?”
顾征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璀璨的城市灯火,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只是一个头衔而已。换了个更显眼的位置,承担更大的责任,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以前觉得上市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拼了命想够到。真到了这一天,却发现……好像也就这样。”
周瑾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地看着他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她太了解这种感受了。在竞争激烈的律所,她也是一步步拼杀上来,去年刚升任合伙人。宣布消息的那一刻,喜悦是有的,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的业务压力、更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一种“下一个目标在哪里”的短暂迷失。
“能理解。”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而理智,“就像爬山,登顶的那一刻视野最好,但风也最大,而且你会发现,周围还有更高的山峰。目标达成后的空虚感,很多时候是因为惯性突然失去,或者……你发现这个目标本身,可能并不是你内心真正渴望的全部。”
顾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周瑾很少这样直接地谈论“内心渴望”这类话题,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多是基于理性、尊重和现实层面的合拍。但此刻,她的理解显得格外精准,甚至犀利。
“也许吧。”他没有深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还没厘清,更无法与他人言说,即使是周瑾这样聪明且合适的伴侣人选。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周瑾适时转换了话题,“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司机在楼下等。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顾征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周瑾点点头,没有坚持,拿起手包,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别想太多,顾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好休息。”
“你也是。”
看着周瑾优雅离去的背影,顾征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助理小心地走过来,提醒他车已备好。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夜色,驶向顾征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新居。这是“征途”上市前,他用部分期权收益购入的,算是送给自己的“成功纪念”。三百平米的大平层,占据着黄金楼层,请了知名设计师操刀,走的是低调奢华的现代极简风格。意大利进口家具,抽象派艺术画作,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这里的一切都符合一个青年才俊、新晋上市公司高管的身份与品味。
然而,当他用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走进这片空旷、安静、弥漫着崭新家具和空气净化器淡淡香氛的空间时,一种近乎冰冷的寂寥感扑面而来。所有的声响都被厚实的地毯和精心的隔音设计吸收,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微弱、均匀的嗡鸣。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了入口处一盏氛围灯。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松开领带,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倒置的星河,蜿蜒流淌,永不停歇。远处,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像缓慢移动的宝石。繁华,热闹,永不落幕。但这一切,都被厚厚的、隔音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无声的光影画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感到凉意。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他习惯性地滑动,点开微信。通讯录很长,但能在这个时刻想要联系的人,似乎没有。工作群还在跳动,一些关于今晚酒会的照片和恭贺信息。他划了过去。
手指似乎有自己的记忆,最终停在那个几乎从未有过新消息、却始终没有删除或屏蔽的联系人上——祝余。她的头像是一张手绘的、抽象的单色线条画,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朋友圈入口显示着一条灰色的横线,她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而最近三天,她什么也没发。
他记得上次看到她的动态,还是在冰岛驻留中心,她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配文很简单:“四月,冰岛的雪。”照片里,苍茫的雪地,低垂的天空,一扇结着冰花的窗户,构图冷冽而孤独,却又奇异地有种安宁感。
他点开那张早已看过、甚至保存过的照片,再次放大。细节清晰:窗棂上的木纹,玻璃上冰花奇异的结晶形态,远处雪地上几点黑色的、不知是石头还是枯草的影子。他仿佛能透过照片,感受到彼时彼地的寒冷与寂静,以及拍摄者那一刻的心境。
鬼使神差地,他长按图片,选择“保存到手机”。然后,他打开手机壁纸设置,从相册里选中这张刚刚保存的、属于冰岛雪景的照片,点击“设定为壁纸”。系统提示:“设为锁定屏幕?主屏幕?还是同时设定?”
