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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年糕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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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正月初一,赣州坝子屯。
爆竹的硝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从清早开始就在屯子上空弥漫。怀家宅子门口,那对祖传的石狮子上也贴了红纸剪的“福”字,进出的佃户和远亲脸上都堆着笑,手里或多或少提着年礼。南边逢家的高门大院也不遑多让,糖饼、米糕的甜腻味道飘得老远。两家人这半年为了河滩边那十几亩水田的界限,闹得几乎见面不说话,今日却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将那点龃龉暂且按下。
毕竟年节为大,祖宗在上,再大的怨气也得先敬过这碗屠苏酒。
屯子西头,靠近那段早已荒废、长满枯藤的旧土墙下,有间低矮的土屋。这原是早年山林猎户的歇脚处,如今废弃多年,门扉歪斜,窗纸破烂,平日连野孩子都嫌这里阴冷。可此刻,那扇看似被风吹得怪叫的旧木门,却被一只戴着翠玉镯子、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轻轻推开,又迅速带上。
怀恩塔闪身进去。
屋里光线晦暗,只有从破窗和门缝漏进的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地方窄小,除了一张炕土塌了半边的破炕,几乎别无他物。她身上那件簇新的绛红色缠枝花卉纹棉袄,在这灰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她浑不在意。目光径直落在那破炕上。
她蹲下身,仔细摸索着炕沿内侧几块松动的土砖。手指探入缝隙,用力一抠,再向旁一推,一个隐蔽的洞口露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将整条手臂伸了进去,在冰冷的、积满陈年灰絮的炕洞深处摸索着。尘土簌簌而下,沾在她鲜亮的衣袖上,她也只是微微蹙眉。
不多时,一个裹满泥灰、约莫两尺来长的狭长木盒被拖了出来。盒子沉甸甸的。她吹开浮灰,打开搭扣。里面衬着褪色的旧绒布,静静躺着两杆保养得不错的单筒鸟枪,枪管泛着冷硬的幽光。枪旁,是几卷用油纸和细麻绳仔细捆好的银元,还有几个丝绒小袋,敞开的袋口露出金银簪环、珍珠耳珰的微芒。
门外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那是安全的信号。
随即,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顺着门缝飘进来:“怎样?掏出来了?”
怀恩塔没立刻回答,她先将木盒里的东西快速清点一遍,然后抬手,毫不留恋地扯下自己脖颈上那条分量颇足的金锁片项圈,又褪下两只实心金镯和那对点缀着小颗东珠的金耳坠,一一放进盒中空处。首饰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咱们攒的这些,路上够不够?”门外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怀恩塔将盒盖合上一半,动作稳而利落。“不够也得够,”她的声音透过门板,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除非,你也动了心思,想去尝尝县城里那位五十四岁县太爷家的姨太太是什么滋味。”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老实说啊,怀恩塔,要是咱俩真的一起去给那老头子当姨太太,关起门来还能作伴,斗斗其他房,想想...似乎也挺有趣?”
“有趣?”怀恩塔终于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落在外面那个总是用玩笑掩饰盘算的同伴身上,“逢星雀,你就打算在这巴掌大的屯子里,跟着那点嫁妆聘礼的算计,过完这辈子?看着鬼子在咱们的地界上撒野?”
“知道,知道。”门外的逢星雀语气轻松地接过话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这话你都说多少回了。从前你就总念叨,要是能回到这个年代,你最想做的事就是——”
“打鬼子。”怀恩塔的声音斩钉截铁。
“打鬼子。”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土屋里激起小小的回响。无需对视,某种决绝的共鸣已然达成。
怀恩塔迅速从贴身的内袋里,又摸出几样小物件: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两只小小的银稞子,还有一卷更小额的毛票。这些都是她平日一点点私下克扣、积攒下来的,塞进木盒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做完这些,她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衣襟上明显的灰尘,走到门边,与门外的人交换了位置。
