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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雨如晦   裴桢在 ...

  •   裴桢在锦被里握着他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处因长期握笔和……或许还有昨夜短暂搏杀留下的薄茧与细微擦伤。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此刻却有些冰凉,被她温软的掌心包裹着,也并未立刻回温。
      她侧躺着,借着透过纱帐的朦胧晨光,瞧见他眼下那两抹挥之不去的青黑,比前两日又深重了些,衬得他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更显憔悴。
      她不由得想起行宫那些清晨,他虽也醒得早,但气息是平稳和缓的,眉宇间是松快的。如今回到这四方城内,即便同榻而眠,他紧绷的神经似乎也从未真正放松过。
      “萧掌印,”她故意用上朝时的称谓,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羽毛拂过,“你这般日夜操劳,是打算提前将司礼监的活儿都干完,好撂挑子让哀家另寻贤能么?”
      萧霖原本凝滞的思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打断。
      他微微一动,被她握住的手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她更紧地攥住。
      他侧过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朝臣面前的威仪冷肃,也没有昨夜惊变时的凛冽杀意,只有一丝浅淡的、带着揶揄的温柔,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心底冰封的角落。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夜未眠的沙哑嗓音低低响起:“臣……不敢。”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回答太过生硬干瘪,又补充道,“只是……思绪繁杂,难以成眠。吵到娘娘了?”
      裴桢轻轻“哼”了一声,另一只手伸出锦被,抚上他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揉开:“吵是没吵到,只是哀家不愿瞧着你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活像谁欠了你几百万两漕银似的。”她的指尖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动作轻柔。
      “说说,又是在琢磨哪路的妖魔鬼怪?是张阁老那笑里藏刀的奏对,还是……那没审出结果的刺客同党?”
      她的话语看似轻松,实则精准地点破了他心中所虑。
      萧霖闭上眼,感受着眉间那一点熨帖的温度,沉默了片刻,才如实道:
      “都在想。盐税案的线索看似被掐断,但越是干净,越是可疑。方文清一个巡盐御史,纵是握有证据,又如何能接触到……那般训练有素的死士?这其中,必有我们尚未查到的关节。”
      他睁开眼,目光似乎想穿透这慈宁宫精致的穹顶,直抵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还有昨夜之事……虽有娘娘安排的人在前,但后续真正刺客的介入,反而更说明他们狗急跳墙,急于将我除之后快。这急切,恰恰表明我们或许离某个能真正撼动他们的关键点很近了。臣是在想,这条被他们严防死守的线暂时难以突破,接下来,他们还会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向我们发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裴桢收回手,重新塞回锦被里,依旧握着他的,语气却笃定,“他们越是疯狂,露出的破绽便会越多。哀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哀家的网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恼意,“只是可怜了稷桑,昨日吓成那样,今早乳母来回话,说夜里还惊醒了两次。”
      提到小皇帝,萧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愧疚之色浮上眉宇:“是臣之过……”
      “你给我闭嘴!”裴桢打断他,语气微沉,“是那些魑魅魍魉的过错!你也是受害者。”她撑起身子,正了正神色,看着他,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粉色的纱衣。
      “萧霖,你给哀家记牢了。”
      她一字一顿,“眼下这场仗,早已不是你萧随安一个人的事。你、我、还有稷桑,我们三人如今是在同一条船上,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你若是再动不动就把‘臣之过’、‘臣万死’挂在嘴边,妄自菲薄,或是存了那份想独自扛下所有、甚至牺牲自己来保全谁的心思……”
      她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哀家就真把你锁在这慈宁宫暖阁里,哪儿也不准去,什么也不准想,只每日陪着稷桑读书玩耍,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
      这威胁……着实别致。带着几分蛮横,几分赌气,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维护。
      萧霖怔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故作凶狠的眉眼,心底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这看似无理取闹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未能立刻回应,殿外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以及乌苏压低的声音:“娘娘,卯时三刻了,该起身了。另外……骆指挥使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风暴之中的新一天,就这样毫无喘息地开始了。
      裴桢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存与调侃瞬间敛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坚硬的礁石。
      她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掀被起身,背影在晨曦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仿佛刚才那个在锦被中温柔威胁他的人,只是一个短暂而奢侈的幻影。
      “传话给骆思恭,让他在西偏殿等候。”她一边吩咐,一边走向妆台,语气平淡无波,“伺候萧掌印更衣用药,没有哀家的允许,今日不准他踏出偏殿半步。”
      这话是对乌苏说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萧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热与空落,终是低声应了一句:
      “臣……遵旨。”
      骆思恭带来的消息,让慈宁宫偏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被活捉的刺客,在诏狱最严密的看管下,竟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奇中毒身亡。所中之毒来源成谜,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能穿透诏狱的重重守卫,精准地掐灭最后一线生机。
      “是臣失职!”骆思恭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色铁青,带着屈辱与愤慨。接连失手,让这位素以缜密著称的锦衣卫指挥使颜面尽失,更让案情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裴桢坐在上首,护甲一下下叩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眸中的寒意越来越盛。对方的手段如此狠辣果决,且能在宫内宫外、甚至在诏狱内部来去自如,其能量之大,根基之深,令人心惊。
      “查。”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给哀家彻查昨夜所有接触过那名刺客的人,包括狱卒、医官、送饭的杂役,一个都不准放过。思恭,诏狱内部,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是!”骆思恭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自从裴家败落,他便是老国公留给娘娘和陛下的最后一把刀,他知道,他必得护好这宫里的主子,这是他将功折罪的最后机会。
      殿内只剩下裴桢和一直静立在侧的萧霖。
      他手臂上的伤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和缺乏睡眠而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与裴桢如出一辙的怒意,以及极其冷静的锐利。
      “他们急了。”萧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杀人灭口,是因为我们可能触碰到了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方文清的死,盐税亏空的真相,甚至……昨夜的行刺,这几条线,看似分散,背后必然有一条共同的、足以将他们彻底摧毁的主线。”
      裴桢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娘娘,”萧霖颔首,脸上因思维的急速运转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臣虽困于此地,但大脑和眼睛还在。张党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明面上的对抗我们暂时难以撼动。但越是庞大的势力,其内部越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缝隙可钻。他们此刻全力扑灭与盐税、刺客相关的线索,必然在其他方面会有所疏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思路清晰得不像是一夜未眠的人:“臣记得,去岁工部曾有一笔用于修缮黄河堤岸的巨额拨款,最终的核销流程有些……异常仓促。当时因漕运和盐税事忙,未能深究。还有,吏部近年对某些南方富庶之地官员的考评、升迁,也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裴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明白了萧霖的意思。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既然对方在盐税和行刺两条线上严防死守,那他们就另辟蹊径,从对方可能忽略的、或者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其他领域入手,比如工部的工程款项,比如吏部的官员升迁。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往往隐藏着更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和更致命的把柄。
      “你需要什么?”裴桢直接问道。
      “臣需要查阅去岁至今,工部、吏部相关的部分存档副本,尤其是关于款项核销、官员考核的细目。”萧霖沉声道,“这些卷宗浩繁,明目张胆调阅必打草惊蛇。需得……暗中进行。”
      裴桢沉吟片刻,果断道:“好。哀家让骆思恭配合你,他的人手和渠道,可以避开朝廷的明面耳目。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他。”
      她看着他,语气郑重,“萧霖,此事需极度隐秘,你要做的,是从沙海中淘出金子,找到能一击毙命的证据。”
      “臣,明白。”萧霖深深一揖。他知道,这是裴桢在绝境中给予他的最大信任,也是他挣脱困局、反击敌人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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