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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沈庭兰,我 ...

  •   第五章

      刚过完年,正是元月。

      因大雪封山,官路难行,前往陇州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大概还要迟上几日才能启程。

      亲卫军来接沈庭兰的时机很巧,恰逢除夕夜,云霓连一顿年夜饭都没来得及和沈庭兰吃上。

      但仔细想来,沈庭兰是世家出身的大族公子,应该也瞧不上她煮的荤食。

      之前还以为是沈庭兰故意将好吃的酱肉挪到她面前,自己只吃那些青菜豆腐,如今想来,兴许是他骨子里自带骄矜,压根儿瞧不上这些磕碜的吃食。

      云霓在心中默默用恶劣的言语来“贬低”沈庭兰,试图让自己相信,他真的是个品行不端的恶人。

      唯有如此,才能让她坚信如今远离沈庭兰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云霓再如何自欺欺人,在看到沈庭兰的刹那,还是会心神恍惚。

      直到云霓抱着那些饼炉子烘出的烧饼干粮,冒雪跑回廊庑底下,明明衣裙都湿透了,沈庭兰也没有停下看她一眼,或是喊她回屋换衣,熬一碗姜汤暖身……她终于意识到,他真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夫君了。

      许是云霓递来的目光太过扎眼,沈庭兰止住步子,不耐地回眸,问她:“云姑娘,有事?”

      云霓怀抱烧饼的手顿时绷紧,她收缩手指,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般,只知无措地摇头。

      沈庭兰不再理她,作势要走。

      没等他迈出一步,云霓又喊住他:“沈公子,等等。”

      沈庭兰微抿薄唇。

      云霓看了一眼自己那片被飞雪洇湿的衣角,出于好心,还是提醒了一句:“一般来说,若是落雪,天气会变暖,可方才我出门一趟,冬风湿冷,阴云密集,想来夜里会下雨。倘若沈公子要出门,最好带一把伞去。”

      云霓说完,便朝他点头施礼,步履微跛地走远了。

      “多谢。”沈庭兰听得云霓一番话,不知为何,心腔竟涌起一丝细密难耐的缠痛。他深知此为情蛊作祟,他必须忍耐蛊毒,方能不被其操纵心神。

      沈庭兰脸上神色骤寒,他刻意回望云霓,将那一道冷冽的目光,落于云霓的背影,凝于她一瘸一拐的右脚上。

      唯有窥见云霓身体上的残缺,方能让他清醒记起她的低微。

      沈庭兰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他是高高在上的神降之子,亦是能够支应峥嵘门庭的大族家主。

      而云霓卑下、柔弱、微不足道,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她是沈庭兰生命中的污点,应被他毫不留情地拭去。

      -

      云霓即使被沈庭兰漠然对待,也没有自哀自怨。

      说难过肯定是有的,毕竟心口剜开一道淋漓伤疤,再铁骨铮铮的人,也会吃痛,也要时间愈合。

      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霓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端来熬好的姜汤,小口吹着热气儿,啜饮了两口。

      暖汤下肚,五脏庙都变得暖呼呼的,连方才被雪水浸湿的足底也热起来。

      云霓的心情变好。

      为了安抚自己,她还特意在碗里多加了一块糖块。

      饴糖价高,比粗盐还要精贵,云霓从来舍不得买。

      为了尝一口甜,她时常上山敲打蜂窝,再掏蜜装罐,带回家中。

      唯有给沈庭兰炖煮那些益气补身的猪腰甜汤,云霓才舍得取刀抠抠搜搜敲下一小块蔗糖,丢入锅中和枸杞一起炖煮。免得沈庭兰嫌弃这些猪下水的气息太过膻腥,又心生不喜,喝完一碗汤就不肯再食。

      云霓坐在锦杌上慢慢喝汤,回忆过往……她本该忘记沈庭兰,可每次想到过去的事,她都觉得心中温暖,嘴角不自禁上翘。

      倘若沈庭兰对她再坏些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就能很有骨气地对他说一句:“沈庭兰,我们恩断义绝吧!”然后义无反顾地抛下他。

