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他没能等到那颗心脏 宽敞明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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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明亮的行政楼大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Yolanda快步上前："请问是Max妈妈吗？我是学校就业中心的老师Yolanda……"
"啪——！"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扇在Yolanda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指印。
Nathaniel瞳孔骤缩，冲过去要将Yolanda护在身后，但Yolanda的反应更快，猛地向前一步，越过Nathaniel一把抓住了女人再度扬起的手腕。
"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人害了我儿子！"女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边挣扎着，一边歇斯底里地怒吼，"创什么业啊！现在钱赔光了，学也上不成了，被逼得要跳楼！你们安的什么心啊！……"
Yolanda没有躲闪，顶着半边红肿的脸直视眼前的女人，字字清晰地质问："Max马上就下来了！你想让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你想用这副模样把他再逼回天台上去吗？！"
她死死盯着女人惊愕的眼睛，"他刚才就站在那边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你现在对着，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女人被Yolanda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怔在了原地，咆哮卡在喉咙里，胸腔随着粗重的喘息起伏着。
"他为什么会觉得创业失败就是绝路？他为什么不敢回家？他为什么觉得输不起只能去死？！"Yolanda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下，"作为他的妈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你给过他哪怕一点点支撑吗？"
她猛地松开了女人的手腕。女人踉跄了一下，方才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被抽空，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强忍着即将崩溃的呜咽。
"可就算是这样……"Yolanda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悲悯，"他跳下去前最后一刻，还在乎妈妈会不会心碎啊。他是为了你，才从天台边缘走下来的。"
她不忍再看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垂下眼睫："别再把他逼回去了。"
“叮——”身后电梯抵达的清脆提示音响起，应该是载着Max的担架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抵达了。
Yolanda下意识回头看去，Nathaniel再也无法忍受她置身于这样的风暴中间，握住了她的小臂，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宾利欧陆GT飞速驶离C大的校园。Yolanda闭着眼，头歪向车窗。窗外掠过的路灯清晰地照出那几道刺目的红痕。
车子驶入海底隧道，昏黄的顶灯在车内流淌成一片液态的琥珀。光影有节奏地扫过，Yolanda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第三十七次光掠过Nathaniel冷峻的眉骨时，她开口问道："Nate，你当年……从哈佛辍学创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已在财经报道里看过他回答的标准答案，一些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搭配年轻气盛的冲劲和野心，但此刻她想再问一遍：他害怕过吗？和Max一样后悔过吗？
Nathaniel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然后给了她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这个答案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
"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负责的病房里有一个在等待心脏供体的小男孩。他那年九岁。先天性法洛四联症，随时有心衰风险，已经在无菌病房住了六个月。"
他语调平静地讲述这件事，眸里却好像盛着浓重的夜色，隧道的灯光落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我那时刚去实习，不怎么跟人讲话，也很难应对和亲属沟通的场面，那个小男孩一直不厌其烦地每天和我说话。"他注视着前方隧道幽深的尽头，"他真的好吵，每天我去查房，都要被他烦很久。"
在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的医院里住了那么久，那个男孩一定很寂寞吧。遇到了同样寂寞的Nathaniel，所以会每天不厌其烦地缠着他聊天。Yolanda看着Nathaniel的侧脸，他嘴上说着烦，眼神却格外柔软。
"他每天早上都和我打招呼，'早啊，Nate，今天会来救我吗？'，晚上和我道别，'没关系，Nate，今天你也救了其他人。'"
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叫他Dr. Chan，只有这个莫名自来熟的小孩叫他名字，甚至叫的不是Nathaniel，还是更为亲昵的Nate。
"后来UNOS（器官共享联合网络）传来消息，匹配到了供体。"Nathaniel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供体来自另一个因为车祸脑死亡的孩子。对方父母签署了协议，所有人都在等呼吸机撤下的那一刻。"
"我们在祈祷一颗心脏停止跳动，去救另一颗心脏。"他的讲述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沉重得让Yolanda心口生疼。
前方依稀可见隧道的出口，Nathaniel的眼眸却更加幽深了起来。"可就在等待供体时间里，他突发急性心衰。"
"我们抢救了40分钟，直到我的导师把我从抢救室里拉出来……"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没能等到那颗心脏。我没能把他救下来。"
车子恰在此时驶出隧道，顶灯骤然消失，路灯变得遥远，视野瞬间被一种庞大的空旷笼罩。高架桥外是深沉的海面，漆黑的浪潮无声地层层翻涌，吞噬着远处零星的光点。
"美国心脏移植的平均等待时间是160天。他等了188天。"Nathaniel抬起脸，望着前方蜿蜒的车尾红灯，"在统计学上，这是一个合理的偏差值。但在我的手术台上，是100%的死亡。"
那个男孩不是他目睹的第一个死亡。
生来情感接收系统就与常人不同的他，其实对于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对于家属崩溃的痛哭，往往比其他人更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医学层面的冷静，这原本让他被认为更适合成为医生。但唯独这个男孩的死亡，像一根无比坚韧的刺，深深扎进他心里，经年累月，无从消解。
"天啊……好遗憾啊。"Yolanda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悲痛令她窒息。
好遗憾啊。
当晚Jessica把失魂落魄的Nathaniel带回家，对他说："你已经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不要因为你控制不了的事情责怪自己。"
这样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可是他真的好遗憾啊。
如果他当时能再想办法多争取一天呢？
他总是忘不了男孩的那双眼睛，那么亮，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问："今天会救我吗？"，或是明明失望，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安慰他："没关系啊，你今天也救了别的人"。
Yolanda伸出手覆在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背上，眼眸里闪着泪光，帮他补全了这个创业故事的结尾："所以后来，Dr. Chan研发了人工辅助心脏，把那些差点就来不及了的心脏，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她的手很柔软，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Nathaniel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她没有做美甲，修得干净整齐的手指，泛着浅浅的肉色。
是的，男孩离世的第二天，他回到学校，和导师说他要转方向，他不要成为心外科医生了。
他放弃了那条他付出无数心血、成为外科医生的道路，转而和导师一起，全身心扑进了人工辅助心脏的研发。
一年后，他们的研究成果问世，震撼业界，拿到了巨额投资。
倾其一生忙碌于讲台和无影灯的导师问他："你愿意吗？放弃成为医生的理想，成为一个企业家？"
成为医生是自己的理想吗？
他最初选择进入医学院，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吗？
他的理想是什么？
他叩问自己的内心，却只能想到男孩那双连失望时都不会黯淡的眼睛。于是，他翻了翻手里厚重的企划案，漫不经心地对导师说："您又不能去，那只能我来了。"
后来，他因为一场台风滞留香港，他在这里成立了自己的天使基金，将一颗一颗满怀希望的创业种子播种，帮助他们生根、绽放。
再后来，他遇到了Yolanda。她眼里盛着生理上的痛楚也无法使其黯淡的光亮，站在台上坚定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当她为学生们那些想要改变世界的理想，感慨落泪、奔走努力的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这句话的。
"往前迈的每一步，输赢与否都在赌概率。我辍学创业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尽管我认为自己很大概率会；你们在给Max投票、为他拉来投资的时候，也是真心相信他会成功的，就算当时我不在场，我也绝对相信你们的判断。"
开往半山的路蜿蜒曲折，纷至沓来的路灯在他的眼下投出睫毛的剪影。他反应过来她问这个问题的初衷，给她补上了这样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他没能等到那颗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