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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竹院的晨光   第二章 ...

  •   第二章听竹院的晨光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沈清辞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有片刻恍惚。绣着并蒂莲的帐顶,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外间隐约的翻书声——都在提醒她,这里已是靖王府。

      昨夜她睡得并不沉。外间的萧珩似乎也没怎么睡,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书页翻动声、偶尔起身踱步的轻响……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静。

      沈清辞轻手轻脚起身,没唤春荷。

      推开窗,晨风带着竹叶清香涌入。听竹院名副其实,院子不大,却种了满园的翠竹,在朦胧晨光中摇曳生姿。

      她眯眼打量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三进的小院,收拾得极干净。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是下人居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窗棂是黄花梨的,地砖是上好的青石,多宝阁上几件瓷器看似普通,却都是前朝官窑的精品。

      一个“病弱世子”的居所,不该如此。

      “小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春荷端着热水进来,眼睛还红着,显然昨夜哭过。

      “习惯了。”沈清辞接过帕子,“在这里,要改口叫世子妃了。”

      春荷一愣,连忙点头:“是,世子妃。”

      梳洗罢,沈清辞挑了件藕荷色缎面袄裙,素净不扎眼。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嫁妆里最不值钱的那种。

      刚收拾停当,外间的帘子掀开了。

      萧珩披着件月白常服走出来,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世子。”沈清辞福身行礼。

      萧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素簪上停留一瞬,才点点头:“起得早。”

      “该去给王爷王妃请安了。”沈清辞轻声提醒。

      “父王在城外别院养病,母妃……”萧珩顿了顿,“早逝了。府中如今是侧妃柳氏管事,不过她礼佛,免了晨昏定省。”

      信息量不小。

      沈清辞垂眸:“那……”

      “你既嫁进来了,按例该见见府中人。”萧珩走到桌边坐下,自倒了一杯温水,“巳时正,我会让陈嬷嬷带你过去。”

      “是。”

      两人一时无话。

      春荷悄悄退出去准备早膳。屋里只剩他们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声响。

      萧珩忽然开口:“昨夜睡得好么?”

      沈清辞抬眸,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还好。”

      “我夜里常咳,吵着你了。”

      “没有。”沈清辞顿了顿,“世子的病……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萧珩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时好时坏,死不了,也好不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清辞却听出几分自嘲。

      早膳送来了。清粥小菜,几样点心,简单却精致。

      两人对坐用膳,全程无话。

      萧珩吃得很少,一碗粥只喝了小半,点心几乎没碰。沈清辞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很稳,指节分明,不像久病无力之人。

      “不合胃口?”萧珩忽然问。

      沈清辞回神,摇摇头:“很好。”

      “王府的厨子原是宫里的,你若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吩咐。”萧珩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平日多在书房,院中之事,你可自行做主。”

      这是给她放权了?

      沈清辞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是温顺应下。

      早膳后,萧珩去了书房——就在正房东侧,门常年关着,陈嬷嬷特意嘱咐过无事莫要靠近。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若有所思。

      “世子妃。”陈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依旧是一身深蓝袄裙,表情严肃,“该去凝晖堂见侧妃了。”

      凝晖堂在王府东侧,与听竹院隔着一片梅林。

      时值深冬,红梅开得正盛,积雪未融,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沈清辞却无心赏景,跟在陈嬷嬷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府中布局。

      靖王府占地颇广,但许多院落都空置着,下人也不多,一路走来静悄悄的。

      “王府主子少,王爷在别院养病,世子喜静,侧妃礼佛。”陈嬷嬷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解释,“所以比别家冷清些。”

      “嬷嬷在府中多久了?”沈清辞轻声问。

      “二十三年。”陈嬷嬷脚步未停,“世子出生那年,太后派我过来伺候王妃。”

      太后的人。

      沈清辞记下了。

      凝晖堂到了。

      与听竹院的清雅简朴不同,这里富丽堂皇。门口守着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见她们来,忙打起帘子。

      “侧妃,世子妃来了。”

      屋里暖香扑鼻。正中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秋香色缠枝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容长脸,细眉凤眼,正低头拨弄手中的佛珠。

      这便是侧妃柳氏了。

      沈清辞上前见礼:“清辞给侧妃请安。”

      柳氏这才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笑了笑:“快起来。早就听说沈家三姑娘温婉懂事,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话是客气话,眼神却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坐吧。”柳氏示意她坐下,“世子身子不好,你既嫁过来了,要尽心伺候。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找我。”

      “是。”

      “王爷不在府中,许多规矩就免了。”柳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过有一样你得记着——世子需要静养,无事少往书房去,也别带外人进听竹院。”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安分待着,别多事。

      沈清辞垂眸:“清辞明白。”

      柳氏又问了问她在尚书府的事,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都在探她底细。沈清辞一一应答,声音细细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庶女做派。

      两盏茶后,柳氏像是乏了,摆摆手:“你去吧。明日初一,记得去祠堂给王妃上柱香。”

      “是。”

      退出凝晖堂,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柳氏,表面礼佛,实则掌控欲极强。那满屋的奢华陈设,也与她“淡泊”的形象不符。

      “世子妃,现在回院么?”陈嬷嬷问。

      沈清辞看了眼天色:“嬷嬷,我想去祠堂。”