      -

      寝房内,春兰气息清幽淡雅,自桌前端坐的男人衣袖逸出。

      沈庭兰沐浴擦身,披衣落座。

      卫凌风伏跪一旁,递去那一封由内廷中书监曹文通过信鹰送来的密信。

      在沈庭兰失踪的这一年里,关阳吴家的嫡次子吴桢深受少帝李奕的倚重,顶替沈庭兰的相位,代掌朝政诸事。

      关阳吴氏早年是陇州沈氏的家臣,得沈家祖上的倚重,这才在吴国都城开府谱族,延绵至今。

      私下里,吴家子弟一贯以家臣自称,对沈氏尊长极尽尊崇,在朝中更是沈庭兰的左臂右膀,与他一同治理朝政,辅佐少帝。

      偏偏在沈庭兰遇袭在外生死未卜的时候,吴桢得了少帝的器重,总揽朝政……

      这就不得不让人疑心,很可能吴桢就是那个内鬼。是他图谋不轨,蓄意透露沈庭兰的兵力部署与行踪,再勾结范家,对沈家尊长行刺。

      卫凌风气愤地道:“家主,吴家胆敢反叛,待我等回到都城,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怎料,沈庭兰听完,也不过轻笑:“切莫着了旁人的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凌风不懂。

      沈庭兰衔指,将那封密函,递于灼热颤动的烛火之上,任它被火焰烧得焦黑、卷曲,化为一团易碎的灰烬。

      “焉知这不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毕竟,以我之手,除去昔日倚重的家臣吴氏,等同于自毁盟友,与陇州那些世家门阀交恶……”

      沈庭兰这样一说,卫凌风很快明白过来。

      自家主子是怀疑,少帝李奕故意抬举吴桢,就是为了演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

      少帝想逼迫大难不死的沈庭兰对吴家生出疑心,继而挥刀向内,拔除旧部,如此便能自损根基,致使沈庭兰众叛亲离。

      卫凌风心惊胆战地道:“您是怀疑,这些都是少帝的手笔?可您抚育少帝长大,他还唤您‘相父’……您一心为君王考虑,他又怎会、怎会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

      少帝李奕如今不过十五岁,还是个青稚的少年郎。

      多年前,要不是沈庭兰领兵杀入宫中,救下不过八九岁出头的少帝,领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帝位,哪有李奕如今的安稳日子可过?

      李奕不倚重沈庭兰,反倒想杀他吗?

      卫凌风不明白。

      他分明见过李奕捧着糕点茶水,一面唤沈庭兰“相父”,一面倚着沈庭兰衣角方能安心入睡的温馨画面。

      卫凌风完全不敢想,自家公子亲手养大的孩子竟会起了这等险恶的杀心。

      沈庭兰不过弯了下唇:“过完年,陛下也十六岁了。是该择后大婚、亲临朝政……既为君王相父,我也该入宫恭贺一番。”

      不过瞬息,沈庭兰便敛去了唇畔的浅笑,一双冷目陡然锐利。

      他对卫凌风下达军令:“沿途散布我等平安归城的消息,再派出千名斥候亲卫侦查里外……如有旁人窥伺刺探,不拘身份,格杀勿论。”

      “是。”卫凌风领命离去。

      窗扉一开一合,屋内又空空如也,变得静谧。

      不过几息,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潮湿冷润的骚动,搅得人心神不宁。

      轰隆!

      黑黢黢的天穹雪亮一瞬。

      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密布的云层中翻腾涌动。

      沈庭兰的墨眸微动,下意识瞥向屋舍内侧的床榻。

      榻上被褥平整,空无一人。

      可在方才那一声惊雷震耳的刹那,他竟以为回头的瞬间,能在床上看到云霓的脸。

      沈庭兰蜷了下修长的手指,漠然闭上眼睛。

      -

      那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自然也吓到了卧榻小睡的云霓。

      她少时险些被雷劈到,一听到雷声便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每每到这种时候,云霓都会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再安慰自己:道家都喜爱用那等雷击枣木来驱邪避祟,可见雷公电母是好神仙,他们只劈坏人,决不会劈她这样的好姑娘!

