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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交流会 一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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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在紧张的备考和更紧张的暗中筹备中飞逝。徐晚意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在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于仓库管理、物料盘点、内部控制流程的资料。她甚至偷偷练习了快速核对数字、辨认不同笔迹等“实用技能”。那本化学笔记本上,记录的可疑条目旁边,开始出现她根据资料推测的“应查核点”:对应的入库单号、可能的存放货位、领用部门等等。
她像一个即将踏上未知战场的士兵,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尽管这武器只是纸笔和一颗越来越坚硬的心。
周三,局里“企业规范化管理现场交流会”在红星机械厂召开的日子,终于到了。
徐晚意以“身体不适,需要回家休息”为由,向班主任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回家,而是换上了一套最朴素、最不显眼的深灰色衣裤,将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上那顶旧遮阳帽,提前来到了红星厂附近。
红星机械厂是市里的老牌国营厂,占地不小,红砖砌成的围墙有些斑驳,高大的厂门上方挂着褪色的厂牌。今天,厂门口显然经过了打扫,还挂上了“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进进出出,比平日似乎多了几分肃整。
徐晚意没有靠近大门,而是绕到了厂区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这里靠近仓库区,围墙有个不易察觉的缺口,是她前世有一次跟父亲赌气乱跑时偶然发现的。她确认四周无人,动作利落地从缺口处钻了进去,落在厂区内一片堆放废旧包装箱的空地上。
心跳得厉害。她压了压帽檐,迅速观察环境。仓库区由几栋高大的红砖平房组成,编号从1到5。她知道,主要的原料和成品库在1号和2号库,而五金配件、低值易耗品等,应该在3号或4号库。根据她整理的那些可疑采购单据上模糊的品名,HL-703这类“特种液压阀”可能存放在3号库的“特种配件区”。
她需要混入参加交流会的人群,或者至少,利用交流会期间人员流动增加、注意力分散的机会,接近仓库,特别是仓库管理室——那里应该存放着入库单、领料单、盘点记录等原始凭证。
厂区主干道上,已经有穿着中山装或夹克衫、干部模样的人三三两两在厂方人员的陪同下,朝办公楼方向走去。交流会的正式议程应该在那里开始,然后是现场参观。
徐晚意深吸一口气,从废弃包装箱后闪身出来,低着头,快步朝着3号仓库的方向走去。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像一个赶着去仓库取东西的普通女工——尽管她的衣着和过于年轻的面容依然有些扎眼。
越靠近仓库区,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撞击声越发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淡淡煤烟的味道。她看到3号库的侧门开着,有工人推着小推车进进出出。
就在她准备找机会靠近仓库管理室那扇小窗户时,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哎!那个女同志!你是哪个车间的?怎么在这儿晃悠?”
徐晚意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人正皱着眉打量她。看样子是厂里的纠察或者后勤管理人员。
“我……我是来……”徐晚意脑子飞速转动,正想编个理由。
“今天有重要接待,闲杂人等不要在生产区域乱走。你是新来的?工牌呢?”胖女人走近几步,眼神愈发狐疑。
徐晚意手心冒汗。她没有工牌,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大姐,这是我带来的学生。”
徐晚意和胖女人同时转头。只见顾怀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他今天穿着得体的浅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与会者模样。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朝胖女人点了点头。
“顾老师?”胖女人显然认识顾怀远,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但仍有疑惑,“您带来的学生?她这是……”
“哦,是这样。”顾怀远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语气自然流畅,“局里这次交流会,也想听听年轻一代、特别是正在接受教育的学生,对我们老工业企业现代化管理的一些直观感受和想法。这位是我在复旦带的一个本科学生,对社会实践很感兴趣,我就带她来感受一下。刚才我去那边和徐厂长打个招呼,让她自己先随便看看,没想到走迷了,打扰到你们工作了。”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局里”和“徐厂长”,又给出了“学生迷路”的完美解释,语气从容不迫,让人很难怀疑。
胖女人“哦”了一声,脸上的疑虑基本打消了,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顾老师的高材生啊。不过这边仓库重地,机器多,不安全。小同学,要看还是去那边办公区或者车间参观区吧。”
“好的,谢谢阿姨提醒。”徐晚意立刻乖巧地点头,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顾怀远对胖女人微笑道:“麻烦张大姐了,我这就带她过去。”他朝徐晚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徐晚意如蒙大赦,连忙走到顾怀远身边。两人并肩朝着办公楼方向走去,离开了仓库区。
直到走出胖女人的视线范围,顾怀远才稍稍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徐晚意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胆子不小。”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徐晚意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谢谢顾老师。”
“谢我什么?”顾怀远语气平和,“谢我帮你圆谎?还是谢我……没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目光在她过于朴素的衣着和那顶旧帽子上扫过。
徐晚意心头一凛,沉默不语。
顾怀远也没有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陆续进入办公楼的人群。“交流会马上开始,现场参观环节在一个小时后。你想看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徐晚意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她知道,顾怀远肯定猜到了她的意图。此刻否认或掩饰都是徒劳。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我想看看仓库的入库台账和近期盘点记录,特别是……特种配件区的。”
顾怀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了然,像是叹息,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激赏?
