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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云自无心水自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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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琅寰殿后的偏室内。
沈系舟独自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时隐时现的勾月。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天门山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给这巍峨仙门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天门派最末等的小弟子,住在山腰处的厢房。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沿着陡峭的石阶爬半个时辰才能到修剑场。石阶旁长满青苔,晨露湿滑,他体弱,常常爬到一半便气喘吁吁,需扶着山壁歇息。
同门的师兄弟们早已御剑而上,从他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笑声。
没有人等他。
也没有人回头。
那些日子里,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能像其他人一样御剑而行,不必再爬这漫长的石阶。
如今……
沈系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青蜂剑。
剑柄温润,触手生凉。这柄剑曾是冷千山的珍藏,三年前,陆堂秋亲手将它交到自己手中。那时他还握不稳,剑身冷得几乎脱手。而现在,青蜂已与他心意相通,只需心念微动,便可出鞘如虹。
他拥有了曾经奢望的一切。
一把好剑,一身修为,一个站在仙道顶端的师尊。
可为何心中却愈发空落?
琅寰殿悬于天门山左巅,仅在掌门金殿之下。身居如此高阁,从窗口望出去,云海在脚下翻涌,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可那轮月亮却依旧清冷、孤寂、遥远——与三年前他在山腰厢房窗边所见,竟别无二致。
明月不会因为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而改变它的本性。
想到此处,沈系舟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悲凉。
而脑海中,白日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脸孔再次一一浮现——傅玄星看似热情却暗藏审视的眼神,长老们复杂难辨的目光,傅太清始终淡漠的神情,冷千山玩世不恭却偶尔流露出的锐利……
还有师尊。
师尊跪在傅玄星面前,郑重地自称“弟子无为”时,那副姿态恭敬得近乎疏离。可沈系舟分明记得,在仙庭,在观音塘,师尊从来都是从容自若的。即便是面对庸乐帝君,他也只是依礼而行,从未有过这般……近乎卑微的恭敬。
沈系舟蹙起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琴音。
悠扬,清越,如流水潺潺,又似月华倾泻。琴声从琅寰殿主室的方向传来,穿过夜色,穿过回廊,轻飘飘落入这间偏室。
是师尊在抚琴。
沈系舟的心绪随着琴音渐渐平静。他闭上眼,仔细聆听。
这是一曲《孤生月》。
他曾听师尊弹过许多次,在观音塘的雨夜,在仙庭竹林的黄昏。每次弹奏,师尊的神情都格外宁静,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可今夜这琴声……
似乎有些不同。
琴音依旧优雅从容,可沈系舟却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就像完美笑容里那一闪而过的裂痕。
很轻微,轻微到若非他这三年来日日听师尊抚琴,几乎无法察觉。
师尊有心事。
这想法让沈系舟心头一紧。他睁开眼,望向主室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道模糊人影——一道端坐抚琴,一道斜倚而坐。
冷师叔还在。
沈系舟犹豫片刻,终是没有起身。师尊与故人叙旧,他不该打扰。
只是那琴声中的滞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
琅寰殿主室。
琴音收于羽弦最后一个泛音,余韵如一滴露水坠入深潭,在寂静中荡开细密的涟漪。
陆堂秋指尖离弦,缓缓抬眸。
恰看见立于窗边的冷千山,正抬手将最后一隙窗扉合拢。玄色纱衣的宽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臂在昏黄烛火下白得有些嶙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截的意味——仿佛关上的不止是窗,还有窗外那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夜色。
“可惜了。”
陆堂秋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打破了满室岑寂。他转过身,月白薄衫的衣摆拂过琴案边缘,带起细微的风。
“这琅寰殿的月,原是整个天门山最好看的。”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今夜风轻云淡,云絮薄得像蝉翼,月色透下来,正该是‘流银泻玉’的景致。师弟倒是……不懂风情。”
最后四字说得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耳畔,分明是调侃。
冷千山已经走回茶案旁。
他没有坐,只懒懒地斜倚在案边,身子半靠着硬木边缘,一条腿微曲,是个全然放松又透着疏离的姿态。方才合窗的那只手此刻正搭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闻言,他眼皮都未抬。
另一只手随意捞起案上那卷翻旧了的剑谱,纸张“哗啦”一声响,掩去了指尖叩击的余音。
“你又不是不知。”
他的声音响起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可那眼神却是散的,并未真正在看字。
“我最烦那月光。”顿了顿,补充道,“清冷冷的,惨白,寒凉。”
叩击桌面的指尖停了。
他忽地抬起眼,看向陆潭秋。烛光跃入他眸中,那瞳仁极黑,深处却映不出什么光亮,只一片沉沉的漠然。
“照得我发慌。”
最后几个字,吐得很轻,却莫名带着刃口刮过青石般的粗粝感。
陆堂秋静静看着他。
唇边那缕笑意未散,反而深了些,化作一抹了然又无奈的弧度。他摇摇头,走到茶案另一侧坐下,执起案上温着的白瓷壶,斟了两杯茶。水声淅沥,白气袅袅升起,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氤开一片朦胧。
“这有何难。”他将其中一杯推向冷千山那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只要你肯再赠我一把绝世好剑——不拘是‘秋水’那样的软剑,还是‘沉岳’那样的重剑——我便替你去启明司走一趟。”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漾着光,像落了星子的潭水:
“听说他们库房里收着极厚的玄色遮天布,我从旁门顺一匹出来。趁夜溜启明司法阵里,把那块亮晃晃的月石严严实实裹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续道:
“从此往后,保管你抬头只见星辰满天,再不见这‘惨白寒凉’之物。如何?”
