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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羽初燃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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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江若薇坐在公寓落地窗前,脚边散落着空酒瓶。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陆衍舟(17个)。最后一条短信是半小时前发的:“明天九点前不出现,后果自负。”
她没回。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个深紫色锦盒——里面装着那卷“原稿”,或者说,装着她的坟墓。
沈星河给的名片放在旁边,号码她已经背熟了。二十四小时的期限正在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倒计时着她的职业生涯,她的人生,她偷来的这一切。
窗外城市尚未苏醒,只有零星的车灯在街道上流淌。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凌晨,她在伦敦公寓里赶毕业设计。那时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天才,相信那些教授说的“你有惊人的色彩敏感度”,相信未来会铺满红毯。
直到她看到林晚清的《凤仪》。
那是在一个华人留学生的小型展览上,一幅不过三十公分见方的苏绣,却让她站在面前挪不动脚步。凤凰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色彩,而是一种她无法企及的灵魂。她问了作者,对方说是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年轻绣娘。
嫉妒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后来陆衍舟找到她,说陆家需要一个“传统文化的年轻代言人”,说可以帮她运作奖项,说只要她愿意“借鉴”一些传统元素……她记得自己当时问:“那个绣娘怎么办?”
陆衍舟笑了:“艺术品界每天有多少天才被埋没?她不够聪明,不知道把自己的才华变成资本。但你不一样,若薇,你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五年。奖项、光环、媒体追捧、陆衍舟若即若离的青睐……她活在借来的光芒里,却越来越害怕黑暗。每次有人夸她“将传统与现代完美结合”,她都感觉像被扇了一耳光。每次看到林晚清在社交媒体上发绣品细节(前世那个林晚清),她都吓得浑身发冷。
现在,正主回来了。带着更锋利的针,更冰冷的眼神,和一副要讨回一切的决绝。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她一跳。
是个未知号码。她犹豫着接起来。
“江小姐。”是林晚清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我在你公寓楼下。”
江若薇猛地站起来,扑到窗边。楼下街灯旁,确实站着个身影——短发,深色外套,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想给你看样东西。”林晚清说,“下来吧,或者我上去。你选。”
江若薇咬咬牙:“我下来。”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扫街。
林晚清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见江若薇出来,她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凰鸣》的高清照片——已经完成的部分。鸦青底料上的凤凰展开双翼,尾羽流光,眼神悲悯而威严。每一片羽毛的质感、每一丝色彩的过渡,都被镜头捕捉得纤毫毕现。
江若薇的手指触到屏幕,轻轻滑动,放大凤凰的眼睛。
“活睛针。”她喃喃道,“你真的会……”
“这本该是五年前就完成的作品。”林晚清收回平板,“如果不是你偷走了设计图,如果不是陆家为了捧你而压下了《凤仪》的展览,现在站在‘金剪刀’领奖台上的,应该是我。”
江若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讨债的。”林晚清看着她,“沈老师给你指的路,是条生路。如果你现在悬崖勒马,至少还能保住设计师的身份,还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江若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怎么重新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我江若薇是个骗子,是个小偷……”
“那也比当一辈子骗子强。”林晚清打断她,“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抱着那个假原稿,等着一个月后在非遗展上,被我当众撕下所有伪装。到时候,你连‘江若薇’这个名字,都会变成抄袭的代名词。”
夜风吹过,江若薇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沈星河说的:陆衍舟在她锦盒里放了追踪器。想起陆衍舟看她时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想起这些年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如果我道歉……”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真的会放过我?”
“不是放过,是各走各路。”林晚清转身,“我给你到早上八点的时间考虑。八点整,如果你没有召开发布会的消息,那么沈老师手里的证据会准时发出。”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对了,你公寓对面那栋楼,703房间,有陆衍舟的人。从昨晚开始就在监视你。所以你现在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江若薇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楼房。七楼的一个窗口,窗帘微动。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林晚清已经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街角。
江若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抬头看向自己公寓的窗口——那扇窗后是她偷来的五年人生,华丽,精致,摇摇欲坠。
手机又震了。是陆衍舟。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接听键。
“若薇。”陆衍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在哪?和谁见面?”
江若薇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
“陆衍舟,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江若薇重复,每个字都清晰,“《涅槃》的奖项我会退还,抄袭的事我会公开道歉。从今天起,我和陆家,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你疯了?!”陆衍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江若薇,没有陆家,你什么都不是!”