他犹豫了一瞬,选择了“主屏幕”。
于是,当所有应用图标都被移开,那片冰岛的雪,那扇结着冰花的窗,便成了他手机最底层的背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个仅对自己可见的、遥远而安静的角落。这行为本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甚至有些幼稚。但在此刻这空旷豪华却冷清寂寥的房间里,这点小小的、隐秘的联结,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近乎慰藉的平静。仿佛透过这片冰冷的雪,能触摸到某种真实的、未被成功光环和喧嚣酒会污染的东西。
几天后,顾征回父母家吃饭。母亲准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席间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他瘦了,要注意身体。父亲则更多地在餐后书房,与他进行更“务实”的谈话。
顾宏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点燃一支雪茄,透过袅袅青烟看着儿子。“上市是第一步,走得稳,很好。但接下来才是关键。资本市场的钱拿到了,怎么用?用在哪儿?‘征途’的版图要扩大,不能只局限于现有的几个领域。我看了几份报告,人工智能在医疗和教育的落地、新能源车联网的数据服务、还有跨境数据合规这几个方向,都很有潜力。你要尽快组织团队,拿出可行的方案。”
顾征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听着父亲条理清晰、充满雄心的规划,那熟悉的、被期待和被推动的感觉再次包裹了他。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些都是风口,是机会,是“征途”更上一层楼的台阶。这些逻辑坚硬而正确,无可指摘。
但连日来的疲惫和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让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露出了些许松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父亲话音落下、等待他回应时,没有立刻接上那些充满斗志和规划性的语句,而是抬起眼,看向父亲,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
“爸,我有点累。”
顾宏远夹着雪茄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显然愣住了,那双阅尽商场风雨、总是锐利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儿子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倦怠。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某种精神上的耗竭。在他的记忆里,儿子从小要强,目标明确,再难再累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个“累”字。哪怕是创业最艰难、资金链几乎断裂的那段日子,顾征在他面前也永远是绷着一股劲,眼神里只有不服输的狠厉。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烟头细微的燃烧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半晌,顾宏远缓缓吐出一口烟,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父亲的心疼。他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词的分量,“也是……这几年,你确实没怎么休息过。上市前后,压力最大。”
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用一种更像是建议而非命令的语气说:“那……就休息一阵。去度个假,或者就在家歇着,公司的事,暂时让几个副总多担待些。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别太久。商场如战场,时机不等人。休息好了,就得立刻回来,把接下来的仗打好。你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这已经是顾宏远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纵容”和关怀了。在他的人生哲学里,休息是为了更好地战斗,而不是目的本身。
顾征听懂了父亲的潜台词,也明白这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爸。”
说是休息,顾征却发现自己无法真正“休息”。关掉工作邮件和群消息,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时间忽然多出了大片的空白。这些空白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让那种无所依凭的空虚感更加清晰。他试过去健身房挥汗如雨,试过去新买的顶级音响室听收藏的黑胶唱片,试过在阳光充足的下午阅读最新的行业报告或人物传记……但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漂浮感。
某个周四的下午,阳光很好,春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暖意和淡淡的花香。顾征忽然心血来潮,对司机说:“去南华中学。”
司机有些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平稳地驶向那个位于老城区、顾征度过了六年中学时光的地方。
南华中学的门卫还是那位姓秦的老大爷,只是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了。他戴着老花镜,正看着报纸,听到车声抬起头。当顾征降下车窗时,秦大爷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忽然绽开笑容:“哎哟!是顾征啊!好些年没见啦!这是……回来看老师?”
顾征下车,笑了笑:“秦师傅,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哪能不记得!咱们学校的骄傲嘛!”秦大爷很热情,看了看他身后的车,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公司上市啦?真厉害!给咱们学校长脸!”
寒暄几句,秦大爷痛快地放行了,还嘱咐他“随便看,现在下午自习时间,没什么人”。
校园的变化不大,主路两旁的梧桐树更加粗壮茂盛,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砖教学楼外墙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隐约的口哨声和少年们的嬉闹声。熟悉的环境勾起无数记忆,那些关于考试、竞赛、篮球赛、还有……某个人的片段,纷至沓来。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向位于校园西北角那座有些偏僻的旧实验楼。楼顶,就是那个废弃的天文台。那是他和祝余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定情”之地。
走近实验楼,却发现楼下拉着警戒线,立着“施工维修,闲人免进”的牌子。几个工人正在搬运材料。
顾征皱了皱眉,正要上前询问,一个戴着安全帽、像是工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打量着他:“先生,这里在施工,不能进。”
顾征沉声问:“我是顾征,这栋楼的维修捐款人之一。我想看看进度。”
工头愣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捐款公示栏上有),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哎呀,原来是顾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请,您请!楼上天文台部分正在按您之前的要求做加固和防水,老望远镜也按您的特别嘱咐,保留原样,只是做了清洁和维护。”
顾征点了点头,跨过警戒线,沿着有些昏暗的楼梯向上走去。楼梯间尘土飞扬,还能闻到淡淡的涂料和木材味道。工头在后面陪着,简单介绍着维修情况。
推开顶楼那扇厚重的、锈迹被新油漆覆盖了一些的铁门,熟悉的天文台圆顶空间映入眼帘。内部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地上堆着些材料和工具,但大体格局未变。圆顶可以开启的部分被帆布暂时遮挡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台蒙着防尘布的老式折射望远镜。它还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过许多秘密的老者。
他走过去,工头识趣地没有跟太近。他轻轻掀开防尘布的一角,露出黄铜质地的镜筒,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岁月在金属表面留下了氧化的痕迹和细微的划痕,但镜片似乎被仔细擦拭过,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幽微的光。
就是在这里。十年前的那个夏夜,高考前夜。他带着祝余,偷偷溜进来。他用这台老旧的望远镜,勉强对准了那个季节可见的一个星云(其实看不太清,更多是靠想象和描述),对身边那个眼睛亮得像星辰的女孩说:“你看,那里就像个未知的星系,充满了各种可能。而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那时的话,幼稚,肉麻,充满了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浪漫和笃定。但他记得,他说出口时是无比真诚的,他也记得,祝余听到时,脸上那混合着羞涩、惊喜和无比信任的光芒,比任何星云都耀眼。
指尖下的冰凉金属,仿佛瞬间有了温度,灼烫着他的记忆。那些早已被繁忙工作和现实压力深埋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后来才知道是洗发水味道),她紧张而轻轻颤抖的指尖,她仰头看“星空”时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还有那之后,他们青涩而颤抖的初吻,带着夏夜微风的温度和星光的幻觉。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闷闷的、久违的钝痛。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怅惘。那个十八岁的顾征,那个会说出“你是我的未知星系”的莽撞少年,和眼前这个站在上市庆功宴中央、在三百平空荡豪宅里感到空虚、需要报出名字和捐款人身份才能进入母校施工地的“顾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条通向今天的路,每一步似乎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为了成功,为了证明,为了不辜负期望。可为什么走到这里,回头望去,却好像把最重要的什么东西,遗落在了那个有着星光(哪怕是想象的)和栀子花香的夏夜?