      而沈庭兰看到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还会失笑伸手,再将妻子从层层叠叠的软被里挖出来,轻抚她的脊背,哄她别怕。

      云霓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忽然想起,沈庭兰不会再涉足这一间屋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她温柔备至的夫君。

      云霓的一颗心好似泡在酸梅汤里,又胀又涩。

      她强忍住对于打雷的恐惧,从包袱里摸出那一纸连字都认不全的和离书。

      云霓和沈庭兰没有孩子,也没办过婚宴,更谈不上有什么嫁妆聘礼。

      若是没在官媒处登册婚配,夫妻二人就此分居便是。

      可云霓想有个善始善终,她想大张旗鼓递给沈庭兰和离书,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妇人,她也能体体面面断了这一份旧情。

      云霓下地穿鞋,捧着这一纸和离书,敲响了沈庭兰的房门,忐忑地问:“沈公子,您睡下了吗?”

      许久后,房门打开,半绾墨发的沈庭兰从中走出,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态度,冷声问她:“何事?”

      沈庭兰只是恢复了昔日的记忆,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和云霓成婚一年的过往。

      沈庭兰了解云霓,他知她害怕惊雷,知她依恋夫君,知她旧情难忘,他待她冷淡,不过是希望她能早日割舍放下,不要缠着他不放。

      沈庭兰的目光下移,落到云霓披覆单薄衣布、微微发抖的肩头……今晚雷声嘈杂,她难不成是专程来投怀送抱的,她盼他起什么恻隐之心,如同从前那般哄她入睡,拥她入怀?

      沈庭兰半阖墨眸,脸色发沉,良久无言。

      可不等沈庭兰说些什么,云霓先一步觉察出沈庭兰稍显不悦的审视。

      她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又撩了一把湿漉漉的鬓发,明白过来,沈庭兰定是误会她故意扮弱,意欲自荐枕席了……

      “我无意打扰沈公子,只是你我之前结为夫妇,总该善始善终……”

      云霓咬唇,继续说:“沈公子,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夫妻,若是感情不好,都是要写和离书的。”

      “我会留下来帮你治病,但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沈庭兰,我们和离吧。”

      云霓深知,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完全死心,不再因沈庭兰的一记眼神而患得患失。

      沈庭兰低头,看着云霓手中那一纸明显是旁人代写的和离书。

      云霓已经签了字,只等他落笔。

      沈庭兰盯着那一个狼狈难堪犹如刚开蒙稚童所写的名字,莫名感到刺目,甚至是觉得荒唐。

      不知为何,他胸腔深处的骨血皮肉,又开始撕扯泛疼,因云霓的一句决裂,他竟又被情蛊影响,生出了浓重的不快。

      沈庭兰强行抑下那股凶悍至极、意图迫他屈服的痛意,他秉持世家公子的自尊心,接过和离书,又当着云霓的面,慢条斯理撕碎了纸张。

      “云姑娘说笑了,娶妻要三媒六聘,中开家门迎入府中,你我从未完过婚仪,怎算夫妻?既如此……又何须和离?”

      沈庭兰绝情刺骨的话,不啻于晴天霹雳,轰得云霓五内俱焚,羞耻难堪。

      云霓摁了下心口,扼住急促的呼吸,仿佛如此就能压下那些自取其辱的酸涩痛感。

      她低着头,不敢与沈庭兰对视。

      甚至在这一刻,她还在庆幸,好险今日落雨,廊庑的青石板都是湿漉漉的。即便她落泪,沈庭兰也不能觉察端倪。

      云霓其实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那些留在她身上的吻痕指印,分明都是真的。

      那些萦绕耳畔的甜言蜜语,分明都那般动听。

      不过一个南疆情蛊,当真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让一个完全不喜欢她的人,屡次在床笫间生出欲.念吗?

      云霓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哭腔,才让自己声音不再发颤露怯,能听起来体面一点。

      “如此甚好……半年后,沈公子祛除情蛊,我治好腿疾,你我便两清了。”

      云霓心知,沈庭兰待她坏点才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犯傻,也不会心生挂碍。

      只要再忍半年。

      半年后,她与沈庭兰再无瓜葛,此生此世都不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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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酸涩狗血|男强女弱|上位者低头|双处he 全文有大纲,婉拒任何写作指导,如不合胃口,不要勉强自己。 不要提其他作者大大的文,彼此尊重,谢谢宝宝们的陪伴^ ^ 【我的巧取豪夺完结文】 《怀上权臣男主的崽》 《怀上前夫他哥的崽》 《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 《当我被反派男主缠上后》 【围:Dear草灯大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