“那就让我什么都不是吧。”江若薇笑了,眼泪却流下来,“至少那个‘什么都不是’,是真的我。”
她挂断电话,关机。
然后转身,走向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需要咖啡,需要清醒,需要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就要来了。
上午八点整,“时尚前沿”网站首页更新了头条新闻:
《设计师江若薇公开道歉,承认<涅槃>系列存在“借鉴失误”》
新闻稿不长,但信息量爆炸。江若薇承认在创作《涅槃》系列时“参考了大量传统苏绣作品但未妥善署名”,向原创者林晚清致歉,并宣布即日起退还“金剪刀”奖杯与证书。文末附上了她的个人声明:“艺术创作应建立在真诚与尊重的基础上。我为自己的失误深表歉意,并将暂时离开设计界进行反思。”
整个行业震动了。
微博热搜前十有五个相关话题:#江若薇道歉##涅槃抄袭实锤##林晚清是谁##金剪刀奖退还##陆氏集团沉默#
林晚清的直播间粉丝数在半小时内暴涨到三十万。
而此刻的她,正坐在非遗保护中心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周慕青——那位三十五岁的非遗中心主任。
“林小姐,您的申请材料我们仔细审阅了。”周慕青将一份文件推过来,“说实话,以您这个年龄,有这样的苏绣造诣,非常罕见。更罕见的是,您对古法针法的掌握——‘活睛针’、‘羽化叠绣法’、‘乱针绣’……这些技法很多传承人都只会其中一两样。”
林晚清接过文件。是《特别推荐参展艺术家确认函》,已经盖了红章。
“谢谢周主任。”她说。
“不用谢我,要谢谢沈星河。”周慕青微笑,“他力荐您,还提供了详细的技艺分析报告。不过——”她顿了顿,“我得提醒您,这个展位虽然位置好,但压力也大。主通道尽头,全透明展位,所有参观者都会看着您一针一线地绣。连续五天,每天八小时,对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考验。”
“我准备好了。”林晚清说。
“另外,”周慕青压低声音,“陆氏集团是这次展览的赞助商之一。陆衍舟昨天来找过我,暗示如果您参展,陆氏可能会撤资。”
林晚清抬眼:“那您的决定是?”
“我的决定是——”周慕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关于终止与陆氏集团合作的通知”,“非遗保护中心不缺这一个赞助商。但缺真正有才华的传承人。”
林晚清怔住了。
“小林,”周慕青换了称呼,语气更亲切些,“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被资本捧杀,也见过太多真正的匠人被埋没。五年前《凤仪》被撤展的事,我当时就知道有问题,但那时我职位不够,说话没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这次,我想做点对的事。所以你放心去绣,去展示。其他的,中心帮你顶着。”
林晚清眼眶发热。她想起前世,也是周慕青——那时的周主任已经快退休了——在抄袭风波后给她打过电话,说:“林老师,我相信您。但舆论已经失控,我人微言轻……”
原来有些人,在两辈子都选择站在对的一边。
“谢谢。”她郑重地说。
上午十点,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陆衍舟将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墙上。屏幕碎裂,江若薇道歉新闻的页面定格在扭曲的裂纹中。
“废物!全都是废物!”
办公室里的高管们噤若寒蝉。
“公关部!”陆衍舟眼睛发红,“三小时内,我要看到新的舆论方向!把江若薇塑造成‘被网暴逼到精神崩溃的受害者’,把林晚清打成‘趁火打劫的心机女’!去找水军,去买热搜,去联系所有合作媒体!”
公关总监擦着汗:“陆总,现在舆论一边倒支持林晚清,如果强行反转,可能会引发反噬……”
“我不管!”陆衍舟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又砸了出去,“我要她身败名裂!要她跪着求我!”
烟灰缸在墙角炸开,碎片四溅。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所有人立刻站直:“董事长。”
陆老爷子——陆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七十六岁,身材瘦削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对其他人摆摆手:“都出去。”
高管们如蒙大赦,迅速撤离。
陆衍舟强压怒火,低头:“爷爷。”
“为了一个女人,闹成这样。”陆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拐杖杵地,“衍舟,你让我很失望。”
“是林晚清她——”
“我知道。”陆老爷子打断他,“直播撕婚约,公开打陆家的脸,现在又把江若薇逼到退圈。这女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孙子:
“但你更不简单。五年前,你明知道江若薇没那个本事,还非要捧她,为什么?”
