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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难 又见面 ...

  •   “婆婆,我回来了!”恋雪蹬掉鞋子拉开和室的门。

      房中空无一人。

      “咦?”婆婆不在吗?

      她那么大岁数了,能去哪?

      婆婆行动不便,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恋雪转而出门,四处寻找。

      “婆婆?”庭院里也没人。

      “婆婆?”也不在神社的凉亭里。

      “婆婆?”神社的大殿里也没人。

      恋雪突然想到川上樱关于死人灵魂的说法,和她今天反常的离魂,开始慌张起来。婆婆不会……

      “婆婆你在吗!”

      “婆婆!”

      恋雪急急忙忙寻找,跑得气喘吁吁。

      不要啊……

      恋雪扶着膝盖靠在墙边喘着气。

      和室的门被缓缓拉开,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说道:“跑什么,叫什么?怎么冒冒失失的。”

      恋雪看见来人,眼睛一亮:“婆婆你哪里去了,我刚刚找你不见……”

      “老婆子我不过是出了趟门,别这样大惊小怪。”

      恋雪上前,抱住了婆婆的胳膊:“我担心你嘛……您岁数这么大了,腿脚不便,万一一个不注意摔了碰了怎么办。”

      婆婆定了定,只说道:“我能有什么事……好了,你山田婶婶等一下要来做饭了,快去接一下她。”

      “对了婆婆,您知道离魂吗?”

      “离魂。”婆婆转头看她,“你今天离魂了?”

      “太好了您知道。”恋雪惊喜,“我上课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逼真的梦,小樱说……我是离魂了。”

      婆婆听完不语,缓缓走到廊下,恋雪亦步亦趋地跟上。只见婆婆又掏出怀里的烟杆,恋雪看不清婆婆脸上的神色。

      只听她低声念叨:“终于……”

      “什么?”恋雪听不清她低声说了什么。

      “你的同学能看透灵魂?”

      “嗯……小樱说她们家都天生阴阳眼。婆婆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离魂吗?”

      “她是不是姓川上。”

      “诶,婆婆你怎么知道?”

      “三途川上,生死看破……”婆婆念道。

      恋雪似懂非懂地看着婆婆:“……什么?”

      婆婆自顾自地说:“离魂的事不必担心,你没有生命危险……下次离魂,去找一找你梦里的那个人吧。”

      恋雪顿住,瞳孔放大,婆婆……怎么知道?她从没有说过她梦里的事情。

      狛治还保持着刚刚看见恋雪的“幻觉”的姿势,业火一浪一浪地焚烧,他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穿着奇怪衣服的恋雪,是转世吗?

      是幻觉?还是转世的投影?

      是他被地狱囚禁多年,终于精神错乱的幻想吗?

      他仔细回想着刚刚看见恋雪的样子,像沙漠里行走许久饥渴难耐的旅人,贪婪地望着绿洲的海市蜃楼,聊以饮鸩止渴。

      就算是幻觉,能不能让他再看一眼。

      ……就一眼,也好。

      狛治就这样一动不动呆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他的祈祷起作用了,他再次看见了恋雪的“幻觉”。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双目被业火熏得通红也不舍得眨眼。

      恋雪发现自己又离魂了。

      她正躺在床上睡觉,忽然天旋地转,再一睁眼,又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次,那双眼睛泛着红,盯她盯得更加“凶狠”,像饿了很久看见食物的猛兽。

      恋雪想起婆婆的话。暗自心想,她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应该能够交流。

      她压下心中的无措,问道:“你好啊,请问……”请问你是谁,请问这是哪里。请问你为什么老是出现在我梦里。

      还没等她问出来,只听耳旁一阵风声,她都没看清眼前发生什么,就感受到自己被人死死抱住。

      那人本来离自己那么远,一眨眼就到了身前。

      她感受到箍住自己的手臂肌肉的轮廓。

      “恋雪。恋雪。”只听他对自己轻声喃喃。

      为什么,她的心脏突然莫名酸涩呢?

      “你……知道我的名字?”

