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烬春生》温璟宁

2、旧影重叠，新的篇章 我们又开始

　　衍清的指尖还死死攥着课本的边角，纸张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几乎要裂开。那声“好久不见”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他沉寂了五年的心湖，溅起的涟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调整。
　　他的头埋在胳膊里，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不灼人，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重量，压得他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来。周围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们俩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女生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衍清能想象出那些眼神里的八卦意味，可他现在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以为沈遇衍早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早就忘了江川这座小城，忘了隔壁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遇衍哥哥”的小不点。他甚至无数次在梦里质问过，质问沈遇衍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为什么只留下一张写着“衍清要好好活着”的白纸，就断了所有联系。
　　怨吗？
　　当然怨。
　　怨到后来，连梦里的重逢都带着几分赌气的别扭，怨到他把自己的性子磨得越来越冷，冷到对谁都懒得敷衍，却偏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衍清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沈遇衍还站在他的桌前，没有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么想着，衍清终于缓缓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沈遇衍比五年前高了不少，身形也抽条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清冽的疏离感。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鼻梁高挺，唇线干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好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像藏着很多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衍清看到沈遇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怎么？不认识了？”沈遇衍的声音还是清冽低沉的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和小时候哄他的语气，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衍清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别过脸，避开沈遇衍的目光，语气冷得像冰：“认识？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轻了，连林柚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满是疑惑。
　　沈遇衍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衍清的耳朵里。“也是，毕竟五年没见了。”他说着，也没再逼衍清，只是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不过，衍清，你早上在学校门口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热带雨林人？怕玷污别人？”
　　衍清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早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口的刻薄，完全是因为那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让他莫名烦躁，现在想来，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沈遇衍，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恼：“关你什么事？”
　　沈遇衍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直起身，没再继续调侃，只是指了指衍清身后的座位：“巧了，以后我就坐这里了。多多指教，新同桌。
　　“……”
　　谁要和你多多指教？
　　他咬着牙，没再说话，干脆转过身，把后背留给沈遇衍，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只是耳根的红色，却久久没有褪去。
　　沈遇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座位上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同学们的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人偷偷往这边瞟。衍清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身后的人很安静，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挠在衍清的心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沈遇衍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会转到江川中学？为什么会坐在他后面？
　　是巧合吗？
　　还是……
　　衍清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巧合，一定是巧合。
　　一整个下午，衍清都坐立难安。
　　他不敢回头，不敢和沈遇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身后的那道目光，像是带着温度，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后背，让他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衍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拾好了书包，起身就往教室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衍清！”
　　身后传来沈遇衍的声音。
　　衍清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他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
　　沈遇衍快步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步伐不疾不徐。“走这么快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衍清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和你很熟吗？”
　　沈遇衍看着他冷着脸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不熟？小时候是谁天天跟在我身后，喊我遇衍哥哥，还非要我给你买小笼包的？”
　　提到小时候，衍清的心里又是一揪，随即涌上一股更浓的怨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遇衍，眼神里带着几分质问，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沈遇衍，你告诉我，五年前，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这句话，他憋了五年。
　　从沈遇衍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想问了。想问他去哪里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带自己一起走，想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沈遇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衍清泛红的眼眶，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衍清冷笑一声，眼眶更红了，“什么苦衷，能让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说？沈遇衍，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等了你整整五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的父母。他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很冷漠，很无所谓，好像沈遇衍的消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年，他过得有多煎熬。
　　沈遇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对不起？”衍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声，眼眶里却有泪水在打转，“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沈遇衍，你太自私了！”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跑。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沈遇衍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的眸子里满是沉郁，双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孤单。
　　斐叔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衍清跑出来，脸色通红，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连忙下车，迎了上去：“小清，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衍清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没有，斐叔，我们回家。”
　　他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明明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明明想好了要冷漠地对待他，可真的见到了，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
　　他还是在意的。
　　在意那个小时候护着他的沈遇衍，在意那个说要一直陪着他的沈遇衍，在意那个不告而别的沈遇衍。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门口，衍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沈遇衍还站在原地，身影单薄，目光遥遥地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
　　衍清的心，又猛地疼了一下。
　　回到家，衍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饭。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遇衍的脸，还有他那句“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是什么？
　　衍清想不明白。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那张被他夹在日记本里的白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衍清要好好活着”。
　　这是沈遇衍方面离开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很敷衍，可现在，看着这行字，他却突然觉得，或许沈遇衍当时，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不然，他怎么会转到江川中学，坐在他的身后？
　　衍清的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对沈遇衍的感情，到底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温柔得像一层纱。衍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夏天的夜晚，蝉鸣阵阵，星空璀璨。他坐在秋千上，沈遇衍站在后面，轻轻推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遇衍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仰着头，看着沈遇衍，眼里满是依赖。
　　沈遇衍低下头，看着他，眉眼温柔，声音清晰而坚定：“会啊，衍清，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
　　……
　　衍清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暗暗的。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心口的位置，疼得厉害。
　　又是这个梦。
　　这个梦，他做了五年。
　　每次醒来，都只剩下满心的空落。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沈遇衍回来了。
　　他们的重逢，一点都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了。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一丝期待？
　　期待着什么呢？
　　衍清不知道。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猫，正懒洋洋的在墙上趴着抬头看天空。
　　衍清看着那只小猫，发了会儿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天早上，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给你带小笼包，你最喜欢的那家。”
　　衍清的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他泛红的眼眶。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燥热，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新的一天马上开始了。
　　而他和沈遇衍的故事，好像又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