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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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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澄澈而清冽,仿佛连空气都带着透明的质感。
谢清晏走进教室时,江辞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晨光如金线般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眉宇间那股笼罩了太久的阴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书桌上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份打印得极其工整的《情况说明与证据汇编》。
“早。”江辞抬眼,声音平稳。
“早。”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文件扉页那行醒目的黑体字上:
本材料提交至有关主管部门、涉事学校、媒体监督机构及司法机关,用于澄清事实、追究法律责任、维护公民合法权益。
落款处,江辞已经签了名。字迹是他一贯的凌厉风格,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都准备好了?”谢清晏问。
“嗯。”江辞将文件推过来,“温珩通宵帮忙做了最终的技术鉴定附录,附上了可公开验证的原始数据包。
“沈老板联系的秦记者,今天下午会到。律师那边,针对陈景明、周龙及另外三个主要造谣者的名誉权侵权诉讼,所有材料已齐备,下午会议结束后同步发出。”
谢清晏翻开那厚达三十余页的材料。
里面条理清晰地陈列着当年伪造聊天记录的像素级对比分析、唐礼遗书的公证复印件、唐礼父母手写的谅解与情况说明、江辞这两年来的心理诊断与治疗记录、陈景明保送程序中的材料疑点新证据。
甚至还有一份温珩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陈景明父亲公司向当年某评审委员亲属账户转账的流水记录截图。
“你几乎没睡。”谢清晏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青黑。
“睡了两个多小时。”江辞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声音轻了下来,“但睡得很沉。我梦到唐礼了。”
他没有描述梦境的内容,但谢清晏从他的神色看出,那应该不是一个噩梦。
江辞说完后,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将肺腑中积压了两年的污浊彻底吐了出来。如释重负,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呈现在他的神态里。
早读课铃声响起前,莫老师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朝江辞示意。
这次江辞回来时,手里拿着的不是简单的纸条,而是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规文件。
“这是什么?”谢清晏问。
江辞将文件在桌面摊开,第一份的标题让谢清晏目光一凝:
【深市第九中学关于敦促实验高中对江辞同学相关历史事件依法重启调查并提供全面支持的函】
文件措辞正式而有力,明确指出九中作为江辞现在就读的学校,掌握了新证据,认为两年前实验高中的调查可能存在重大疏漏。现正式敦促对方成立联合调查组,九中愿意提供江辞在校一切表现证明、心理评估等材料,并派员参与。落款处,是九中校长的亲笔签名和学校公章。
第二份则是:
【深市第九中学关于成立校园反诽谤、反网络暴力及心理健康支持专项工作小组的通知】
宣布即日起,学校将建立长效机制,包括定期普法教育、设立举报与辅导通道等。
“校长今早亲自找我谈的。”江辞极力克制着心底的激动,“他说九中也许给不了你们最顶尖的师资,但至少,要给你们一个不被过去冤屈拖垮的现在,和敢于面对未来的底气。”
谢清晏握紧了拳。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受理回执,这是九中明确的站队。它的分量,远比个人支持更加沉重,也更有温度。
这两份文件一出来,消息的传播速度超乎想象。第一节课间,教室里的气氛已然不同。那些曾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大多化为了复杂的窥探与忌惮。
“听说了吗?学校直接发函给实验高中了!”
“唐礼的父母好像出了书面证明……”
“陈景明他爸公司今天一开盘就跌,群里都在传……”
“论坛上那篇技术分析文章,被转到好多地方了……”
窃窃私语在空气中发酵、碰撞。
李明那一伙人聚在教室后排,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时瞟向江辞的方向,却再不敢公然嘲讽。
梁颖的举动则更为直接。她拿着那篇匿名长文的打印稿,认真地小声解释:“你们看这里的图像边缘算法分析,还有时间戳的加密验证方式,根本不是同一部手机生成的。这些都有专业工具可以复现……”
班里十几个女生把梁颖围住,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人心的天平,在确凿的证据与官方的表态面前,开始倾斜。
中午十二点半,学校那间平日很少启用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冰水。
长桌的一侧,坐着江辞、谢清晏、温珩,以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退休记者秦老师。他们的身旁,赫然坐着九中的校长和神色肃穆的班主任莫老师。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面色难看的陈景明、周龙,以及他们神情各异的父亲。陈父强作镇定,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眼底的阴沉;周父则显得焦虑不安,不停地用纸巾擦拭额角。
而坐在长桌中间主位的,除了九中的教务主任,还有三位来自实验高中的代表:一位副校长、一位教务处主任,以及当年江辞所在年级的年级组长。他们的脸色最为复杂,混杂着尴尬和不情愿。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九中校长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实验高中副校长脸上,“李校长,今天这个会,既是澄清事实,也是给我们两所学校一个共同解决问题的机会。”
江辞站起身。他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清挺。他没有立刻播放PPT,而是先拿起那本厚重的材料,缓步走到实验高中三位老师面前,将副本一份份放在他们面前。
“张校长,王主任,刘老师。”他依次称呼,声音清晰,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两年了。这些材料,本该在唐礼跳楼后、在我被逼转学前,就出现在各位的办公桌上。”
实验高中副校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江辞走回原位,打开投影仪。第一张出现的,不是冰冷的证据,而是唐礼在篮球场上大笑的照片,阳光洒满他年轻的脸庞。
