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念的三年》梦知花落

2、第二年 10

　　10
　　由于没有全面康复，医生不建议我剧烈运动，跑操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班级里坐着，补落下的功课。
　　我听见结束的哨声响起，放下了笔，我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是周唐。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提前跑回来的。
　　“我……我想问你一道题。”周唐喘着气说。
　　其实那道题我不太会。
　　我还没补到那里。
　　我故作镇定地分析了一通。
　　但我其实感觉周唐也没有在听。
　　他都没看题，就看着我。
　　我说完了周唐又接着问我学习方法。
　　我随便说了两句他就开始闭眼夸。
　　一直到上课铃响，他才依依不舍地从我座位上离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一遭。
　　后来我把那道题弄懂了，他也没有再来问我。
　　其实我很开心有人跟我说话，班里的人因为之前生病请假很多，都不是很熟。
　　也有一些从小在竞赛里面认识的男生，但他们都不理我了。我也没主动找过他们问问题。
　　倘若我那时候勇敢一点，不一个人默默学，拿着一些问题去问周唐，我们后来会不会亲近一点？
　　11
　　文理分科时，我和周唐一起分到了理科班。
　　他不再坐我身后，离我很远。
　　我们最密切的交际是，我和他写的作文，被印在一张纸的正反面，制作成上千份，让一个年级的同学传阅。
　　我的成绩在生病下跌之后就没有回来过，只偶尔在单科上和周唐并列。
　　为了改变这一局面，我找了一个初中很合拍的学搭子天天早起一起学习。
　　她是个有混血感的漂亮女生，每次写人的作文，我都写她，有篇文章还上了报纸。
　　初中时她总少了点运气，次次被我压到第二名。
　　我本来很感激她，在我高中成绩没她好的时候还愿意跟我一起学，直到成绩出来，我基本没进多少位次，她却一飞冲天，排座位跟周唐坐在一起。
　　等我身体恢复到能跑操，我发现周唐神采飞扬地和她一起跑着，后来大家都知道，他们谈恋爱了。
　　周唐眼里的喜欢，从来没有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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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喜欢她。
　　我非常确定。
　　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带着细枝末节的亲近。
　　而我只有在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心痛了一瞬。
　　因为生活里让我痛的东西还有很多。
　　无论是虚弱至极的身体在没有得到充足修养就开始过度劳累之后的炎症，还是拼尽全力最终对考试产生恐惧的我。
　　我害怕地发现，我竟然时常手脚冰凉，再也暖不热冬天的鞋。
　　表面上，我依然强撑着乐观。
　　我在数学课上的小组讨论里鼓起勇气，上台积极分享我推导出来的最快捷的公式。
　　周唐女友看了眼她在黑板上写的复杂步骤，眼睛亮晶晶地夸赞我的方法。
　　我听着周唐用力的鼓掌声为他感到手疼。
　　语文课上，我用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角度完成课业文章，老师说我写得妙趣横生，带着大家读一读。
　　周唐又是，最捧场的那个，他鼓掌地最大声，笑得很开心。
　　我回头看见他的新晋女友也抿着嘴说，“舒念的文章写得就是很好。”
　　他的女友也曾是我笔下最喜欢的人，我现在也很喜欢她。
　　好吧，好吧，至少他们两个在一起，都很快乐，那我远远看着就好了。
　　我还要自己抽空去医院检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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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又说回来。
　　他们自己谈得快乐就好，为什么这么高调让人盯上，非要抓个现行不可。
　　我看病回来偶然碰到认识的别班的人，得知这个消息，连忙跑到班级。
　　我扫了一眼在旁边写题的周唐，拉住他女友的胳膊，“我有急事要跟你说！”
　　我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快，快让周唐去拦人！隔壁班那个男生要去举报你们，他们打算晚自习的时候让主任抓你们俩现行！”我指了指一直在窗外窥视的那个男生。
　　她一下很慌张，“我不认识他啊，我……我该怎么办，我爸妈要是知道……”
　　“你听着，这事儿，你让周唐去找人，你别掺和，大概是有人看不惯他才牵连你。”
　　男生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周唐打篮球的时候，右手骨折过两次。有次我在现场，我看着他们按着他的右手往篮框上砸。他们都知道，周唐写得一手好字。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去找周唐，拎着医生刚开的药，回到座位上。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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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唐女友找到我，给了我一包糖，说是周唐跟他们打了一场篮球，现在已经解决了。
　　那糖甜得有点粘牙，甚至有点苦涩，我拿了几颗就把整包给了她。
　　她说，周唐让她代他说声谢谢给我。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后来放假周唐在群聊里加了我联系方式。
　　我通过了，没打招呼，什么都没发，也没给他备注。
　　我曾经很想让他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但是没想到，居然是靠这样实现的。
　　我决定要放下周唐了。
　　他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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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过后我换了副金丝眼镜，一进校门就撞见了周唐。
