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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记录员   第三车 ...

  •   第三车间在厂区最西侧,紧邻着高高的围墙和一座已经停用、长满荒草的老锅炉房。与其他车间的喧嚣不同,这里机器轰鸣声相对低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切削液与冷却油混合的湿冷气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和尘土味道。

      周一中午,徐晚意再次以“身体不适回家休息”为由离开了学校。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伪装,只是换上了那套最朴素的深灰色衣裤,将头发扎成最普通的马尾,背着一个半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那份折叠好的匿名纸条。

      她是从厂区正门进去的。门卫是个认识她的老师傅,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晚意来啦?找你爸?”

      “嗯,李伯伯好。我爸让我给他送点东西。”徐晚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这个借口她提前想好了,合情合理。

      “进去吧,徐厂长可能在办公楼。”老师傅挥挥手。

      徐晚意没有去办公楼。她穿过厂区主干道,拐进了通往车间的小路。午休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车间,拿着饭盒朝食堂或休息室走去。说笑声、饭盒碰撞声、广播里播放的午间新闻声交织在一起,充满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尽量不引起注意。目光却在快速扫视着沿途车间门口挂着的牌子:一车间、二车间、锻压车间……

      第三车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机器大部分已经停了,只有少数几台还在低鸣。光线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可以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屑和油渍,巨大的机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着。空气里的机油味更浓了。

      车间一角,用玻璃和木板隔出了一间小小的记录室。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表格夹和账簿。

      徐晚意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记录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围着灰色围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桌上写着什么。她身形微胖,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露出有些粗壮的脖颈。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简单的饭菜,已经凉了。

      “请问……”徐晚意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女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脸色有些黄,眼角带着深刻的皱纹。眼神最初是惊愕,随即迅速蒙上一层本能的警惕和打量。她的目光在徐晚意年轻的脸上和朴素的衣着上转了一圈。

      “你找谁?这儿是车间,闲人免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算不上友好。

      “阿姨您好,打扰了。”徐晚意尽量让声音显得腼腆无害,“我是徐厂长的女儿,徐晚意。我爸……他让我来车间看看,学习学习,写篇社会实践作文。”她临时编了个理由,搬出父亲的名头或许能降低对方的戒心。

      果然,听到“徐厂长的女儿”,女人脸上的警惕缓和了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徐厂长的闺女?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又脏又乱的,有啥好学的。”

      “就是……想看看工人们平时怎么工作的,记录员阿姨都记录些什么。”徐晚意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记录本上,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阿姨您吃饭呢?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事,也吃完了。”张红英(徐晚意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随手盖上饭盒盖子,身体却微微侧了侧,似乎想挡住记录本,“我们这儿就是记记工时、记记产量、记记领用材料啥的,枯燥得很,比不上你们学生娃念书有出息。”

      她的措辞谦卑,甚至有些卑微,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混着精明与防备的光。徐晚意注意到,她那双骨节粗大、带着洗不净的油污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阿姨您别这么说,各行各业都需要人。”徐晚意笑了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记录室。墙上贴着泛黄的《岗位责任制》和《安全操作规程》,墙角堆着几捆用绳子扎好的旧单据。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张红英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你文文静静的,不像咱这大老粗。你爸让你来的?他最近……挺忙的吧?”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嗯,是挺忙的。厂里事多。”徐晚意含糊应道,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丝细微的试探。她在关心厂里的动态?或者说,在关心“查账”的进展?

      “可不是嘛。”张红英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意有所指,“咱们这记录工作也不好做,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错了就得挨说。最近还要配合啥清查,补这个单子那个单子的,麻烦得很。”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徐晚意。

      补单子?徐晚意心里一动。是因为之前的单据有问题,现在在“补救”吗?

      “阿姨您真辛苦。”徐晚意顺着她的话说,语气充满同情,“我看您这儿这么多单子,都要保管好久吧?”

      “那可不,按规矩得保存好几年呢。喏,那边都是以前的。”张红英指了指墙角那几捆旧单据,又迅速补充道,“不过有些废料出厂的单子,简单,用过一阵也就处理了。”

      **废料出厂单**。她主动提到了!

      徐晚意几乎要屏住呼吸,面上却不动声色:“废料也要专门记啊?我以为直接拉走就行了呢。”

      “那哪行!”张红英声音略高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工作的重要,“出厂都得有单子,谁拉的,拉多少,什么价,都得记清楚,还得我这儿和仓库那边对得上才行。麻烦是麻烦,但规矩就是规矩。”她说“规矩”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异样。

      “那肯定很费神。阿姨您记得这么清楚,真厉害。”徐晚意适时地送上恭维,目光再次扫向墙角。如果能看看那些旧单据,尤其是近半年第三车间废料出厂的……

      张红英似乎被这句恭维说得稍微放松了点,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有啥厉害的,就是个熟练工。”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闺女,你爸……有没有说,厂里这次清查,要查到啥时候?会不会……影响到咱们普通工人?”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在害怕。害怕清查波及到她,或者波及到她弟弟的废品站。

      徐晚意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张红英,可能是个利用职务为亲属谋取不当利益的“蛀虫”关联人,但她也是个挣扎在生活里、害怕失去工作的普通女工,一个会为了弟弟生意是否受影响而担忧的姐姐。

      “我爸没说那么细。”徐晚意摇摇头,声音也放轻了些,“不过我觉得,只要咱自己工作做得仔细,没差错,应该就没事吧,阿姨您说呢?”

