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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修课 林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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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的聊天账号是高中申请的,七年好友列表没超过五十人。而现在,“言溪”这个名字被设成了特别关心——系统自动给了一个星星图标,在她每次上线时闪烁。
周三图书馆见面后的第二天,林墨一整天都处于某种轻微的分神状态。建筑力学课上,教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他的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写下了“Cogito, ergo sum”,又迅速涂掉。
下午三点,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装作不经意地掏出来看。
言溪:“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但昨天咖啡厅里那么多人,我觉得还挺天堂的。你呢?”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他:“老师看你呢。”
他快速把手机塞回口袋,但接下来的半小时,教授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他在心里打腹稿,下课铃一响就冲向走廊。
回复时手指有些出汗:“地狱和天堂可能只隔了一张咖啡桌的距离。”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看着“正在输入……”闪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五分钟后。
言溪:“精辟。不过我觉得那张咖啡桌应该算炼狱——不上不下的。你说呢?”
林墨靠着走廊墙壁笑了。
陈屿从教室探出头:“林墨,你中邪了?一个人对着手机傻笑。”
“没有。”林墨立刻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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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男生宿舍。
林墨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三小时前开始的对话已经翻了四页。从萨特聊到波伏娃,从存在主义聊到广州最近的城市规划——白言溪居然知道珠江新城CBD的设计理念,甚至能说出几个主要建筑师的风格特点。
言溪:“我爸常说,广州是个很哲学的城市。它看起来杂乱,老骑楼挨着玻璃幕墙,肠粉店开在奢侈品店旁边。但正是这种混搭,让城市有了呼吸感。”
林墨:“所以你才从意大利回来?”
言溪那边停顿了片刻。
言溪:“一部分原因吧。更重要的是,我想在曾经离开的地方,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呢?为什么留在广州?”
这个问题让林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其实有去上海实习的机会,导师也推荐过。但母亲独自在广州,他不能走远。这些话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
“习惯了。而且广州的建筑,有种闷声发大财的实在感。”
言溪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这个形容好广州。对了,你周三下午有课吗?”
林墨心跳快了一拍:“没有。”
“那要不要来听我们哲学系的选修课?《现代西方哲学流派》,讲叔本华和尼采的。老师讲得特别好,就是总拖堂。”
林墨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眼睛微弯,带着一点点小得意,好像分享什么秘密宝藏。
“好。”他回复,然后又补充,“几点?在哪个教室?”
“下午两点,逸夫楼302。我给你占座。”
“占座”两个字,在大学生活里有种近乎仪式感的亲昵。
林墨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
那晚他睡前最后一眼看的是手机,屏幕上是白言溪发的晚安:“明天聊,今天先放过你的脑细胞。”
他笑着关机,却失眠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反复回放图书馆的片段,还有她说的那句“下周三见”。
原来不是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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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的网上聊天,时间越来越晚。从十点推到十一点,再到周五这天的凌晨十二点半。
他们聊到了尼采的“永恒轮回”。
言溪:“如果你的人生将无数次重演,每一个细节都不变,你会感到绝望还是释然?”
林墨当时正赶一份建筑草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回复:“那要看是哪段人生。如果是昨天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我愿意重演无数次。”
发出去后他盯着这句话,感觉自己可能太冒进了。
但白言溪的回复来得很快:“狡猾的回答。不过我喜欢。”
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一张米白色的信纸上,用黑色钢笔抄写着一段英文:
“One must still have chaos in oneself to be able to give birth to a dancing star.”
字迹娟秀有力,每个字母的转折都带着个性。在纸张右下角,她画了一朵小小的、简笔的白兰花。
林墨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段话。
“人必须心中仍有混沌,才能诞生一颗舞蹈的星星。”他低声念出来。
手机震动。
言溪:“这是我高中时抄的,从佛罗伦萨带回的笔记本里的一页。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林墨:“因为心中有了混沌?”
言溪:“因为遇见了可能成为星星的人。”
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林墨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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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一点五十,逸夫楼302教室。
林墨提前十分钟到,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哲学系的选修课向来火爆,据说这位老师讲课像说书,能把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讲出喜剧效果。
他在门口张望,一眼就看见了白言溪。
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身边放着她的深蓝色帆布包,旁边的座位空着——上面摊开一本《悲剧的诞生》,像是无言的宣告:此座有人。
林墨走过去时,她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棂洒在她肩上,发丝边缘镀了层金边。
“来得这么早。”他在旁边坐下。
白言溪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怕你没座位呀。”她合上笔记本,林墨瞥见那上面画的好像是个建筑轮廓。
“你在画什么?”
“佛罗伦萨的旧宫。”她坦然地翻开给他看,“突然想画了。建筑学院的学霸,点评一下?”
线条有些稚嫩,但比例抓得很准,尤其是钟楼的透视。
“画得很好。”林墨说,“你去过很多次?”
“住在那附近的三年,每天上学都经过。”白言溪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那时候觉得它就是个老房子,现在隔着时间和距离看,才发现它每个立面都在讲故事。”
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教授。他放下保温杯,开口第一句就是:“今天咱们聊聊尼采怎么骂人——不是,怎么批判基督教道德。”
全班哄笑。
林墨发现,白言溪听课的样子很专注。她时而记笔记,时而托着下巴思考,听到精彩处会微微点头。当老师讲到“上帝已死”时,她侧过头,用气声对林墨说:
“其实尼采最温柔的话在后面——‘我们现在要成为神明,才配得上这个罪行。’”
她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林墨的耳朵有点热。
课间休息时,学生涌出去接水、上厕所。白言溪没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白色耳机。
“听歌吗?”她递过一只,“刚下载的,钢琴版《卡农》。”
林墨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装作无事发生。
耳机塞进耳朵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半。只有轻柔的钢琴声流淌进来,重复的旋律,层层递进,像潮水拍岸。
他们各自看着前方黑板上的板书,没有人说话。但共享同一段音乐的空间里,某种私密的亲密感悄然生长。
第二节课开始前,白言溪要收回耳机。林墨摘下来递还时,手指又一次碰到了她的。
这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大约有一秒钟——或者更短——他们的指尖轻轻挨着。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温热。
然后她接过耳机,若无其事地放回包里,耳尖却泛着淡淡的粉色。
后半节课,林墨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教授的妙语连珠成了背景音,他的余光里是白言溪记笔记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是她在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手指,是她裙摆垂到椅子边缘的褶皱。
下课铃响时,老师果然拖堂了:“再讲五分钟,就五分钟!”
学生们发出善意的哀嚎。
白言溪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老师终于宣布下课时,教室已经空了一半。
“怎么样?”她背上帆布包,眼睛弯弯的,“没白来吧?”
“很好。”林墨说,“比建筑史课有趣。”
“那下周还来吗?下周讲福柯。”
“来。”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九月的广州依然闷热,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在一个拐角处,人群推挤,林墨下意识地侧身,为她挡了一下。
白言溪抬头看他,突然笑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卡农》里的那个主题旋律。”她说,“简单,重复,但每次出现都让人期待。”
林墨愣住。
她已经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催他:“快点啦,食堂的糖水这个点该卖完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
走廊窗外,又一棵白兰树开花了。香气被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涌进来,混着青春期的汗味、书本的油墨味,还有某种刚刚萌芽的、无法命名的心情。
走到楼梯口时,白言溪突然说:“对了,我室友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林墨脚步一顿。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狡黠的光,“我说,是哲学讨论伙伴——比男朋友还稀有的那种。”
白言溪先一步跑下楼梯,留下林墨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里的所有潜台词。
不是男朋友。
但“比男朋友还稀有”。
他走下楼梯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