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秘密 ...
-
第六章秘密
晨间查房结束后,计云初在护士站签完最后一份医嘱,忽然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他扶住台面稳住身体,闭了闭眼。
“计医生,你没事吧?”护士小陈关切地问,“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计云初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盛听澜昨天给的那颗草莓糖——他留了一颗没吃。糖纸剥开的声音清脆,甜意在舌尖化开,眩晕感稍缓。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起初他以为是工作太累。秋冬季儿科本就忙碌,门诊量激增,加上最近几个重症患儿需要密切监测,他连着几天都没能准点下班。但低血糖的感觉和以往不同,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倦怠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午休时,计云初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小憩。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本该抓紧时间休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手指无意识地滑到小腹。
这个月的生理期,迟了四天。
Omega的生理周期向来规律,尤其像他这样注重信息素管理的医生,更是会精确记录。以往最多延迟一两天,这次却……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又被他用力压下去。
不可能。那晚之后,他明明及时服用了常规的避孕药物——那是每个成年Omega都会备着的。虽然临时标记后的怀孕概率会略有上升,但药物应该足以应对。
况且,只有那一次。
一次就中的概率,能有多大?
计云初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排班表。明天下午他正好轮休,可以去药房买支验孕棒。只是确认一下,图个安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机震动,是盛听澜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冰箱里有我早上做的便当,热一下再吃。」
简洁的叮嘱,却让计云初鼻子一酸。盛听澜最近手术排得很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抽时间准备两人的三餐。那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也让人……更害怕失去。
计云初打字回复:「好,你也记得吃饭。别喝太多咖啡。」
发送。
他盯着屏幕,直到对方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还是那么惜字如金。
但计云初知道,那个“嗯”里包含了所有的“知道了”、“会照做”、“别担心”。
下午门诊时,计云初格外注意自己的状态。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某个瞬间,当一个孕早期的Omega妈妈抱着孩子进来时,他闻到对方身上那种特殊的、混合着信息素的变化气息,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不适完成问诊,在患者离开后,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难受。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计云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脸色确实不太好。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后颈的临时标记已经淡了很多,但腺体处仍能感受到盛听澜信息素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如果真的有了呢?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具体。
他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觉得……是个意外,是个麻烦?
计云初想起盛听澜说起未来时的神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只有提到“计划”时才会闪烁的光芒。盛听澜的人生是一张精密绘制的地图,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和考量。而一个计划外的孩子……
“计医生,三号诊室的患者到了。”护士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来了。”计云初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领,重新戴上微笑走出去。
无论如何,先确认。在知道结果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是徒劳。
---
下班时已是华灯初上。计云初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区电梯,手里提着在便利店买的速食。盛听澜的便当他留在了医院冰箱,打算明天中午吃——今晚实在没什么胃口。
电梯镜面映出他单薄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今早盛听澜送他到医院时说的话:“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他当时下意识反驳,“可能是白大褂显瘦。”
盛听澜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他下车时握了握他的手:“多吃点。”
那种被细致观察、被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此刻却让计云初心头沉甸甸的。如果……如果真的有孩子,他该怎么开口?
钥匙转动,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屋子里很安静,盛听澜还没回来。但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盛听澜留下的信息素,在这个空间里无声宣告着他的存在。
计云初放下东西,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他蜷进沙发里,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上周他们一起去郊外时拍的。照片里,盛听澜难得地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看着他,眼神是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流露过的柔软。而他,正指着远处的一片野花,笑得很开心。
那时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简单而美好。
手机震动,计云初拿起来看。
盛听澜发来一张照片:手术室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下面附了一行字:「刚结束,准备回去。你吃过了吗?」
计云初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能看到盛听澜脱下手术衣时疲惫却专注的侧脸。他打字:「吃过了。你开车小心,慢慢来,不急。」
发送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给你热了汤,在锅里。」
其实没有。但他现在起身去弄,也来得及。
「好。」盛听澜回得很快。
计云初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他周末煲的玉米排骨汤,盛听澜很喜欢。他盛出一碗,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流理台边,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里,真的可能有另一个生命在孕育吗?
一个属于他和盛听澜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某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如果是真的,这个孩子会像谁?会有盛听澜那样冷静的眼睛吗?还是会像他一样爱笑?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汤热好了,香气飘出来。计云初把汤碗端到餐桌上,摆好勺子和隔热垫。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速冻包子,一起蒸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重新蜷进沙发里。倦意袭来,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计云初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盛听澜正站在流理台前喝水。他已经洗过澡,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有几缕散在额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熟。”计云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汤喝了吗?”
