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狭路 且说这 ...
-
且说这故事里,林青辞与谢家的纠葛,本以为林青辞既已与谢瑜分了手,远渡重洋,便注定与那谢家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了。可这命运呐,它最是喜欢与人开玩笑。看似山高水长,各奔前程,奈何造化弄人,偏偏又要将那断了的线头,硬生生捻回到一处来。
时光荏苒,便是一年过去。林青辞进修归来,已是今非昔比。护理部惜才,给了她一个前程锦绣的选择:一是回到她熟悉的一线,在急诊科继续做个技术精湛的“兵”;二是留在护理部,安安稳稳,医院愿意倾力培养,给她一个在编的“将”来做。
林青辞呢,在一线忙惯了,想想自己年纪尚轻,终究是舍不得那急诊室里救死扶伤的脉搏跳动,便婉拒了上司的美意,选择回到急诊科,依旧做她的护士。护理部主任虽觉可惜,却也理解,只道这丫头心志不凡,将来总有她愿意挑更重担子的时候。
如此,林青辞回到急诊科,一晃便是一个月。这日清晨,护士长拿着排班表,特意将她叫到一旁。
“青辞,302病房新收治了一位病人,是咱们市的知名企业家,姓赵。院里很重视,你经验丰富,又稳重,就由你来负责这位病人的特护工作。”
林青辞接过病历,目光落在姓名栏——“赵立辉”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心头莫名一跳。这名字……隐约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在那些与谢瑜有限的、关于他家庭的交谈中,曾听他带着些亲近提起过——“赵叔是我爸最好的朋友,也是公司的副董事长,对我也很好”。当时只当是听了个背景资料,未曾深想。此刻,这名字与“知名企业家”、“谢氏副董事长”联系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现。她暗自宽慰自己,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未必就是那一位。
然而,当她推着护理车,第一次走进302病房,看到那位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时,心里那点侥幸因为她以为这只是个和善的普通中年病人。
几天下来,赵立辉对这位专业、细致又不过分殷勤的林护士颇为赞赏,两人相处融洽。直到这个上午,波澜骤起。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病房里切割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清冽而独特的气味。林青辞刚为邻床换完药,推着护理车来到赵立辉床前。
“赵叔,该量血压了。”她声音温和,取出血压计。
“好嘞,小林护士,天天麻烦你。”赵立辉笑着配合地伸出胳膊。
林青辞微微垂首,专注地将袖带缠好,戴好听诊器。指尖下是平稳的脉搏,她的心神也渐渐沉静下来。就在水银柱缓缓下降时,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股熟悉的、带着昂贵雪茄尾调与强大压迫感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侵入鼻腔。林青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听诊器里的搏动声似乎都乱了一瞬。她不必抬头,身体里每一个叫嚣的细胞都在告诉她——是他。一年前在那间顶层办公室被审视、被评估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慢慢抬起了头。
谢明德就站在床边,逆着光,像一座沉默而突然降临的山岳。
岁月似乎优待了他,只是用更为粗粝的方式加深了他的轮廓。两鬓的灰白较之一年前更为明显,却只像山巅覆雪,更添凛然与悍勇之气。他今日只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深色夹克,但那衣料却被底下虬结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仿佛困着一头随时会挣脱束缚的猛兽。
他的目光落在林青辞身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变得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她束起的发丝,到洁白的护士服,再到她握着听诊器的手,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藏品。
“呦,这么巧?”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子砂石摩擦般的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空气瞬间凝滞,“给老赵量血压呢?”