      恋雪低头,看着高大的男人跪在自己身前。

      明明他能俯视她。

      明明身型能盖过她。

      却低到尘埃里似的蜷缩在她身前,双手死死搂着她,好像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

      刺着纹身的手臂青筋暴起,但落到她身上的力道却又轻又柔。

      如此失礼,她应该推开他才对。

      他们明明不认识呀。

      为什么,就是伸不出手,就是推不开他呢?

      狛治本以为那只是个幻觉。

      其实幻觉他也很满足了,他怎么能妄图和恋雪再见面呢?

      直到那个幻觉对着他张开口说话。

      他瞬间……已经没办法思考了。他来不及细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抱紧她。

      就让他,沉醉在此,哪怕一秒也好。

      恋雪好像不认识他了。

      她一副陌生又怯怯的样子。像极了他们那年初见。

      他不想再去想——她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幻觉也好,真实也罢。

      就让他先抱住她再说。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恋雪脸颊通红地抬手,抵了抵狛治的肩膀:“那个……你可以先放开了吗。”

      狛治抬头望着她,缓缓松开了手。

      只听他喃喃道:“是真的,不是幻觉。”

      狛治缓缓直起身。

      恋雪从低头变为仰着头看他。

      梦里他有一头艳红色的头发,脸上也布满纹身,眼睛里印着诡谲的字迹。好像是什么……上弦…叁。

      现在的他头发是黑色,脸上干干净净,只有手臂处有几圈纹身。眼眸是清澈的蓝色。

      这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没什么异样的正常人了。

      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梦里见到的红色短马甲,几乎遮不住什么,块垒的腹肌和胸肌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起来……很有力量。恋雪心想。

      也对,梦里他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吃人,怎么会没有力量。

      是了,他应该是一个恐怖的人。

      短暂的酸涩和心悸过去,恋雪理智回笼。她应该对他感到害怕才对。

      他明明是一个既杀人又吃人的怪物!

      恋雪环顾四周,刚刚她注意力全在那个男人身上,根本没顾及其他。

      昏暗,是这里唯一的底色。并非夜晚的柔和,而是一种仿佛吸走所有光线的、沉甸甸的阴郁。天穹低垂,泛着混沌的暗红,像永远结痂的伤口。

      目光所及,大地龟裂,蜿蜒的猩红热流在其中缓慢蠕动,如同大地的血脉,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灼热伤疤。那不仅仅是岩浆——当她凝神看去,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其中翻滚、溶解,发出无声的哀嚎。

      “轰——!”

      不远处,暗红色的业火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冲天而起,像一株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狰狞之花。火焰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在疯狂挣扎,随之而来的,是直达灵魂深处的凄厉哀嚎——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尖啸,让她的骨髓都感到寒意。

      这里是……地狱?

      “你怎么在这里?”她听见他问。

      这种熟稔的、无可置疑的语气让她疑惑,他早就认识她吗?

      可是她数遍记忆,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他们怎么会有交集呢?

      可是她心脏又在痛。怎么回事?

      她察觉到一个巨大的谜团横亘在眼前,但她根本解不出。

      ——她为什么动不动做那种梦,为什么会离魂来到地狱,为什么她所有的一切异常都与这个男人有关,为什么婆婆会说那样的话。

      “我……不清楚,”恋雪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我莫名其妙离魂来了这儿。这里……是地狱吗?”

      “是。”狛治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他目光掠过她身上柔软的睡衣,掠过短袖下纤细的手臂,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与周遭炼狱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拖鞋上。

      “你那边……是什么世道?”

      世道?恋雪感到一阵恍然。

      怎么会有一天,她会来到地狱,而地狱里的亡魂,还问她,如今是什么“世道”?

      “20xx年。”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给出一个年份。

      “啊……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狛治轻轻地说。

      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应该在地狱里呆了很久了吧,恋雪想。

      恋雪鼓起勇气,猛地抬头一股脑问道:“你是谁?你是早已死去的鬼魂吗?你认识我吗?为什么我会离魂来到这里……见到你?”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恋雪突然感觉眼前的人很可怜,她仰头看着他,他脸上那表情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让她想摸摸他短短的、浓密的头发——像撸一只小狗那样。奇怪,他明明那么高大。

      奇怪,奇怪。

      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为一个“陌生人”产生如此多柔软的情绪?