“唐礼,”江辞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我的同桌,我最好的朋友,一个爱天文、爱篮球的普通人。两年前,他因为无法承受毫无根据的网络暴力,从实验高中教学楼顶跳下,年仅十七岁。”
陈景明的头低了下去,周龙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
“今天这场会议,首先是为他开的。”江辞切换幻灯片,画面切换到技术分析图,“这是当年聊天记录伪造痕迹鉴定。像素不一致、字体渲染引擎差异、系统日志时间戳冲突。每一项,都有可公开验证的数据支撑。”
他看向温珩。温珩默契地点点头,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对面:“所有原始数据包和验证工具已准备好,随时接受第三方技术审计。”
接着是唐礼遗书的放大照片。“这是唐礼留在加密文件夹里的最后留言,明确指出了谣言源头,并为我澄清。”江辞顿了顿,声音微哑,“密码,是我的生日。”
实验高中的年级组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
然后是唐礼父母手写声明的高清扫描件,上面有他们的签名、指印和联系方式。“这是唐礼父母的态度。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但选择不怨恨,只求真相与公道。”
最后,是那份最致命的流水记录截图,以及陈景明保送材料中“科技创新成果”部分与已公开专利高度雷同的对比。
当最后一项证据定格在屏幕上时,陈父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投影:“诽谤!这是恶意诽谤!我要告你们!”
一直沉默的秦记者,此刻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秦记者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陈先生,这份流水截图,我们已经通过交叉信源进行了初步核实。银行流水系统有独特的防伪编码和生成逻辑,伪造的难度和风险,您应该比我清楚。当然,我们欢迎并建议您立即申请司法鉴定,这会是报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陈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脸色由红转青,最终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一瞬间,江辞感到一种奇异的虚脱感。
他准备了两年,曾想象过无数次对峙的场景,预演过所有的愤怒与控诉。可当对手真的在他面前溃败时,涌上心头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片空旷的、带着凉意的平静。
原来复仇的终点,不是酣畅淋漓,而是尘埃落定后的万籁俱寂。
周龙的父亲见状,急忙堆起讨好的笑容打圆场:“误会,都是孩子年轻不懂事闹的误会!我们道歉,郑重道歉!该赔偿赔偿,该检讨检讨,千万别闹到法庭上,毁了孩子们的前程啊……”
“道歉?”江辞倏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周叔叔,您儿子当年在十几个群里散布谣言时,在论坛里刷死得好时,在现实中带头孤立唐礼时,想过这是在毁掉别人的前程,甚至生命吗?”
周龙的父亲被噎得哑口无言。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接受迟来两年的道歉。”谢清晏平静地站起身,走到江辞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智,“我们是为了三件事:第一,彻底厘清事实,还唐礼清白;第二,追究所有参与造谣、传播者的责任,无论是谁;第三,推动建立相关机制,避免下一个唐礼出现。”
他操作电脑,切换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几条清晰的诉求:
基于《未成年人保护法》《网络安全法》《民法典》及教育部相关规章,我们提出以下诉求:
1. 实验高中立即成立由校方、家长代表、第三方法律及教育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唐礼事件及江辞被诬谤事件进行全面、公开、透明的复查,并于一个月内公布详细调查报告及处理结果。
2. 陈景明及其法定监护人,须在调查结论公布后三日内,在主要平台发布经审核的公开道歉信,并主动向相关高校说明情况,申请撤销因其不当行为而获得的保送资格。
3. 周龙等主要造谣、传播者,须在所在学校(九中及实验高中)范围内进行公开检讨,深刻反省,相关记录按规入档。
4. 两所学校共同承诺,以此为契机,建立并落实长效的校园反诽谤、反网络暴力教育及干预机制,并定期向学生及家长公布执行情况。
每一条诉求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楔子,牢牢钉进了现实。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九中校长的斡旋和秦记者无形的压力下,达成了初步书面纪要:
实验高中副校长当场承诺,一周内成立联合调查组,九中可派代表列席;陈景明方同意在调查有明确结论后发布道歉信;周龙等人需按校规进行严肃处理并公开检讨;两校将共同研讨建立专项机制。
但关于最根本的法律追责,江辞和谢清晏没有丝毫退让。
“名誉权诉讼,我们会正常推进。”江辞在会议结束时,做了最后陈述,他的目光扫过陈景明、周龙,也扫过实验高中的老师,“不为多少赔偿,只为留下一个司法记录。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互联网时代,每一句不负责任的谣言,每一次恶意的推波助澜,都可能变成杀人的刀。而握刀的人,终将被法律审视,付出应有的代价。”
会议结束。陈父几乎是拽着失魂落魄的陈景明,第一个铁青着脸离开。周父还想再纠缠,被秦记者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走出会议室时,温珩低声对江辞说:“我收到消息,陈景明目前所在的高校招生办,已经注意到舆情,很可能主动启动资格复核程序。”
江辞点了点头,没有太多表情。他转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正炽烈地涌进来,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出几分暖色。
阳光正好。但它照亮的,是一条用太多眼泪和鲜血铺就的路。
下午放学时分,校园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那里并排贴着两份盖着红头文件格式的通知:
左边是 【深市第九中学关于敦促并协助实验高中重启调查的严正声明】。
右边是 【深市实验高级中学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并受理相关事宜的公告(第1号)】。
两份公告张贴在显眼处。它们宣告的不仅是两个学校的态度,更是一种直面伤疤的象征。
学校论坛上,那篇技术分析长文的帖子被管理员置顶,标题旁加上了醒目的标注:事件重大进展:两校已启动官方联合调查,请理性讨论,等待最终结论。
舆论的风向,在铁证与官方动作面前,完成了彻底的反转。
