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升温 ...
-
雪夜争吵之后,陆沉真的再也没出现过。街对面的位置空了下来,林语的烤冷面摊前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只是这正常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落。
教授又一次提起比赛的事,这次语气更郑重了些。林语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想了整整两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练琴和摆摊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他想起以前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身上的感觉,想起琴弦震动时心里的那份踏实。他问自己:就因为现在过得不好,就连试一试的资格都不要了吗?
第三天,他去找了教授。“教授,那个比赛,我想参加。”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眼神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清晰。
教授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只道:“好。好好准备。”
林语开始更拼命地练琴。白天去学校琴房,晚上收了摊,回到小屋里还要再练一会儿。手指按弦按得生疼,胳膊也酸,但他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摆摊依旧去,那份麻木的重复劳动和微薄的收入,是他此刻生活的基石,他暂时还离不开。只是偶尔,在煎面饼的间隙,他会望着街对面发一会儿呆,然后迅速甩甩头,把那些杂念赶走。
日子在琴声和油烟味里滑过了一个月。这天下午,林语照常去学校的公共琴房练习。他推开那间常用琴房的门,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陆沉坐在窗边的钢琴凳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穿着简单的烟灰色毛衣,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锋利,多了些沉静。他看着林语,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林语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琴盒的提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沉,更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你……”林语嗓子有些干。
“我说过,我会等。”陆沉开口,声音比林语记忆里要低沉一些,“但有些话,我想换个方式说。”
他拍了拍身边的琴凳,目光落在面前黑白分明的琴键上。“这个,就是我的答案。”
说完,他没有再看林语,而是转过身,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将双手轻轻放在了琴键上。
短暂的安静后,第一个音符流淌了出来。起初有些生涩,像是久未触碰的珍爱之物重新上手时的试探,但很快,旋律变得流畅起来。那是一首古典钢琴小品,并不特别复杂,但情感表达细腻,音色控制得很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陆沉专注的侧脸上,照在他移动的手指上。
林语怔怔地站在门口,忘记了进去,也忘记了离开。他听着那并不完美却真挚动人的琴声,看着陆沉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之前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突然串联起来——陆沉公寓里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他对音乐话题偶尔流露的细微兴趣,还有他看着自己拉琴时那种复杂的、近乎渴望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偶然。那架钢琴,是属于陆沉的。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安静的琴房里缓缓消散。陆沉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呆立的林语。
“我小时候,学了快十年钢琴。”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却直直地望着林语,“教我的老师都说我有天赋,我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弹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后来我父亲说,弹钢琴不能当饭吃,家里需要的是能接手生意的人。所以,我大学读了金融,把钢琴……就这么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语手里的琴盒上:“那天在你摊前,看你明明手被油烫了,还要坚持把最后一份做完,然后提着琴盒离开……我就想,我不能让你也这样。不能让你因为钱,因为生活,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他站了起来,朝林语走近两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语,我承认,一开始我用错了方法。我以为给你钱,给你一份轻松的工作,让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就是对你好。我太笨了,只顾着自己想靠近你,没想过你是不是愿意,是不是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也更清晰:“我喜欢看你拉琴的样子,喜欢你看乐谱时认真的表情,喜欢你就算摆摊很累,眼睛里也还留着对音乐的那点光。我喜欢你,林语,不是因为你以前是谁,就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你,不去想你。”
他看着林语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有些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你愿意让我……试着走进你的世界吗?”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林语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恐怕对方都能听见。他看着陆沉,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总裁光环、只是一个曾经放弃过梦想、此刻笨拙地坦白心意的男人。他想起雪夜里陆沉默默吃掉那盒糟糕烤冷面的样子,想起他日复一日站在摊前的沉默身影,想起他此刻琴声里的遗憾和真挚。
长久以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琴声和话语,轻轻撬开了一个口子。害怕、自卑、不确定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慢慢浮了上来——他想靠近这个人,想相信他说的“喜欢”。
