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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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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器材室回去的那天下午,我把李长青给的小盒子藏在书包最底层,贴着胸口的位置。
浅棕色的碘伏瓶、印着小太阳的创可贴,还有那张纸条,隔着帆布布料,像揣了颗暖乎乎的小太阳,连走路时胸口那道手术旧伤的闷疼,都轻了些。
那天放学他陪我走回家,路过小卖部时,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买了一根橘子味的冰棍。
他把冰棍递过来时,手指还沾着冰碴,却执意要帮我剥包装纸。
“你手凉,别冻着了。”
我咬着冰棍,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走在我旁边,踩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说。
“许昱,等毕业,我带你去奶奶家好不好?奶奶家有条小河,夏天能钓小鱼,傍晚还有蜻蜓停在芦苇上。”
我含着冰棍点头,话都说不清,只觉得心里甜得发慌。
那是我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期待,像在漆黑的隧道里,终于看见前方有束光在晃。
往后的日子,这束光就成了我撑下去的底气。
五年级冬天,妈妈因为我没及时晾衣服,把我的数学课本扔进了雪堆。
我蹲在楼下捡课本时,雪花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胸口的疼又开始发作,连呼吸都带着颤。
就在我快哭出来的时候,李长青突然跑过来,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又帮我把沾雪的课本塞进他的书包。
“许昱,别捡了,我把我的课本借你,我们一起看。”
他的围巾上有洗衣粉的柠檬味,裹着我的脸,暖得我鼻子发酸。
那天他陪我在楼道里待了很久,用他的保温杯给我倒热水,还帮我把冻僵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暖着。
“等夏天就好了,我们去河边就不冷了。”
日子就这样踩着期待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六年级下学期。
最后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十,这是我第一次冲进前十。
李长青比我还激动,拉着我的手在操场跑了半圈,直到我胸口发闷才停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星星。
“许昱,你看!你多厉害!等毕业考试,我们肯定能考去同一个初中!”
我看着他的笑脸,突然鼓起勇气。
“李长青,到了初中,我们还要做同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头。
“当然,我们还要一起去做很多很多的事。”
毕业考试结束那天,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上蝉鸣得厉害。
李长青背着我的书包,手里攥着两张画着小鱼的纸条,一张塞给我,一张自己留着。
“这是我们的约定券,暑假我去奶奶家之前,一定给你打电话,我们约好时间,我来接你。”
他把纸条折成小船,放进我手心,指尖碰到我掌心时,我又想起第一次他给我橡皮的样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陪了我这么久。
散学典礼那天,他送我到楼下,把一把新的蓝格子伞塞给我。
“暑假会下雨,你出门别淋雨,不然胸口又该疼了。我后天就去奶奶家,等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攥着伞柄,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上楼。
那天晚上,我把约定券放在枕头底下,连睡觉都攥着那把蓝格子伞,梦里都是河边的芦苇和蜻蜓。
可约定终究没等来。
第一天,我抱着手机坐在窗边等,从早上等到天黑,手机安安静静的。
我想,他可能刚到奶奶家,忙着收拾东西,没时间打电话。
第二天,我又等,妈妈见我总盯着手机。
“整天抱着个破手机,能当饭吃?”
伸手就把手机夺过去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
我冲过去捡手机,胸口突然剧烈地疼起来,蹲在地上喘着气,眼泪掉在碎屏幕上,混着手机零件,一片狼藉。
第三天,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一早就跑去学校附近的小卖部给李长青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打了三次,都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小卖部的阿姨看着我,叹了口气说。
“孩子,要不你过会儿再打吧,可能人家没信号。”
我在小卖部门口蹲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忙音。
我开始慌了,跑去李长青家楼下,他家的防盗门紧闭着,门口的脚垫上落了一层灰,旁边的邮箱里塞满了广告单,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我问楼下的老奶奶,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声音轻轻的。
“孩子,你是长青的同学吧?前几天长青去乡下,路上出了车祸,没挺过来,他爸妈已经去处理后事了。”
“没挺过来”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胸口。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胸口的疼都忘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冬天的雪堆里。
我不信,疯了一样拍李长青家的门,喊着他的名字,可门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又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
后来是爸爸找到我,把我拉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掏出那张约定券,掏出李长青给我的橡皮。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床上,看着它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约定券上,把画着小鱼的墨迹晕开,像河里的涟漪。
我想起他给我剥冰棍的样子,想起他帮我暖手的样子,想起他说“等夏天就好了”的样子,想起我们约定好去钓鱼、去同一个初中、做一辈子同桌的样子——
原来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实现。
暑假的雨一场接一场,我把那把蓝格子伞放在窗边,从来没打开过。
有时候我会坐在窗边,看着雨打在玻璃上,想起李长青送我伞时说的话,胸口的疼就会发作,疼得我蜷缩在椅子上,眼泪掉在伞面上,像雨一样。
开学那天,我背着书包走进初中校园,看见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突然就想起六年级的那个夏天,李长青站在教室门口,笑着跟我说“我们要一起上初中”。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却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把练习本往我这边挪一点,跟我小声讨论题目。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胸口疼时,把暖手宝塞给我,帮我顺气。
再也没有人会跟我约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用得很小的白橡皮,闻着上面淡淡的草莓味,突然就哭了。
原来有些光,一旦熄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我知道有些意外是无法预判的。
带着李长青的东西,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