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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拆线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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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颂林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脑子里空了好一会儿。
那床被子掀开一角,褶皱交错复杂,输液管上的止血贴在上面缠绵,下垂的针头那端还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将落未落。石膏在床一隅,与散花一般,有一块还滚到墙角矗立着。
暗红的血也不多,就几滴。
“哥?”
他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垂落的右手跟着慢慢收紧。
赛颂林往卫生间走,门开着,里面没人,窗外更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小片空地——昨晚那摊灰已经被风吹干净了,只剩一圈浅浅的黑印和草皮焦了一片。
这没有神族和异能的痕迹,谢眠颖又不是小孩,想法也多,就算是腿坏了他也能自卫吧,还能跑到哪儿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他能出什么事,这地方那么多东西他还能被劫走?
越想越烦,越想越焦躁,赛颂林转过身,又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片谜响。
猛回头——
谢眠颖站在门口。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这里除了窗户没有别的通外出口,是从他身后。
赛颂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的时候,谢眠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他的腿连着绷带也没了,那条腿被黑色长裤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着,两条腿一样直,一样稳。头发也短了,原来披着的那一截没了,剪到肩膀往上,扎了个小丸子,几缕碎发落在耳前。
干净的,赛颂林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鬓后原本有白发的地方——那一缕在记忆中原本是夹杂在浅层,现在竟也看不到了。
“你怎么……?”赛颂林诧异地又低头看腿,上面附着一层与上次相差不大的一抹凸起的肉,只不过昨晚在月下照得发白。
但缝合上的细线却连影都没见到。
谢眠颖似乎意识到他的目光,没等他接下去:“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
“你走之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把石膏碎块拢了拢,扫到一边,“我又弄得,嫌沉连着这线一起拆了。”
动作利索,弯腰下去的时候腿不打颤,站起来也不扶东西。赛颂林看着他做完这些,才注意到被子上那几滴血。
应该是拆线时染上去的。
“几天就拆吗?”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没长好又开了感染了怎么办?”
谢眠颖把手收回去:“死不了。”
赛颂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床边坐下,又重新盯着对方把地上剩下的白片扔进垃圾桶里,不语。
“没人来。”谢眠颖说道,“你回来就是因为这儿吧。”
“你怎么知道的?”赛颂林点了点头,抬眼道。
“猜的。”
谢眠颖把垃圾桶放到墙角,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赛颂林想起刚才跑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他可能遭遇的不策,即使是实力深不可测。
他以为自己回来晚了。
“我回来的时候,以为你走了。”
谢眠颖转头看他。
赛颂林没看他,盯着地板:“苑烬和安煜景在那边扔了个东西,说来这了,我就往回跑。跑回来一看,床空的,人不在。”
“但我现在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假的。”
路上,秦恒瑞曾跟他揣测过这可能是诓人的,但他不信,只顾着一股脑往回走。
直到想起,那根本不可能。
谢眠颖闻言一怔,随即在赛颂林眼皮子底下“嗤”了一声。
赛颂林也跟着一晃神,只见他嘴角也跟着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一点儿,语气不带以往的凝重:“你是忘了我有个卫浴室了吗?”
赛颂林转头看他,谢眠颖右臂撑着左臂,左手半蜷,抵在唇前,眼神望向那扇窗户。
赛颂林随即向床尾与书架中间角落的那扇门瞥去,又对谢眠颖问:“能走吗?”
“能。”
“跑呢?”
“……能。”
“跳呢?”
谢眠颖转头瞄他,眼神像在看个傻子。
赛颂林乐了,靠在床头,腿伸得老长:“那行,下次哥你抱着我跑好吧。”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窗子不知何时被谢眠颖打开了,热风带着潮意涌进来。
“头发自己剪的啊?”赛颂林扶床起身道。
“嗯。”
“鬓角都歪了,这边长,这边短。”赛颂林伸手比划了一下。
谢眠颖往旁边挪了挪,挪移到床边:“行了。”
赛颂林坐回去,还是乐。窗外的太阳升起来,光线落在地板上。
“薛琳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谢眠颖扯下来发绳,散下头发。
赛颂林弯下腰,手臂顺着一股淡淡的力,给他扶到床上,“快了,路上呢。”
谢眠颖坐了下去,点点头。
“黑眼圈怎么那么重。”他喃喃着。
谢眠颖抬手碰了一下眼睛底下,又放下。
赛颂林啧了一声:“反正你现在腿都拆石膏了,晚上睡不着就去客厅坐着,别在房间里闷着。”他弯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直起身来,声音放软了一点,“我去做饭。你吃点东西,别老不吃。”
谢眠颖坐在床边,没动,也没抬头。灰眼睛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赛颂林看着他那个样子,站了片刻,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眠颖还坐在那儿,背对着窗户,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个没上发条的玩具。
赛颂林盯着那个背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哥。”
谢眠颖抬头。
“多休息。”
厨房,赛颂林把米淘了,把水烧上,站在灶台前面等水开。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水开了,他把火调小,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谢眠颖腿拆线了,是好事。头发剪了,也挺好的。没有白发了,说明他状态还行。一切都正常。
但就是有点什么东西说不出口。
粥煮上了,他洗了把手,往客厅走。路过谢眠颖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谢眠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的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后颈那一截干干净净的。没有白发。
赛颂林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粥还得一会儿。”
谢眠颖没回头:“嗯。”
“你站那儿干嘛?”