林语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下周六……我在邻市有场比赛。”
陆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光。
“如果你有空……”林语的声音更低了,耳尖有些发红,“可以来看。”
“我有空。”陆沉立刻回答,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藏不住的喜悦,“我一定去。”
比赛那天,林语站在后台,能听到前面选手的琴声和观众的掌声。他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弓。以前这种时候,父母总会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结束后会给他拥抱,夸他真棒。现在……
他轻轻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轮到他了。他走上舞台,灯光有些刺眼。他调整好姿势,目光下意识地往台下扫去。
然后,他看到了陆沉。
陆沉坐在并不靠前的位置,穿着深色的外套,坐得很直。当林语看向他时,他也正望着台上,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光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陆沉的眼神很专注,很沉静,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
林语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下巴抵在琴托上。
琴声响起。
他拉得很投入,比任何一次练习都更忘我。他不再去想台下坐着谁,不再去想过去和未来,只是把自己沉浸在音乐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他才从那种状态中缓缓抽离。
谢幕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陆沉刚才坐的方向。陆沉还在那里,正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带着很淡却真实的笑意。林语隐约看到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小束花,腿上还放着一个深色的保温盒。
保温盒?林语心里动了一下,有点好奇,但没来得及细想。
比赛结果不错,林语拿到了第二名。虽然不是最高,但他已经很满意。他抱着琴盒和证书走下后台,刚拐进没什么人的通道,就看到陆沉等在那里。
陆沉走上前,先把那束包装简单的白色百合递给他。“恭喜。”他说,声音温和。
“谢谢。”林语接过花,花香清雅。他的目光落在陆沉另一只手上的保温盒上。
陆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保温盒也递了过来。“这个也给你。”
林语接过来,盒子还是温热的。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陆沉。
“打开看看。”陆沉说。
林语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铁板煎烤、酱料和一点焦香的味道飘了出来,但仔细闻,又不是他惯常做的那种甜腻。里面整齐地装着切成小段的烤冷面,颜色是咸香的红褐色,点缀着葱花和香菜。
“这是……”林语抬头。
“我做的。”陆沉看着他,眼神认真,“我试了很多次。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你做那个口味,是因为大家都那么做,好卖。”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做的是咸辣口的。可能比不上你做的,但……我希望你能吃到自己喜欢的口味。”
林语看着盒子里卖相其实还算不错的烤冷面,又看看陆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接手家里那个小推车时,手忙脚乱地尝试各种口味,最终选定甜口,只是因为“大家都那么吃,容易卖出去”。他自己更喜欢咸辣一点,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有点哑。
“我猜的。”陆沉说,“看你吃别的东西的口味,还有……感觉。”
通道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选手和观众的喧哗声。
陆沉往前走近一步,距离近到林语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自己。“林语,比赛结束了。现在,我想正式地、再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期待:“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支持你,做你身后那个人。不是用钱,不是用雇佣关系,就是作为陆沉,喜欢林语。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所有的犹豫、不安、自卑,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人眼底的光和手里这盒温热的、咸辣口的烤冷面,奇异地熨帖了。林语感觉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看着保温盒里升起的淡淡热气,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很小,但很确定。
下一秒,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陆沉的手臂环住他,力道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激动。林语愣了一下,手里的花和保温盒差点拿不稳,随即也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了陆沉的肩头。
然后,陆沉微微松开了些,低头看着他。林语抬起眼,撞进他深邃而炙热的眸子里。陆沉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慢慢低下头,试探性地,轻轻吻住了林语的嘴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随后慢慢加深。林语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对方温柔而坚定的气息里软化了身体,生涩地回应。通道里昏暗安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那束百合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许久,陆沉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林语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喜悦。
林语的脸颊发烫,耳朵更是红得厉害。他抱着花和保温盒,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台上台下,那道专注追随他的目光,再也不会缺席了。而手里的这份“不合时宜”的烤冷面,终于变成了最对胃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