“喝了,很好。”盛听澜放下水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脸色不好。”
“可能是累了。”计云初别开眼,假装整理餐桌上的碗筷,“今天门诊看了六十多个。”
盛听澜没说话,只是伸手,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明天休息?”他问。
“嗯,下午开始休。”
“我明天上午有台手术,下午可以陪你。”盛听澜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安排,“想做什么?”
计云初心跳漏了一拍。明天下午……他本来计划去买验孕棒的。
“不用了,你刚做完手术,好好休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我可能……就在家补补觉,收拾一下。”
盛听澜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也好。”他没有坚持,只是说,“那我在家陪你。”
在家。
这两个字让计云初心口发烫。盛听澜说的不是“来你家”,而是“在家”。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公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他们”的地方。盛听澜的洗漱用品放在浴室,他的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冰箱里有他喜欢的食材。
一种隐秘的、共同生活的实感。
“好。”计云初小声应道。
盛听澜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睡吧,碗我来洗。”
“我帮你——”
“不用。”盛听澜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去睡。”
计云初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他也这么做了——走上前,轻轻环住盛听澜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
盛听澜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碗,回抱住计云初,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过。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计云初摇摇头,声音闷在他肩头,“就是想抱抱你。”
盛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这里。”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最坚固的承诺。计云初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和淡淡的雪松信息素,眼眶发热。
如果真的有孩子,盛听澜……也会这样坚定地说“我在这里”吗?
---
第二天上午,计云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盛听澜起得很早,厨房里飘来咖啡的香气。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盛听澜正对着平板电脑看手术方案,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
“醒了?”他放下平板,“早餐在桌上。”
“嗯。”计云初走过去,看见桌上摆着煎蛋、烤吐司和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
“你今天不是有手术?不用这么麻烦。”计云初坐下来。
“不麻烦。”盛听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他脸上,“记得把牛奶喝完。”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让计云初既感动又心慌。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盛听澜很快吃完,起身收拾。
“我大概一点左右结束。”他穿上外套,走到玄关,“中午记得吃饭,冰箱里有——”
“我知道啦。”计云初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盛医生,你再唠叨下去,真要变成老头子了。”
盛听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嫌我啰嗦?”
“不敢。”计云初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子,“路上小心。”
盛听澜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嗯。”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恢复安静。计云初站在玄关,直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才慢慢走回餐桌边。
牛奶已经微凉,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计云初收拾了屋子,洗了衣服,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了一会儿书。阳光暖洋洋的,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近中午。手机上有盛听澜发来的消息:「手术延迟,大概两点结束。你吃午饭了吗?」
计云初回复:「正准备吃。你别急,慢慢来。」
他起身去热饭,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做了决定。
现在就出去。在盛听澜回来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他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不知为何,他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十五分。
时间足够。
---
药房在医院两条街外,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连锁店。计云初走进去时,心跳得厉害。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顾客,在货架间穿梭,最后停在计生用品区。
验孕棒就摆在显眼的位置,好几个品牌。他随手拿了一个,又顺手拿了一盒维生素和几包零食做掩护。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过验孕棒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计云初还是觉得脸在发烫,匆匆付了钱,把东西塞进包里,快步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附近的公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午后的公园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梯。
计云初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盒子,拆开包装。说明书上的文字清晰明白,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理解了每一个步骤。
然后他起身,走向公园的公共卫生间。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间。
他站在隔间里,背靠着门板,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窗外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要冲破胸腔。
时间到。
计云初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两条清晰的红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两条线没有消失,就那样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印在那里。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远处的嬉闹声,近处的流水声,全都退得很远。计云初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而轻微。他慢慢滑坐到马桶盖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验孕棒。
真的有了。
他和盛听澜的孩子。
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恐慌——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然后,在那片恐慌的浪潮稍稍退去后,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喜悦,悄悄探出头来。
他颤抖着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有一个生命正在这里生长,一个融合了他和盛听澜血脉的生命。
盛听澜……
想到这个名字,计云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滚烫,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该怎么办?该怎么告诉他?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接受吗?还是会觉得……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进来。计云初慌忙擦干眼泪,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他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推开隔间门。
洗手台前,他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冰凉的水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深吸几口气,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
不能这样回去。盛听澜会看出来的。
他要先想清楚,想清楚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走出卫生间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戴上墨镜,慢慢往家走。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上,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手机震动,是盛听澜发来的消息:「手术结束了,现在回去。你还在家吗?」
计云初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冰凉。他打字,删掉,再打。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在。」
「等我。」盛听澜很快回复。
计云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擦掉眼泪,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包里的那个秘密,沉甸甸的,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而他,还不知道该如何为它寻找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