逢星雀闪身进来。她身上是橙红色镶黑边的过年新袄,颜色比怀恩塔的更跳脱些,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她同样没看这满屋狼藉,径直从宽大的衣袖暗袋中,抽出一卷东西——不是零散银钱,而是两张泛着青色官印的纸银票,面额不小。她将其小心地塞进木盒,压在银元之下。
“又把你家老头哄成胚胎了?”怀恩塔背靠着门板,侧耳听着外头远处依稀的喧闹,目光扫过那银票,嘴里吐出的俚语带着惯常的冷峭。她们私下常说,逢老财主那贪财算计的劲头,活像见了金子的苍蝇,又能被逢星雀用三言两语能哄得像浑浑噩噩、没有脑子的胚胎。
“他啊,”逢星雀嘴角一撇,手下不停地将木盒重新整理掩藏,“一颗心全吊在县城老爷那五十担聘礼的影子上。这点银票,在他眼里,怕是还比不上一担实实在在的黄金呢。五十担黄金呵,这消息要是漏出去,怕是百里外的山大王,都得连夜下山来‘拜年’。”她语气里的讥诮和轻松,与这密谋的场合形成微妙反差。
“省着点用,这些启动资金,到了南边,应该够我们先赁个小院,安稳一阵。”逢星雀估算着,脸上难得露出点属于少女的、对未来的简单憧憬,尽管那未来注定波涛汹涌。
怀恩塔的视线透过门缝,望向远处路边一棵枯树下拴着的一辆半旧青篷马车,那是她们几天前借口采买年货,从邻村一个常年跑外的货郎手里悄悄买下的。
“计划不变,”她低声复述,像在确认最后的步骤,“马车往南走上二十里,到老鹰嘴附近,伪造被土匪劫了的现场。然后我们骑马,绕小路去赣州城,搭最早一班南下的火车。终点,遂城。”
“你哥那份要紧的路引,到手有把握吗?”逢星雀已将木盒重新塞回炕洞深处,仔细复原了砖块,甚至抓了把散土抹平缝隙。崭新的袄子袖口、前襟,已然沾满污渍,她却看也不看。
“今夜子时,他必醉倒。东西就锁在他书房第三个抽屉,钥匙在花盆底下。”怀恩塔的余光始终追随着逢星雀的动作,确保没有遗漏,主要的注意力却仍放在警戒上,“拿到手,天亮前我们就动身。”
“行。”逢星雀拍拍手,直起身,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那等会儿,按老规矩,还得去屯中心活动活动筋骨。”她走到土屋角落,踢开一堆烂草,拎出两根早就藏在那里、满是泥污的粗木棍,递了一根给怀恩塔,自己握着另一根,脸上绽开一个狡黠又兴奋的笑,“这回,轮到你跑,我追着打。闹得越大,越没人会多想。”
怀恩塔接过棍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不多时,坝子屯中心那块用于晒谷、操办红白事的宽敞土坪上,正是年节最热闹的时候。孩子们追逐笑闹,大人们三五成群闲聊,等着晚上的社戏。突然,一阵尖利的叫骂和急促的奔跑声打破了这团圆的祥和。
只见怀家那位二十二岁仍云英未嫁、据说脾气颇大的老小姐怀恩塔,一手提着过长的袄裙,发髻微散,略显狼狈地从屯西方向跑来。紧随其后,是逢家那个同样让人头疼的闺女逢星雀,挥舞着一根脏兮兮的木棍,满面怒容,口中嚷着含糊不清的指责,大约是又揪住了对方什么鸡毛蒜皮的错处不依不饶。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转眼就在广场中央纠缠起来。逢星雀的木棍不慎扫倒了旁边堆着的几个空箩筐,怀恩塔则慌乱中撞翻了某家晾晒年糕的架子。
叫骂声、劝架声、孩子的惊呼、老人的叹息顿时响成一片。
怀家和逢家的大人们很快被惊动,急匆匆赶来。怀恩塔瞅准时机,在自家大哥和管事赶到前,扭身就往自家方向“逃窜”而去,留下逢星雀一人,对着怀家涌来的老少,丝毫不怵,反而愈发“泼辣”,指着怀恩塔离去的方向,声音又脆又亮地数落着,什么“仗着祖上当过官瞧不起人”、“偷学我家秘传的腌菜法子”之类让人哭笑不得的由头,信手拈来。直闹得怀家老大脸色铁青,连连对周围拱手致歉,又呵斥自家下人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妹子找回来。
逢星雀却还不依,跺着脚,眼圈说红就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场两个大姑娘之间的闹剧,直折腾到日头西斜,怀家老大亲自押着换了一身衣服、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怀恩塔过来,当众给逢星雀和围观乡亲“赔了不是”,逢老财主也假意出来训斥了女儿几句“没规矩”,方才在双方家长的面子维系下,勉强收场。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去,边走边摇头咂嘴。
“啧,这怀家小姐和逢家姑娘,又闹上了。”
“可不是吗?从她俩十八岁闹到二十二,年年都得来这么几出。”
“唉,女儿家这么大脾气,以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好?”
“快别提了,听说两家都在紧着说亲呢。怀家想往军官家送,逢家盯着县太爷的门槛。过了这个年,怕是一个个都得嫁出去咯。”
“嫁了人,生了娃,当了家,哪还能像现在这样胡闹?这样的热闹,怕是看一回少一回喽。”
议论声随着炊烟袅袅飘散。没人留意到,那两个刚刚还“势同水火”的姑娘,在各自归家时,于人群缝隙中飞快交换的眼神。
冷静,默契,以及一切按计划推进的沉着。
土墙根下埋着秘密,广场上演着荒唐戏,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黎明。远方的汽笛声和硝烟味,已经在时光深处隐隐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