陆衍舟抿紧嘴唇。
“因为你想证明,资本可以制造天才,可以操纵艺术,可以掌控一切。”陆老爷子缓缓道,“你觉得好玩。觉得把一只麻雀包装成凤凰,再看着真凤凰被拔光羽毛,是种乐趣。”
陆衍舟没否认。
“可现在,真凤凰回来了。”陆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破碎的平板前,用拐杖拨了拨碎片,“而且这次,她带了针,带了线,还带了脑子。”
“爷爷,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陆老爷子转身,眼神冰冷,“继续砸钱?继续威胁?衍舟,陆家是有钱,但钱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文化’这个领域,有些东西,钱买不来,也压不住。”
他走到陆衍舟面前,一字一句:
“非遗国际交流展,□□直接督办。林晚清现在是官方认可的‘青年非遗传承人’,周慕青在保她,沈星河在帮她。你现在动她,就是跟整个非遗圈为敌,跟官方背书为敌。”
陆衍舟咬牙:“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陆老爷子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拐杖龙头,“但要换种方法。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既然不能毁掉她,那就……收编她。”
陆衍舟一愣。
“一个月后的展览,你亲自去。”陆老爷子说,“以赞助商代表的身份,以欣赏艺术的名义。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道歉,承认当年陆家处事不当。然后,以陆氏集团的名义,提出合作——成立非遗保护基金,聘请她为首席艺术顾问,年薪开到她无法拒绝的数字。”
“爷爷!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向她道歉——”
“闭嘴!”陆老爷子厉声道,“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如果林晚清接受合作,那她之前所有的反抗,都会变成‘才女与资本和解’的佳话。她会被打上陆家的标签,她的成就会变成陆氏的功绩。如果她不接受——”
陆老爷子笑了,那笑容老辣而冷酷:
“那她就是‘不识抬举’、‘恃才傲物’。舆论会再次反转。人们总是同情弱者,但如果弱者拒绝强者的橄榄枝,他们就会说:看啊,给她脸不要脸。”
陆衍舟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记住,”陆老爷子最后说,“最高明的胜利,不是摧毁对手,而是让对手变成自己人。去准备吧。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下午两点,望湖新区。
林晚清正在绣火焰。
《凰鸣》的背景不是虚空,而是熊熊烈火。那是凤凰重生的熔炉,也是焚尽一切虚伪的业火。
她用了十二种红色丝线——从最浅的“绯红”到最深的“血牙”,再加上“酒金线”和“泥金线”交织其中,绣出火焰的层次与流动感。针法主要是“乱针绣”,针脚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针都要计算角度和长度,才能绣出火焰那种肆意张扬却又内藏规律的形态。
最难的是表现火焰的“透明感”。火焰不是实体,光会穿透它。所以她要在红色丝线间穿插极细的“月白”和“淡金”线,绣出火焰内部的光亮。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小时,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捏针姿势而微微发抖。陈锋劝她休息,她摇头:“时间不够。”
离非遗展还有二十七天。她要完成《凰鸣》的全部刺绣,还要准备展览所需的文字说明、技术解析、甚至现场演示的样品。
手机响了。是沈星河。
“江若薇的道歉发布会刚结束。”他说,“效果不错,大部分媒体评价她‘至少还有担当’。陆家那边暂时没动静,但以我对陆衍舟的了解,他肯定在策划下一步。”
林晚清放下针,活动手腕:“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一是继续打压,但这条路现在很难走通。二是……”沈星河顿了顿,“拉拢。陆家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变成合作伙伴。”
林晚清冷笑:“他们觉得我会接受?”
“他们会开出你无法拒绝的条件。”沈星河声音严肃,“钱,资源,地位,甚至……帮你父亲解决所有债务。晚清,人心是肉长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沈老师,”林晚清看着绣绷上那只浴火的凤凰,“您知道凤凰为什么要浴火重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
“因为只有烧掉旧的羽毛,才能长出新的。”她轻声说,“我前世——或者说,我作为苏绣匠人的那一生——已经被烧过一次了。这次重生,我不是为了长出更华丽的羽毛去卖更好的价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烧不死。”
电话那头长久地安静。然后沈星河说:
“我明白了。那你就继续绣吧。陆家那边,我帮你挡着。”
“沈老师,”林晚清忽然问,“您为什么这么帮我?仅仅因为五年前那场雨?”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是苏绣传承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她的一幅作品被某位富豪‘借鉴’,然后那富豪成了‘工艺美术大师’,我母亲却因为抑郁症去世了。死前她烧掉了自己所有的绣样,说‘这世道,真东西活不下去’。”
林晚清握紧了手机。
“所以我学缂丝,因为那是更冷门、更难以被剽窃的技艺。”沈星河继续说,“但我一直想,如果当年有人站出来帮我母亲,如果当年有更多人相信真东西……她会不会还活着?”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晚清,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二十年前那个在阁楼上烧掉绣样的女人,帮五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抱着锦盒不肯走的女孩,帮所有被偷走翅膀却还想飞的灵魂。”
电话挂断了。
林晚清坐在绣架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绣绷上,火焰的丝线泛着温暖的光。
她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针尖刺入绸面时,她忽然明白了——她绣的不是一幅作品,而是一个誓言。对逝去母亲的誓言,对雨夜自己的誓言,对所有还在坚持的匠人的誓言。
火焰在针下蔓延,一寸一寸,照亮凤凰的羽翼。
也照亮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