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是真的受 ...
-
我是真的受够了。
每天子时,当我抱着琴坐在洗砚池边,整个长歌门的恶意就像八百只苍蝇,嗡地一下全塞进我脑子里。高清环绕立体声,3DMAX沉浸体验。
"清音的琴心快成了,今夜就得动手。"这是师父的声音。
"师妹要是反抗,先废她右手,别伤了琴心。"这是二师兄的,他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
我盯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我的嘴正咬着一根琴弦——这是长歌门嫡传弟子调音的秘法,用牙齿感知弦的松紧。可我现在咬着它,纯粹是为了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五岁那年,司徒家在武林中一夜消失。我爹把"心声谱"刻进我识海时,我以为那是保护伞。现在才知道,那是个恶意放大器。整个江湖的贪嗔痴恨,全在我这儿开派对,而我连门都关不上。
"师姐,你脸色好差。"小师妹端着洗脸水进来,心里却在想:"活该,谁让你天赋比我好,琴心就该是我的。"
我接过水盆,手指刚碰到水面,就"听"见了她昨晚偷我琴谱的愧疚,和今早往水里吐口水的得意。我天,这盆水还特么是混合口味的。
"谢谢师妹。"我冲她笑,"你牙上有菜叶。"
她脸色一变,捂着嘴巴跑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无数嘈杂的心声里,我默默念着自己的目标:"我要安宁。"
然后再也不听见任何声音。
这目标听起来简单,比登天还难。但我必须做到,否则我迟早要疯。不是未来某一天,是很快,很快。
子时越来越近,我"听"见整座山的恶意,以看不见的箭头齐刷刷指向我,箭头还滴着毒液。
"清音,又走神了。"师父的拂尘扫过我手背,他心里的声音比拂尘更刺骨:"琴心不稳,如何入药?"
我低头拨弦,琴弦在我指尖下发出颤音。我听见他心想:"今夜子时,动手。"
我的手抖了一下。
傍晚,我正在洗砚池边调音,突然——世界安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唰"地一下,所有声音被抽干了。我察觉不对,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十丈外的松树下。
从服装上看应该是浩气盟的刺客,脸蒙着,只露一双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但犹如一个黑洞,把我周围所有恶意与动静都吸走了。我眼里就只有他一人,并有着一瞬朦胧的即视感。
"你是谁?"我抱着琴站起来,声音在抖。
他不说话,只是举起一块牌子,上面用血写着:"只听琴,不杀人。"
长歌门的警报瞬间炸响。边上寥寥几个的弟子靠近,意欲对抗,一时间氛围剑拔弩张。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全被这个人给吞了。
"让他过来。"我说。
全山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小师妹冲过来抓住我手臂,意图来阻止。我甩开她,盯着那人:"你是来找我?"
他点头,血牌子翻了一面:"单独谈。"
我本该拒绝的,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待在这人身边,哪怕是有用一个时辰,也好过我独自一人面对风扰。
我无视他人,把那人带进自己的琴房。
他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关上所有的门户,然后从怀里掏出十枚银针,向我伸手示意。我鬼迷心窍地把手递过去,被他一把抓住,我瑟缩了一下,但没挣脱他的手。
我眼看着他施针,扎进自己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不痛,但看得头皮发麻:"你这是干什么?"
他摇头,指了指我的琴,又指了指耳朵。我依旧听不见他的心声,同时我也意识到了,我那师父和师兄们那些算盘也听不见了。
好似是这十根针,封住了我的能力。
"你能让我的读心术消失?"我激动得差点把琴砸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血牌子,字迹很潦草:"一个时辰。"
够了。一个时辰的安静,对我来说就是天堂。
"你要什么?"我死死盯着他,像溺水的人盯着救命稻草。
他掏出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血在布上晕开,接着几个字出现:"我是司徒无,对你讲个司徒家的故事。"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把浩气盟的刺客带进琴房的消息,半个时辰就响彻了全门。
而师兄们冲进我琴房时,人已经翻窗走了,只留下那块血布,上面最后一行字是:"子时,别弹琴。"
"清音!你竟敢私通浩气盟!"大师兄的剑架在我脖子上,心里想的却是:"师父说了,她若敢护着这刺客,就地格杀,琴心照样能挖出来。"
我抱紧我的琴:"师兄,你是不是忘了,我能听见?"
他脸色一变,剑锋抖得像筛糠。
我冷笑:"你刚才心里想的,是第几种杀我的方法?是毒酒还是暗器?还是像三年前对三师姐那样,推下山崖再伪造成失足?"