      张红英看着她清澈(至少表面上)的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没差错就没事……但愿吧。”

      车间里的午休结束铃刺耳地响了起来。远处传来工人们走回岗位的嘈杂声。

      “阿姨,您要忙了,我就不打扰了。”徐晚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今天获得的信息已经超出预期。

      “哎,好,你慢走。”张红英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客套疏离。

      徐晚意转身走出记录室,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车间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走在厂区的小路上,手心微微出汗。

      张红英确认了。
      她在“补单子”。
      她对废料出厂流程熟悉,且主动提及。
      她担忧清查,言语间透露出对“规矩”的微妙态度。
      她有个弟弟开废品站——这一点虽然张红英自己没提,但与纸条信息吻合。

      更重要的是,徐晚意看到了那些捆扎的旧单据。那是可能的证据所在。

      但她怎么才能看到?公然去要?不可能。偷?更不可能,风险太大。

      而且,面对张红英这样一个复杂、警惕又带着底层艰辛的活生生的人,徐晚意发现自己之前那种“揪出蛀虫”的单纯愤怒,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回到学校,下午的课程她听得心不在焉。放学时,苏晓梅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体还没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徐晚意拍拍她的手臂。

      走出校门,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或自行车。

      但当她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时,却看见巷口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墙站着,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是周致。

      他显然在等她。看到她过来,他掐灭了烟,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迈步朝她走来。秋日傍晚的天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听说,你今天又‘身体不适’了?”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依旧强烈的阳光皂荚气息。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气?

      徐晚意心头一跳,面上镇定:“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到跑去红星厂第三车间‘学习’?”周致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质问,“徐晚意,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个张红英是什么人?”

      他真的知道!而且如此直接地挑明了!

      徐晚意猛地抬眼看他,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周致嗤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那一片,多少眼睛?你一个厂长闺女,生面孔,突然跑到最偏的车间去跟一个记录员套近乎,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徐晚意因被窥探而升起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是啊,她太天真了。厂里人多眼杂,她那样贸然前去,可能早就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我……”她一时语塞。

      “张红英那女人,不简单。”周致打断她,语气严肃,“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顾着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为了钱,什么事都敢沾边。王德发就是拿捏住了她这点。”他顿了顿,盯着徐晚意的眼睛,“你今天去,已经打草惊蛇了。她回头就会告诉王德发。”

      徐晚意脸色白了白。她确实考虑不周。

      “那……那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

      周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冷硬的神色似乎缓和了半分,但语气依旧严厉:“怎么办?回家,好好上学,别再往里掺和!剩下的事,”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有人会处理。”

      有人?谁?陆沉舟?顾怀远?还是……他?

      “我不!”徐晚意忽然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倔强,“我已经找到线索了!那些旧单据……”

      “那些单据说不定早就‘处理’干净了,或者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周致低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徐晚意,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王德发那些人,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爸是一厂之长,目标太大,他们可能还顾忌。你呢?一个没背景的学生,出了事谁保你?!”

      他的手掌滚烫,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传递着一种焦灼的力道。徐晚意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担忧,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他在害怕,害怕她出事。

      这份真切到近乎粗暴的关心,像一块石头,投入她纷乱的心湖。

      “我知道危险。”她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挣脱他的手,“但我不能看着我爸……看着厂子被那些人掏空。而且……”她想起张红英眼角的皱纹和粗糙的手,“有些人,可能也是被逼的……”

      周致看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抓着她的手慢慢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他沉默了片刻,夜色渐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单据,”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你看不到。但有人能看到。”

      徐晚意屏息。

      “厂里这次派下来的审计工作组,有个年轻的助理,是我爸以前的老部下。”周致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可以想办法,让他‘重点关照’一下第三车间近半年的废料处理流程和相关单据。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证据’摆到台面上,让该查的人去查。但前提是,你不能再往前冲了,明白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交换。

      徐晚意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目前最现实、也是相对安全的路。靠她自己,确实寸步难行了。

      她点了点头,手腕处传来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周致这才彻底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夜风吹过,带走他身上的暖意。

      “回去吧。”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记住你说的话。”

      他大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徐晚意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紧握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

      周致提供了新的路径——借助审计组内部力量。
      他严厉警告,却也透露出保护之意。
      张红英的形象在她心中更加复杂立体。
      而那张匿名纸条的主人,以及陆沉舟、顾怀远他们,又在如何动作?

      她抬头望了望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又看了看周致消失的黑暗巷口。

      一张网,似乎正在以她为中心,悄然收紧。
      而网中的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开始展现出更复杂、更真实的质地。

      调查,进入了更微妙也更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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