话音落下,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冷千山终于将目光从剑谱上移开,落在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上。茶水澄碧,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盯着那倒影看了片刻。
然后,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陆堂秋。”他唤道,连名带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三百年了,倒是一点没丢。”
他终于伸手,却不是去端茶,而是用指尖将那只白瓷杯缓缓推远了一寸。杯底摩擦案面,发出细微的嘶响。
“三年前,你从这里带走青蜂剑的时候,说的可是‘暂借’。”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对面含笑的人,“如今剑已易主,成了你那小徒弟的心头宝。我那‘好处’,可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他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如今又惦记上我别的藏品了?”
陆堂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笑意反而更深,深得眼底那潭春水都漾起了真实的波纹。
“师弟这话可冤枉人了。”他摇头,语气颇为无辜,“青蜂剑是它自己择的主,系舟那孩子与它有缘。至于‘好处’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杯沿缓缓划着圈:
“观音塘后山那三坛埋了百年的‘岚芳酿’,去年是谁趁我闭关,偷挖出来喝了个干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冷千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抹冰冷讥诮的神色,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竟渗进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悻然。他重新靠回案边,别开视线,又拿起那卷剑谱,胡乱翻了一页。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声音低了下去,那点针锋相对的锐气莫名泄了几分。
陆堂秋笑而不语,只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一时间,室内只剩烛火噼啪,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两人不再言语,可气氛却并未僵冷。那无声之中流淌着的,是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无需言明的熟稔。互怼是真,试探是真,可那底下深藏着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切与了解,也是真。
窗严丝合缝地关着,将清冷的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可有些光,有些寒,有些过往与当下交织的复杂心绪,却是关不住的。
陆堂秋再次端坐回琴案前,指尖在七弦上流淌。月白薄锦长衫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冷千山斜倚在茶案旁的软榻上,手中那卷剑谱早已合上,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望着陆堂秋抚琴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待他倒是仔细。”冷千山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当年的病秧子,竟也能被你调教成仙修上品。若非亲眼所见,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给他喂了什么仙丹妙药。”
琴音未停。
陆堂秋低垂着眼睫,指尖抚过宫弦,带出一串清越泛音:“我与沈家有缘。既然有这师徒的名分在,便轻易也放不下他。”
“有缘?”冷千山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讽意,“莫不是如我当年所说,你怜他便是怜惜当年的你自己?”
琴音微微一滞。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无法察觉,但冷千山还是捕捉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情绪。
陆堂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抚琴,指尖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指节微微绷紧,用力得几乎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人各有命。往事百年,我又何须牵挂。师弟还是太高看我的执念了。”
“执念?”冷千山嗤笑,“陆堂秋,你我认识多少年了?两百年?三百年?你跟我谈道心?”
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剑:“当年命宿司一事,你为了……”
“千山。”陆堂秋打断他,琴音依旧平稳,可语气里已带上了警告。
冷千山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他重新倚回软榻,神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眼中深处的那抹锐利并未消散。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不提也罢。不过那孩子倒是真和你当年很像——仙资异禀,只是命格生得有些弱。你收他为徒,仙庭那些人没少嚼舌根吧?”
陆堂秋指尖划过羽弦,带出一阵急音。琴声陡然转急,如骤雨打芭蕉,如金戈铁马踏冰河。
在这急促的琴音中,他淡淡道:“仙庭如何想,与我何干。”
冷千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盯着陆堂秋的背影,仿佛要透过那月白长衫,看进这人的心里去。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琴弦下躁动不安,即将破茧而出。
就在琴音即将达到顶峰时,冷千山忽然开口,声音罕见地严肃:
“我听说了,仙庭书魅的事。”
“铮——”
一声刺耳的错音。
陆堂秋的指尖停在琴弦上,那阵急骤的琴声戛然而止。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冷千山看着陆堂秋僵直的背影,缓缓继续说道:“听说最后找了个小弟子便推了此事。你也认为,这只是简单的疏漏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这寂静的夜里:
“微生竹的事情只过了二十……”
“够了。”
陆堂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回停在琴弦上的手,搁在膝上。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
“你我都不是庸人。”陆堂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冰冷的寒意,“既然知道其中曲折,又何必试探彼此?”
他转过身,看向冷千山。
烛光下,陆堂秋的面容依旧温雅,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是一片冻人的寒潭。
“这次书魅只是只言片语涉及了当年命宿之案,便已经被如此彻查。”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可想而知,仙庭的诸位是有多忌惮此事。”
他望着冷千山,眼中带着罕见的严厉:“你也不要再提。”
冷千山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主室里格外刺耳。
“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冷千山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开窗,只是背对着陆堂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你一个仙庭琴修,整日与音律为伴,那些人视你为伶人乐伎,关键时刻却又谁也不出手,等着你这等‘闲人’来斩妖除魔。”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讽刺:“荒唐不荒唐?”
陆堂秋的眉头微微蹙起。
“千山。”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虽然依旧克制,却已如冰层下的暗流,“这不是一个仙门剑修该随意评判的事。公允之道不在于言语,在于心。你自幼便是随意惯了,若以后入了仙庭……”
“大师兄都没能飞升,哪能轮到我呢。”
冷千山轻飘飘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他拂了拂衣袖,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陆堂秋一眼。
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
“师兄。”他忽然唤了一声,不是“陆堂秋”,不是“无为”,而是许多年前在天门派时的称呼,“今日那御魔司的替罪羊,不就恰似当年的微生竹吗?”
陆堂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在琴案前,月白长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冷千山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便轻笑一声,推门而出。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陆堂秋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没有弹奏,只是那样抚摸着,仿佛在抚摸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器物。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彻底遮住,主室内只剩下烛光。
那光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