“参观环节,仓库管理室会在开放之列。”他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作为‘随行学习的学生’,跟在参观队伍后面,保持安静,注意观察,是合理的。”
他没有说会帮她,也没有给她任何承诺。但他给出了一个可行的路径,一个“合理”的身份,和一个模糊的许可。
“我明白了。”徐晚意点头。
“跟紧我,别乱跑,别多话。”顾怀远最后叮嘱了一句,便迈步朝着办公楼走去,恢复了那种学者从容的步伐。
徐晚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那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恰好”出现,用最合理的方式,为她解围,为她铺路。
巧合?
还是他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早已将她的一切行动,尽收眼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上午的交流会报告冗长而充满套话。徐晚意以“顾怀远学生”的身份,安静地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她的目光扫过主席台,看到了父亲。徐建业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正在发言,语气沉稳有力,介绍厂里“加强管理、提质增效”的举措。但徐晚意能看出他眉宇间隐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还看到了财务科的王德发,坐在靠边的位置,一个矮胖、秃顶、面容和气的中年男人,正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笑容。就是这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经手了那么多可疑的单据。
她的目光掠过会场,忽然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陆沉舟。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学生装,坐在几个明显是学生代表的人中间,身姿笔挺,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主席台,仿佛真的在认真聆听这场与他似乎毫无关系的工业管理报告。
他怎么会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还是……?
徐晚意的心又沉了沉。这张网,似乎无处不在。
报告终于结束,进入现场参观环节。人群涌出办公楼,分成几组,在厂方人员的引导下,前往不同的车间和部门参观。
顾怀远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参观“仓库管理及物料控制”这一组的队伍中。徐晚意紧跟在他身后。她注意到,这一组的带队人之一,正是那个矮胖的王德发。另一个是仓库主任,一个姓赵的、脸色黝黑严肃的老工人。
队伍来到3号仓库。仓库内部高大宽敞,一排排灰色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零件、原料。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地面画着清晰的区域线和标识。
王德发笑容满面地介绍着仓库如何实行“四号定位”(库房号、货架号、层号、位号)和“五五摆放”,如何做到账卡物一致。赵主任则话不多,只是偶尔补充一些具体操作细节。
参观队伍缓缓移动,来到了“特种配件区”。货架上的零件明显更精密,包装也更考究。徐晚意的目光迅速扫过货架上的标签,寻找着“HL-703”或类似型号。
“这是我们存放一些关键特种配件的区域。”王德发指着货架介绍,“管理非常严格,进出库都要双重签字,定期盘点。”
徐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锁定在几个疑似存放液压阀的货位上,但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小,距离也远,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参观队伍因为前面有人提问,稍微停滞了一下。顾怀远似乎对旁边货架上一批进口轴承的包装产生了兴趣,停下来仔细观看,恰好挡住了身后部分人的视线。
而一直安静跟在队伍侧后方的陆沉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徐晚意斜前方不远处。他抬起手,似乎是无意地扶了扶眼镜,手指指向了斜前方一个货架的中间层。
徐晚意顺着他的指尖方向看去。
那个货位的标签上,清晰地印着:“HL-703 特种液压阀 单位:个”。
货位上,整齐地码放着两摞深蓝色的包装盒,看起来有十来个。但……徐晚意瞳孔微缩。那包装盒的颜色、新旧程度,似乎有些微差别?而且,摆放的数量,和她记忆中那张三千元借据的采购数量(借据上没写数量,但三千元单价,参照手册价格,应该能买一个多?)似乎对不上?
她还想细看,队伍又开始移动了。王德发已经引着大家朝前走去。
经过那个货架时,徐晚意刻意放慢脚步,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库存卡”。卡片上记录着品名、规格、库存数量、最近出入库记录。最近一次“入库”记录是两个月前,数量是“2”,经手人签章模糊,但其中一个像是“王德发”的缩写。而“出库”记录为零。
两个月前入库2个?三千元买了2个?单价变成一千五?这和市场价也对不上!而且,为什么只入了2个?借据上是三千元整,通常不会拆开支付……
疑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参观很快结束,队伍离开了仓库区。徐晚意跟着顾怀远走出厂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信息碎片冲撞着:货架上数量不明的HL-703、库存卡上诡异的入库记录、王德发那无可挑剔的笑容、陆沉舟精准的“指引”、顾怀远恰到好处的“遮挡”……
“看到想看的了?”顾怀远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徐晚意回过神,看向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看到了,却更迷惑了。
顾怀远看着她眼中交织的困惑、挫败和不肯熄灭的探究光芒,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厂区嘈杂的背景音里。
“账目是死的,东西是活的。”他望着远处冒烟的烟囱,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但活的东西,也会留下痕迹。有时候,最明显的痕迹,反而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在人们最想不到会关联起来的地方。”
他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转身朝着正在集合准备离开的与会人群走去。
徐晚意站在原地,咀嚼着他的话。
最不起眼的地方?最想不到的关联?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3号仓库那高大的身影。
那批HL-703,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空气库存”?那2个的入库记录,又隐藏着什么?
她需要的,可能不再是仓库里的账卡。
而是将这张借据、这批货、这个人(王德发),与厂里其他看似无关的环节——比如生产损耗记录、比如废料处理、比如……其他同样可疑的采购——联系起来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交流会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
徐晚意拉低帽檐,随着人流,默默离开了红星厂。
身后的工厂依旧轰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徐晚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口袋里那张写着“兴达五金”地址的纸片,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