谢清晏和江辞并肩走出教学楼时,许多目光投来,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好奇依旧,但更多了几分探究、钦佩,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梁颖从后面追了上来,脸颊微红,手里拿着一个包装朴素的小盒子,递到江辞面前:“江辞,这个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大家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江辞接过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支银灰色的金属钢笔,笔身线条流畅,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笔杆上,刻着一行纤细却清晰的小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握着那支笔,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刻字细微的凹凸。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却卡在喉咙里。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比之前的恶意更让他不知所措。恶意他习惯用尖刺去对抗,而善意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妥善安放。
良久,他才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校服内袋,紧挨着那枚温润的“行之印”印章。将这份暖意与谢清晏的誓约,放在了一处。
——
晚上,墨韵斋里茶香袅袅。
沈老板难得拿出了珍藏的岩茶,秦记者端着茶杯,发出了些许感慨。
“这件事后天会刊登在省报教育版,半个版面。”
他看向江辞,目光深沉:“孩子,报道出来后,你会被放在聚光灯下,也可能面临新的非议甚至压力。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江辞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茶托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秦老师,唐礼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准备好。我现在,也不需要准备。”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只想通过您的笔,告诉所有人两件事:第一,唐礼是个好人,他不该被那样忘记,也不该死得那样不明不白。第二,无论过了多久,躲在网络后面用谣言杀人的人,都不该也不能一直逍遥法外。”
秦记者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神色:“好。那这篇报道,就当是送给唐礼的告慰,也是送给你们这些愿意较真、敢于求真的年轻人,一份沉重的成年礼。”
离开书店时,夜风寒凉,但仰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低垂,璀璨得让人心颤。
江辞忽然停下脚步:“谢清晏,陪我去个地方。”
“好。”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校园操场。
夜色中的操场空旷无人,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昏黄模糊的光晕。风声掠过耳畔,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江辞走到操场正中央,缓缓仰起头。城市的灯火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污染,但依旧有几颗最亮的星,倔强地穿透这一切,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天文软件,将屏幕对准夜空,缓缓移动,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坐标。
“唐礼,”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和浩瀚的星空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清晰,“你看到了吗?”
“那些颠倒的黑白,正在被扶正。”
“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即将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你的信,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始终安静站在他身旁的谢清晏。夜色中,谢清晏的眸子映着微弱的星光,清澈而温暖。
“而且,”江辞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不是一个人了。”
谢清晏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两人的掌心贴合,温度在寒夜中互相传递,像两簇小心翼翼靠近、最终依偎在一起的微弱火种。
“江辞,”谢清晏也仰起头,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声音在风里显得悠远,“还记得我们和温珩一起观星那晚吗?你说,重要的不是星空本身,而是和谁一起看。”
“记得。”江辞答。
“现在我想说,”谢清晏转过头,星光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映着整片银河的缩影,也映着江辞的身影,“重要的不仅是和谁一起看这片星空,更是一起看过最深的黑暗之后,还敢不敢在每一个平凡的明天,继续毫不犹豫地,并肩走下去。”
江辞凝视着他。
星光下,谢清晏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目光却坚定如古井深潭,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他想起唐礼信中那句泣血般的嘱托,想起父亲那些冰冷的威胁与安排,想起这两年无数个在自我厌弃与绝望中辗转反侧的夜晚。
然后,他想起谢清晏带着温热的粥出现在他窗下的夜晚,想起那枚刻着“行之”的印章被放进掌心时的重量,想起那句“我便是你的清白”。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能穿过所有的迷雾,跨越不可思议的时空,只为来到你身边。
良久,江辞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却从眼底最深处漾开,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透彻与温柔。
“敢。”
他反手,将谢清晏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缓缓交扣,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仿佛要将两人的命运线,也这样坚定不移地缠绕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有你在,刀山火海,星河日月,每一个明天我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