说话的同时,他向前迈了一步,靠得极近。林青辞甚至能感觉到他身躯带来的热意,能看清他深色夹克上细微的布料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着室外清冷空气的、独属于他的强势气息。
林青辞的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着。羞辱、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交织在一起。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露怯。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封存在专业的面具之下。她没有回答他那看似随意实则咄咄逼人的问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纤长的食指稳稳地放到唇边,对着他,做了一个清晰、无声却不容置疑的动作:
“嘘。”
谢明德胸腔里一股火气“噌”地窜起。这女人,竟敢让他闭嘴?在他五十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敢对他做出如此举动!一股想要立刻发作、将她这可笑“权威”碾碎的冲动,让他下颌线瞬间绷紧如铁,眼神也骤然变得凶悍。
然而,他的目光撞上了她的。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基于专业领域的、纯粹的冷静与坚定。仿佛在说:这里是我的战场,规则由我定。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额角青筋微显,那声已到嘴边的呵斥在舌尖翻滚,最终,竟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的、压抑的闷哼。他闭上了嘴,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像淬了火的钩子,死死钉在她脸上,探究,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戾气,不肯移开分毫。
林青辞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她重新专注于听诊器,仔细辨别着柯氏音,记录下数值。指尖依旧稳定,动作依旧流畅,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濡湿。
“赵叔,血压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她松开袖带,语气平和,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浅淡而专业的微笑。
“多亏了你啊,小林护士,细心又周到。”赵立辉笑着应承,精明的目光在谢明德与林青辞之间来回扫视,心下已是了然七八分。老谢这反应,太不寻常了。
林青辞没再接话,也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一下旁边的谢明德。她利落地收拾好血压计和听诊器,推起护理车,步履看似平稳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青辞立刻推着车快走几步,拐进旁边的处置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这才允许自己脱力般微微喘息。她抬手按住依旧狂跳的心口,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天知道,真的就是那么巧真的就是谢瑜提过的赵立辉是啊赵立辉都在这了谢明德没有理由不会出现在这里,刚才那短短一会耗费了她多大的心力。
……
病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谢明德的目光,还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门,仿佛要将其烧穿。
她走得倒是干脆!那故作镇定的样子……一年不见,这丫头,外壳是越发坚硬了。刚才那眼神,那手势……哪里还有一年前在他办公室里,那份虽然强装镇定却难掩青涩的模样?她像是彻底褪去了那层他认为的“嫩”,露出了内里淬炼过的钢芯。
“老谢,”赵立辉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故意揶揄道,“你看你把我们最好的小护士都吓跑了。怎么,你们之前……认识?”他特意在“认识”二字上加了重音。
谢明德猛地回过神来,烦躁地一摆手,像是要挥开一只恼人的苍蝇,语气粗声粗气:“少在这瞎打听,扯什么淡!”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空荡荡的,才想起医院这鬼地方不能抽烟。这个落空的动作,愈发暴露了他内心的躁动不宁。
他重重地在陪护椅上坐下,那小小的椅子对于他魁梧的身躯来说,实在过于局促,让他看起来像是被硬塞进去的,浑身都散发着不适与不耐。
“说说你,这到底咋回事?”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眉头紧锁,“好端端的,怎么弄进医院来了?”
赵立辉脸上非但没有病态的萎靡,反而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宠溺笑容,甚至还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唉,别提了。我家那口子,孙梅,你不是不知道。也不知从哪个短视频平台学来的,非说火龙果炒饭颜色漂亮、营养健康,非要给我露一手。结果,好家伙,给我弄了个‘红心火龙果炒饭’……那场面,啧啧,跟凶案现场似的,一片血红。硬着头皮全给扒拉完了。得,肠胃立马就起义了,上吐下泻,直接给我送这儿来了。”
谢明德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的人生信条和经历里,夫妻关系要么像他父母那样,维系着表面和谐,内里相敬如“冰”;要么像他那段失败的婚姻,纯粹是场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这种为了对方一口心血来潮、甚至堪称“黑暗”的料理,就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毫无理性可言。简直是……蠢透了。
可看着老友脸上那没有丝毫埋怨、反而带着点甘之如饴、甚至乐于分享的甜蜜笑容,他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堵住了。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竟泛起一丝极淡、极陌生的涟漪。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也无法理解的情感联结——一种被需要、被记挂,甚至甘愿为对方的“胡闹”买单的……温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摁了下去,只觉得荒谬。
“你啊……”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是骂他蠢,还是羡慕他?似乎都不对。他烦躁地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眼神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地飘向了门口。
那股莫名的、躁动不安的情绪还在胸腔里窜动,驱使着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那丫头……等会儿还会来换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