      太奇怪了,她该害怕他的。

      “我是……狛治,素山狛治。”

      咦?跟她同一个姓吗?

      是巧合还是……

      “啊,素山先生。”恋雪对他说。

      “不,你叫我狛治吧。”狛治近乎哀求地说道,他粉色的眼睫毛在颤动。

      她看着他,心脏又开始失控般抽痛。

      “好吧……狛治。”

      “我在地狱……呆了很久了。在地狱里没法计时,我感觉不到时间。从你现在的时间来看,我应该呆了几百年了吧。”

      恋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她:“我们……曾经认识。”

      曾经——是那些梦里的场景吗,是曾经的她看见的吗?

      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其实恋雪心里已经有个猜测了。

      狛治望着恋雪年轻娇嫩的脸庞,她大抵已经转世,完全失去了与他有关的记忆。

      看样子她在新世界活得很好。

      虽然恋雪极力作镇定,但他能感觉出来,她在害怕他。

      为什么要怕他,要抗拒他呢?

      也是,在她眼里,他们明明不认识。是他死死抓着她抱着她不放。

      在她眼里,他应该是个怪人吧。

      他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何必再旧事重提,翻出他那些罪孽,再与她扯上关系?

      他一开始只不过是想在消散之前再看她一眼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老天对他这么开眼,他竟然还能见到恋雪转世之后的样子。

      他活着的一生不幸总是如影随形,父亲、恋人、师父一个个离他而去。他早已习惯命运如此不公,冷眼看他跌倒受难。

      怎么他死了,反倒心想事成,一次次成全他的遗愿?

      他从来不是伟光正的人,做人时又争又抢,做鬼时更是随心所欲。

      一个高尚正直的人,在愿望被满足时会感恩、会满足。

      可他这样龌龊之人,只会滋生更多贪欲。

      以为永远见不到恋雪的时候只想走马灯时能在幻觉里再见一面,真的见到恋雪之后,脑子里疯狂起一个念头——他还想要再次拥有她。

      他是一条恶犬,内心的欲念永远无法满足。

      她问他“他们认识吗”的时候,他多想回答“他们是恋人,是夫妻啊……是她许诺的要握紧他的手,怎么现在忘了?”

      可是啊恋雪,恋雪。

      回看满目疮痍的从前,他说不出口了。

      何必告诉她呢。

      难道要告诉她,她前世与一个犯了偷窃罪被施以“入墨刑”的人相恋,他的父亲不计较他的过去,愿意给他吃、给他住,教授他武功,要他堂堂正正做人,还把女儿交给他。

      他都暗暗发誓要重新做人,努力对他们一家好,守护好他此生唯二重要的两人了,结果呢,他还没守护好——他们死于隔壁道场的投毒。

      为了给他们报仇杀了隔壁道场67人,浑浑噩噩之时又被无惨转化成鬼,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他又开始大开杀戒。

      他成了没有家没有项圈的恶犬,曾经要好好做人的诺言被他亲手打破。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亡魂。

      一个赎罪的亡魂,不知何时会被业火灼烧而消散的亡魂。

      何必说呢?何必再说。

      恋雪等待着他的回答。

      狛治陷入长久的沉默。恋雪看着眼前人,似乎又陷入一种哀伤的氛围中。

      她想捧起他的脸颊,然后……

      然后什么,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忽然,恋雪感觉自己的身体飘飘浮浮。她低头一看,身体在变得透明。

      她的魂魄将要回到身体里了。

      恋雪抬头看狛治。

      他好像想伸手留住她,又放下了手。

      “さようなら撒呦那拉。”他说着。

      再见,是永别的再见。

      他觉得他们不会再相见了。

      恋雪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榻榻米上。

      窗外夜正深。

      刚刚在地狱的一切好不真实。

      她搞不懂狛治先生,他眼里有好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于他们的过去和他的一切始终保持缄默。

      但是他的目光却总是透露着希望她懂他的祈求。

      有太多的事情无法想通。

      今夜她恐怕难以入眠了。

      “恋雪。”

      恋雪错愕地看见,婆婆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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