“透口气。”
赛颂林走进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院子里那片焦黑的草皮,还有更远一点的那堵矮墙。
“还在想昨晚的事?”
谢眠颖没说话。
赛颂林把手搭在窗框上:“郑先生……是我的问题,当时……”
“没说你。”谢眠颖转头看他。
赛颂林没看他,盯着院子里那片焦黑,语无伦次地笨拙道:“哥,我……对不起,当时还打过你,我当时以为你真的冷血。”
谢眠颖还是没说话。
“哥,你看上去不是很好。”
谢眠颖看着他,看了几秒:“不是。”
“那你一直不说话。”
谢眠颖移开视线:“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很累。”
赛颂林叹了声气,没再问了。他靠在厨房窗框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那片焦黑的草皮。
过了好一会儿,赛颂林开口了:“粥好了,我去盛。”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谢眠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谢眠颖没回头:“没什么。”
赛颂林站了一下,走了。
厨房里粥还滚着,他关了火,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客厅桌上,一碗端到谢眠颖房间。
谢眠颖还站在窗前。
“喝粥。”赛颂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谢眠颖走过来坐下,端起碗。
赛颂林也坐在床边,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
“烫不知道吹?”谢眠颖看了他一眼。
赛颂林没听从,又喝了一口,还是烫。
两个人坐在那儿喝粥,直到谢眠颖自己一步一顿地走回到房间扣上门,谁都没说话。
桌上剩的那碗没动几口的粥,最终都回到赛颂林的肚子里,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自娱自乐一样。他把碗放入洗碗池里,也就在走出厨房的时候,薛琳和秦恒瑞回来了。
秦恒瑞进门就骂:“苑烬那孙子,耍我们——”
“再骂滚出去。”薛琳看见赛颂林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谢眠颖呢?”
“他房间。”
薛琳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赛颂林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往里看。
谢眠颖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沓资料,抬头看了薛琳一眼。
薛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腿上:“你拆石膏了?”
“嗯。”
“谁让你拆的?”
“我自己。”
薛琳深吸一口气,赛颂林往后退了半步。
“拆了?”门口的秦恒瑞声音拔高,赛颂林回头看去只见他那眉头立马锁紧,“谢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停,吵死了。”薛琳依旧冷漠的语气制止道,嘴上没有对谢眠颖的训斥也没有对赛颂林没负责任的责怪,只是扒了扒他的小腿腿肚。
“没什么事,就是少动,你提前拆线了。”她的话如专业医生般,就事论事。
其他话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秦恒瑞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眠颖的腿:“谢哥,你真自己拆的?”
谢眠颖没理他。
秦恒瑞缩了缩脖子,也走了。
赛颂林站在门口,看着谢眠颖。谢眠颖低头看资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哥。”赛颂林喊了一声。
谢眠颖抬头。
“你腿真没事?”
谢眠颖看了他一眼:“没事。”
“真没事吗?”
谢眠颖没回答,继续低头看资料。
赛颂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秦恒瑞在旁边小声说:“谢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琳瞪了他一眼,秦恒瑞闭嘴了。
赛颂林在他们对面坐下:“苑烬那边怎么回事?”
薛琳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假消息。他知道我们在查,故意放的。”
“那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博览城边界那边最近确实有动静,但不是安煜景。”
秦恒瑞插嘴:“可能是神族的人。最近那边抓了不少异能者,都在往博览城里送。”
赛颂林看了他一眼:“往城里送?送哪儿?”
薛琳和秦恒瑞对视了一眼。薛琳开口:“研究所,也有魔族的方向。”
赛颂林愣了一下。
“有人看见,那些被抓的异能者都被送进研究所了。进去就没出来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赛颂林转头看了一眼走廊。谢眠颖房间的门关着。
“他知道吗?”他问。
薛琳没说话。
秦恒瑞压低声音:“没跟他说。他伤还没好——”
“他腿好了。”
薛琳和秦恒瑞同时看他。
赛颂林继续:“他自己拆的石膏。能走能跑,就是拆的时候蹭了点血。”
秦恒瑞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该跟他说。他现在这个状态——”
“什么状态?”
薛琳没回答,移开视线:“没什么,反正现在考虑的情况就是他养病,我们随时应战,至少保全自己,行?”
赛颂林靠在沙发上,没再问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入尾声了,光线从窗户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