　　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路上这么多人看我。
　　周唐也盯了我好长时间。
　　我的新同桌和新前桌也是。
　　同桌女生看了又看，赞叹道，“之前那副眼镜怎么能那么丑，你现在真好看。”
　　我看着窗户玻璃里的倒影，陷入沉思，原来那个黑框白底眼镜也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前桌男生热情地问我喜欢的东西，我记得放假之前刚换完位置，他对我爱搭不理的，哭丧着脸。
　　晚上去别的教室听课，笔掉在走廊里，有个女生飞快帮我捡起来。
　　我答谢完走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议论什么人温柔漂亮。
　　我扫视了一圈没见到这样的人，然后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不会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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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长得好看有福利。
　　但我没吃到就换了个语文老师。
　　她不喜欢长得漂亮的女生。
　　像我这种文章写得不错的就更要重点针对。
　　我不太理解她的逻辑是什么。
　　新语文老师说我们班有股浮躁之气。
　　她说是以周唐为首的男生带起来的。
　　她挑了周唐默写的一段古文里的字，说他笔顺不对，把他打了一顿。
　　然后嘲讽周唐肯定考不上他的梦中情校。
　　我讨厌她上的语文课。
　　周唐被她打了之后霉运似乎就开始了。
　　首先是他的卷王母亲在书包里发现了女友给他传的小纸条，直接捅到了学校。
　　他们说周唐那天哭了，因为女友铁了心要分手。
　　我不在场。
　　我在看病。
　　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我回来的那几天，发现周唐眼圈都是红红的，我以为他被风吹的。
　　直到后来的后来，他们的共友告诉我，是因为周唐写一封求和信给她，现在的前女友就扔掉一封，周唐流了几天泪。
　　但是那时的我一直认为他们没分手，只是转地下了，毕竟我真的为他们这段感情的维系保驾护航过，我还记得运动会周唐为了班里拿名次跑到吐，吐完之后又陪跑女友参加另一场比赛，没人报的项目他们俩顶上了，他们本来就是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一直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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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文老师开始频繁针对我。
　　喜欢寒风凄凄让我搬个凳子出去默写做卷子。
　　直到我冻得流鼻涕才放我回来。
　　如此这般，我的语文成绩骤降。
　　语文老师对我变本加厉。
　　我似乎又回到了高一的那片梦魇里。
　　我整夜整夜睡不好。
　　终于熬到了放假。
　　谁知道这次假期因为一些原因特别长，而我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学。
　　我的脑海里只有我高一自杀未遂的计划。
　　在每一次难眠的夜里，我把他们复盘完善。
　　很可惜，我做了三套方案，最后都失败了。
　　我被妈妈绑回了家。
　　我之所以这么绝望，是因为短短两年，我已经得了颈椎病，肩周炎，腰间盘突出，筋膜炎，滑膜炎，鼻炎。并且时常胃疼地吃不下饭。
　　我考完一场大试，手抖得握不住笔，腿麻得走不动路，一个人等考场的人走完了狼狈地摔在地上。
　　我无路可退，也无法再继续这样的痛苦——一天读书十三个小时起。
　　我求过妈妈，他们让我再撑一年。
　　所以我选择死路一条。
　　我记得我濒临死亡的时候经历了三重梦境，我梦见父母有了新的孩子，周唐和女友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我在学校的大门前永远走不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醒了过来。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医生说我重度抑郁，建议我住院治疗。
　　我还是没住院，妈妈没时间。
　　他们给我开了药，我吃完就昏昏欲睡。
　　妈妈把我锁在房间里，同住一个小区的同学来给我送书，他在外面敲着门，我在里面无声哭，我没有被赋予开门的能力和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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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任来看我时带了全班同学每人一封手写信。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化学苗子。”
　　他隔着门对我说。
　　我想起我在生了很多病后仍然拼尽全力学习的某段时间，考试的结果给了我微末奖励。
　　身为化学老师的班主任严肃地走进了班级，批评了所有人唯独表扬了我。
　　“这次题是很难，但是全阶段，也有舒念一个人选择题全对，我们要向舒念学习！”
　　班主任话音刚落，我感受到了周唐投射到我身上幽暗的视线，以及那声带着些许挫败和佩服的叹气和夸赞，“唉，不愧是舒念啊，即使是生病请假那么多还是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那时微小的成功带来的灵魂颤栗已经被身体绵长的痛苦全部抹消。
　　我等班主任走后拿起了厚厚的信。
　　很多人都没署名，有些熟悉的人我凭语气可以认出来。
　　可是周唐，他不仅署名了，还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差点没忍住想把那沓信都撕了。
　　首先，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来学校，上来先骂我在家虚度光阴。
　　其次，他委婉地说只有我来了大家才能都帮我。
　　最后，他又苦口婆心地劝我，看字迹是越写越气，又骂了我一顿。
　　他写的字太刺眼了我不敢看。
　　但我很生气。
　　我的痛苦在他眼里是狗屁。
　　有人给我写套话，有人给我写短句，但这些人都温和地劝我回去。
　　他倒好，看完刺激得我又想再跳一次楼。
　　随后我跟妈妈大吵一架。
　　我撕掉了从小到大我所有的证书和奖状。
　　里面有不少，都是和周唐一起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