      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老奴带路。”

      祠堂在王府最深处,独立一个小院,古柏森森,格外肃穆。

      守祠的是个哑仆,见了她们,默默打开门。

      正中供着靖王妃的牌位——萧氏赵氏明徽之位。

      沈清辞接过陈嬷嬷递来的香,恭敬跪下,三拜后插入香炉。起身时,她注意到供桌下有只小小的蒲团,已经磨得发白,像是有人常来跪坐。

      “世子……常来么?”她轻声问。

      陈嬷嬷沉默片刻:“每月初一十五,世子都会来。”

      沈清辞没再问。

      从祠堂出来,路过一处荒废的院子。门楣上“清荷院”三字已经斑驳,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打理。

      “这里……”

      “这是王妃生前居所。”陈嬷嬷声音平淡,“王妃去后,王爷便封了院子,不许人进。”

      沈清辞驻足,透过半掩的院门,看见院里枯败的荷塘。可以想见夏日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萧珩的病,是王妃去世后才加重的。

      回到听竹院,已近午时。

      书房门依然关着,院里多了两个洒扫的婆子,见沈清辞回来,忙停下行礼。

      “世子呢?”沈清辞问。

      “在书房。”一个婆子答,“世子吩咐,午膳送到书房去。”

      沈清辞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春荷正收拾箱笼,见她回来,忍不住小声说:“世子妃,这院里的人也忒少了。除了陈嬷嬷和那两个粗使婆子,就剩咱们俩了。”

      “人少清净。”沈清辞在窗边坐下,铺开纸笔,“你去厨房说一声,午膳我要一份杏仁酪,不要太甜。”

      “是。”

      春荷走后,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萧珩。
      柳侧妃。
      陈嬷嬷。
      靖王。
      王妃赵氏。

      又在每个人名之间画上连线,标注关系。

      萧珩与柳氏——表面客气,实则疏离。
      柳氏与陈嬷嬷——陈嬷嬷是太后的人,柳氏应不敢怠慢。
      王妃之死——疑点。靖王为何封院?
      萧珩的病——时间点巧合。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竹林沙沙作响,一只灰雀停在窗台上,歪头看她,又扑棱棱飞走了。

      午膳后,沈清辞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世子说了,这些药材放库里,按方子取用。”是陈嬷嬷的声音。

      “嬷嬷,这雪蛤可是难得的,真要入药?”

      “世子吩咐了,照做就是。”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见陈嬷嬷正指挥两个小厮搬箱子。箱子里都是药材,其中一盒雪蛤,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用这么贵的药材,却不见病情好转?

      她想起今早萧珩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清明的眼睛。

      疑点越来越多。

      傍晚时分,书房门终于开了。

      萧珩走出来,换了身青灰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将沉的落日,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辞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世子。”

      萧珩回头,眼神有些空茫,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嗯。”

      “天凉,世子当心身子。”

      “习惯了。”萧珩收回目光,“用过晚膳了?”

      “还没。”

      “一起吧。”

      晚膳摆在正房暖阁。菜色比早膳丰盛些,但仍以清淡为主。

      席间,萧珩忽然问:“今日去凝晖堂了?”

      “是。”沈清辞放下筷子,“侧妃让我安心照顾世子,府中事务有她打理。”

      萧珩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她倒是尽心。”

      沈清辞抬眸看他。

      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清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角度看去,确有几分病弱的易碎感。

      但沈清辞见过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见过他行走的步伐,虽缓却稳。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想问什么?”萧珩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她。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茫然:“世子指什么?”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脸色瞬间涨红,背脊微弯,整个人都在颤抖。

      “世子!”沈清辞起身,下意识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就感觉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那是人在剧烈咳嗽时的自然反应,但他的肌肉……太结实了。

      不像久卧病榻之人该有的。

      陈嬷嬷闻声进来,熟练地递上温水、拍背。好一会儿,萧珩才缓过来,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老毛病了。”他哑声道,接过帕子擦汗,“吓着你了。”

      沈清辞摇头:“可要请太医?”

      “不必。”萧珩摆手,“药在书房,我待会儿去取。”

      晚膳草草结束。

      沈清辞回到房间,坐在灯下出神。

      刚才那一扶,她确定了一件事——萧珩的身体,绝不像表面那么虚弱。

      那他为何装病?

      皇权倾轧?避祸?还是……等待时机?

      夜深了。

      外间又传来翻书声,夹杂着偶尔的咳嗽。

      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达成某种平衡。

      她不知道这样的平衡能维持多久,但至少眼下,这里是安全的。

      窗外,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书房里,萧珩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

      雪光映亮他半边脸,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看向正房的方向,那里灯已熄了。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尚书府庶女,怯懦无能,却能在那样的家庭平安长大,还在冲喜之事中全身而退——甚至,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今日祠堂那炷香,陈嬷嬷已禀报过了。

      是真的心善,还是……别有用心?

      他想起那双眼睛。表面怯生生,垂眸时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像一面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有意思。

      萧珩收回目光,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北境异动,三皇子暗中联络边将。”

      他指尖轻叩桌面,良久,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迅速吞噬那些字迹。

      灰烬落入铜盆,无声无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王府。

      听竹院的竹子被积雪压弯,又在夜风中轻轻弹起,抖落一身素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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