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川难渡》阙于南

2、周五饲养员 谢知南

　　谢知南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书架，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点点虚浮的甜腻黏在口腔上颚。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又摸了摸刚才陆行川指尖无意擦过的衣领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什么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颗被“没收”的糖，好像把他心里那点刚刚建立起的安全感，也一起拿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南在班里愈发沉默。他本来也不是活泼的性子，如今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陆行川依旧是那副样子，上课，做题，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些有难度的问题，逻辑清晰，言辞简练。他们依然是同桌，但除了必要的借过、传递作业本，几乎没有交流。那天图书馆角落里短暂的交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连涟漪都很快平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教室里浮动着压抑不住的躁动。谢知南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云层很厚，遮住了夕阳。

　　下课铃终于打响。谢知南照例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才收拾书包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实验楼后面。这边靠近学校围墙，人迹罕至，荒草长得有点高，几棵老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飘着一种植物汁液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他记得前几天路过，似乎看到草丛里有小动物的影子。或许只是野猫。

　　刚转过楼角，他就愣住了。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蓝白校服，背影清瘦挺拔，即使在这样随意蹲着的姿势下，肩背的线条依旧显得利落。

　　是陆行川。

　　他面前，蹲坐着一只瘦小的橘猫，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舔食放在一张干净纸巾上的什么东西。陆行川垂着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悬在橘猫的头顶，很轻很轻地，虚虚拂过那脏兮兮的绒毛，并没有真的碰触到。橘猫似乎并不怕他，只是抖了抖耳朵，继续专注地吃食。

　　晚风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实验楼挡住了大部分喧嚣，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猫咪细弱的吞咽声，以及远处球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天光正在迅速褪去，那种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蓝色调笼罩下来，将蹲着的少年和那只小小的橘猫，浸泡成一幅静谧的剪影。

　　谢知南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

　　陆行川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过来。在看到是谢知南的瞬间，他眼底那瞬间的锐利和警惕，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点细微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

　　谢知南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橘猫也被惊动了，警惕地抬起头，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陆行川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忽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快得让谢知南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它胆子小。”陆行川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角落里却字字清晰。他伸出手，安抚性地虚抚了一下橘猫的脊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草屑。

　　谢知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行川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距离拉近，谢知南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冷冽的草木气息。他在谢知南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眸看着他。

　　天光更暗了，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了灯，这里却沉在更深的阴影里。陆行川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看不清具体情绪。

　　“谢知南。”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平常，却让谢知南心头莫名一跳。

　　“……嗯？”

　　陆行川偏了下头，目光似乎掠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然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要保密的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朗与低沉之间的质感，像是晚风擦过耳廓，“每周五放学，陪我过来喂猫。”

　　不是商量，甚至也不是请求。是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谢知南愣住了，仰头看着他。陆行川背对着实验楼窗户透出的最后一点微光，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远处路灯的晕黄光点，和他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

　　风更大了些，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哗。橘猫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东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谢知南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图书馆里那颗被没收的草莓糖，想起这个人平时在教室里那副高不可攀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蹲在猫面前时，那难得一见的柔软侧影。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晚风吹得塌陷了一小块。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

　　陆行川似乎又极轻微地笑了一下，这次谢知南看清楚了，那笑意很淡，只停留在唇角，并未抵达眼底。

　　“走吧，”他转过身，率先朝有光亮的方向走去，“快下雨了。”

　　谢知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被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和宿舍区。

　　直到走进宿舍楼明亮的大厅，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谢知南才恍惚觉得，刚才实验楼后那个静谧昏暗的角落，那个蹲着喂猫的陆行川，和那个对他说“要保密的话就来陪猫”的陆行川，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事。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空空如也。那颗草莓糖，早就不在了。

　　而陆行川，已经径直走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连背影都没有留下。

　　雨，在他踏进宿舍门的那一刻，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窗玻璃，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