他不由后退,手也一软撒开了剑,剑当啷落地。
师父进来了,一脸慈悲:"清音,你那被司徒家邪术侵蚀太深了。为师今夜是替你拔除心魔。"
而他内心的声音比蛇还毒:"心声谱果然在她识海深处,必须活剖。"
原来他们图的不只是能续命的琴心,还有司徒家祖传的"心声谱"——那是一切读心术的源头,练成者可操控江湖所有人的恶意。
司徒无对我施的针,是让我短暂听不见。
但我知道,子时一到,我若弹琴,就是催命符。但不弹琴,他们就要提前动手。
我现在陷入了一个死局。
子时越来越近,我越能感受到犹如实质的恶意,正朝我涌来。
"清音,"师父的声音从禅房里传来,慈悲得像观音菩萨,"来,为师给你最后弹一曲《清心普善咒》。"
他心里的声音却无比迫切:"快!快!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抱着琴,走入禅房之中,指尖摸着琴弦中那根"逆弦"——只要我拨断它,琴声就会反噬我自己。就算死,也不让心声谱落入他人之手。
子时,到了。
禅房突然炸开,我正抱着琴,犹如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卷缩成一团。
但预想中的滚烫没传来,反而是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整个人往上抛。我飞出禅房,接着落入一个全是血腥味的怀抱,是司徒无。
他抱着我落地,姿势狼狈得像两条被甩上岸的鱼,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他的血滴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我终于"听"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了。应该不是因为封音针,应该是大家都被炸懵了。
"你——"我刚开口,他一把捂住我的嘴。
他虎口的血流进我嘴里,腥甜腥甜的。他贴着我耳朵发音不清地说:"别出声,你师父来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是会说话的啊。
话音刚落,我师父就从烟尘里走出来。不,飘出来。他周身绕着黑气,那些黑气里全是声音,哭的、骂的、哀求的……一听就知是我娘的。
我娘的声音我很熟。她唱摇篮曲时,尾音会颤,像琴弦上躲不开的颤音。现在那些颤音全变成了咒骂,每个字都在控诉:"去死……拿命来……"
"清音,你果然好样的。"师父开口,声音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像有七八个人同时说话,"养了十五年,终于把你娘的听心蛊养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襟被丹炉燎破了一块,皮肤下真的有东西在跳,和我的心跳错着半拍。
"真的。"司徒无在我耳边用气声说。
"你胡说——"我声音抖得不成调。
"信不信,你问你师父。"司徒无把我扶起来,挡在我身前,"他是怎么把我舌头割了,又是怎么把你娘的听心蛊挖出来,安进你身体里的。"
师父笑了,黑气随着他笑,翻涌得像开锅的毒汤:"司徒家的后人,果然聪明。可惜啊,清音,你爹把心声谱传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赎罪。"
"赎什么罪?"
"司徒家灭门的罪。"师父一挥手,黑气里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画面里,司徒满门三十二口人,全死在我爹手里。我爹后又亲手杀了我娘,然后自杀。因为他发现,修炼心声谱的代价,就得喂养魔音。他最终受不了,想拉着全家一起死。
"你爹最后心软,没舍得杀你。"师父的声音里混着我娘的尖叫,"他把心声谱封进你识海,就以为能保你一世平安。可他忘了,只要心声谱还在,听心蛊的魔音就会在。"
黑气里,我爹的脸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别信你听见的一切,包括我。"
"你爹这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司徒无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我,"是说给我听的。"
他撕开自己的衣襟,心口上有个疤,和我胸口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当年你爹把听心蛊的母蛊转移到我身上,是以为我发不出声音,就可以对抗它。"司徒无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我装哑巴,成为刺客,就是为了守护你长大。"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现在,该把东西还你了。"
他的心跳,和我娘的蛊,隔着两层皮肉,共振了。
"你娘的蛊在你身体里跳了十五年,它该累了。"司徒无把匕首塞进我手里。
同时他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烧伤,像龟裂的瓷器:"运功心声谱来杀我,那么魔音就失去容器,会回到你师父身上。他会爆体而亡,你有可能会瞎。但你和你娘,都能得到解脱。"
我直视司徒无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来换我活?"
"因为你爹让我保护你。"他平静地说,但眼神躲闪,"是命令。"
"我爹都死十五年了!"
"那我在执行遗言。"
他握住我的手,刀尖对准他心口:"动手。你、你娘、我都等不了。"
我低头,看见我胸口皮肤下,有一颗心脏的形状凸出来,像要破体而出。
突然我把刀转向,捅向自己。
这不是自杀,而是精准地,捅进了那颗多出来的心跳所在。
司徒无的瞳孔缩成针尖:"你疯了——"
"我没疯。"我咬着牙,刀刃在肉里转了一圈,"我爹把心声谱传给我,不是让我当容器,是让我当钥匙。"
鲜血从我胸口涌出,但我没倒下。我感觉到了,我身体里那颗不属于我的心——我娘的听心蛊,被我亲手捅了个对穿。
"钥匙,要插在锁孔里。"我拔出刀,血如泉涌,"我娘的怨念是锁,心声谱是钥匙。"
黑气疯狂涌动,开始反噬我师父。师父从天上坠落,他发出非人的惨叫。
我把刀扔给司徒无:"现在,去捅我师父。"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太难看,比哭还丑,但特别真诚。
"遵命,大小姐。"
他飞身而起,剑光如龙,直刺师父丹田。而我胸口涌出的血,在空中画出了符咒。
"你们不是想要心声谱吗?"我大笑,声音嘶哑,"来啊!拿命来换!"
符咒飞入长歌门八十三个弟子的眉心。
他们没死,但他们"听"见了。
听见了我这十五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听见的所有恶意。
他们听见了师父心里"挖心续命"的算计,听见了师兄"推师姐落崖"的愧疚,听见了师妹"偷琴谱"的得意,也听见了——他们在深夜里,自己对我这个"司徒家余孽"最恶毒的诅咒。
"现在,"我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流,"你们才是魔音的宿主。"
那颗被我捅穿的心脏,在我身体里碎成光点,消失了。
之后,我离开了长歌门,师父死了,但我那些师兄弟妹们没死,但留下有了不同程度上的永久损伤。
听说新任掌门是大师兄,但他每天坐在洗砚池边,嘴里念叨着:"我错了。"一些师兄弟妹们也离开了长歌门。
我和司徒无去了恶人谷,开了家琴馆。我教琴,他打杂,顺便养了只猫,三只鸡,有一个新家。
他依旧不爱说话,但会在溪边用树枝写字:"今天有个客人,听了你的琴,哭了。"
"哭?"
"说是想起自己十六岁那时的风华。"
我笑了,琴音在指尖流淌。现在没有了心声谱,弄死了听心蛊,也不会有魔音来扰我。
但偶尔,我还是能"听"见。
"听"见司徒无心里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里,他对我说过的话:"我会保护好清音你的。"
我回头看他。
他冲我笑,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但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听"见了。
琴音缭绕,余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