“顾总,这里灰尘大,您看……”工头小心地提醒。
顾征回过神,轻轻将防尘布重新盖好,仿佛在为一段记忆盖上棺盖。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向楼下走去。
离开实验楼,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走到接近校门口的花坛边时,一个有些佝偻、拄着拐杖的熟悉身影迎面走来。
是当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陈老师。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慢悠悠地散步。
“陈老师!”顾征快走几步,迎了上去,恭敬地微微鞠躬。
陈老师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顾征?真的是你!刚才老秦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是我,陈老师。您身体还好吗?”顾征扶住老师的胳膊。
“好好,退休了,清闲,就是骨头有点不中用了。”陈老师笑呵呵的,上下打量着顾征,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出息了!老师都听说了,上市公司的大老板了!真是……时光飞逝啊!”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聊了些近况。陈老师问起他工作是否顺利,父母身体如何,顾征一一回答。
走着走着,陈老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用那种老师特有的、带着点回忆和好奇的语气问:“对了,顾征啊,你和你那个……高二转学来的,画画特别好的小姑娘,叫什么来着?祝……祝余!对,祝余!你们后来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顾征心里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大的波澜。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老师还会记得,还会问起。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平静。他沉默了两秒,才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回答:
“分开了。很多年前的事了。”
“分开了啊……”陈老师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那时候看你们俩,多好啊。一个成绩拔尖,稳重懂事;一个灵气十足,文文静静的,但又挺有自己想法。记得有次作文课,我让你们写‘十年后的自己’,祝余写她想开个画室,画遍世界上所有的光。你还记得你怎么写的吗?”
顾征怔住。他不太记得了。那似乎是高三某个寻常的下午,作文题目很俗套。他写了什么?大概是沿着父亲期望的路径,考上名校,进入金融或科技领域,取得成就之类的吧?很主流,很“正确”,符合他当时“好学生”的人设和家庭期待。而祝余的“画遍世界上所有的光”……他当时或许觉得有些天真,但心里是暗自欣赏甚至羡慕那份纯粹的吧?
陈老师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回忆道:“你写的是,‘十年后,希望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实现想实现的梦想。’我当时还觉得,这小伙子,志向不小,但还挺重情义。现在想想……”老师又叹了口气,拍了拍顾征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那时候多好啊。青春年少的感情,纯粹。后来人长大了,事情多了,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老师明白。”
顾征听着老师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保护想保护的人,实现想实现的梦想……年轻的自己写下这样的句子时,心里想的“想保护的人”,是谁呢?而如今,他拥有的“力量”不可谓不大,但他保护了谁?又实现了谁的梦想?他自己的梦想,又究竟是什么?
“是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重复着老师的话,“那时候……多好。”
但“那时候”,已经像这天文台顶曾经仰望过的、虚幻的星光一样,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再也回不去了。他站在四月的阳光下,站在熟悉的校园里,站在白发苍苍的老师面前,却感到一种比在空荡豪宅里更深的、关于“失去”的凉意。
那不仅仅是失去了一段感情,一个具体的人。那仿佛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流失——那种十八岁时,敢于将一个人比作“未知星系”、并深信能与之共同探索全部可能性的、笨拙却无比炽热的勇气和真心。
告别了陈老师,坐回车里,顾征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南华中学校门,那些青春的喧嚣与光影,似乎都凝固成了琥珀色的标本,美丽,清晰,却已没有温度。
车子缓缓驶离,将校园和那段关于“那时候多好”的对话,一起抛在了身后,融入城市不断向前流动的风景里。
上市之后的顾征,拥有了世俗定义中耀眼的一切,却在这个寻常的春日午后,清晰地触摸到了内心那片巨大的、成功无法填补的空旷。而那片空旷的最深处,隐约回荡着十年前夏夜,天文台上,一个少年对少女说出的、关于“未知星系”的诺言,和一个少女眼中,比星光更亮的信任。
只是,诺言已随风而逝,星光早已黯淡。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不知是归途还是另一个方向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