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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金库换日 早晨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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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银行的监控盲区时间表在林晚清的手机屏幕上泛着冷光。
陈锋将牧马人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巷子里,递给林晚清一套深蓝色的保洁工作服、一副平光眼镜,还有一张员工卡——照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名字是“张秀兰”。
“这是老刘的嫂子,在银行后勤部干了十五年。”陈锋低声说,“她今天请病假,卡能用。但记住,你最多只有十五分钟。九点零五分到九点二十,这是他们交接班的时间,金库外围的巡逻会松懈。”
林晚清换上工作服,将长发全部塞进保洁帽里,戴上眼镜。镜片略微改变了她的面部轮廓,加上刻意低垂的眼角和微微佝偻的背,看起来确实像个长期弯腰劳作的保洁员。
“替换品呢?”她问。
陈锋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深紫色的锦盒,盒盖上绣着祥云纹样——和江若薇用来装原稿的盒子一模一样。这是林晚清昨晚通宵赶制的仿品。
“原稿的尺寸、厚度、甚至纸张边缘的氧化痕迹都仿了。”林晚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宣纸,展开后是她手绘的《涅槃》“原稿”——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设计图的比例有微妙的不协调,羽毛的纹样有常识性错误,最致命的是,右下角的签名笔迹虽然模仿了江若薇的字体,但墨色太新。
这卷“原稿”一旦被专家鉴定,立刻就会露馅。
“江若薇不会当场鉴定。”林晚清合上锦盒,“她要的是‘原稿在手’的心理安慰。等她发现问题时,我们真正的计划已经启动了。”
“真正的计划?”陈锋皱眉。
林晚清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锦囊,丝质,暗红色,用金线绣着一个“林”字。她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卷素白杭绸,展开后——是真正的《凰鸣》设计原稿。
不是平面图,而是立体绣样。
她在杭绸上直接绣出了《凰鸣》的完整纹样,用的是“墨绣”技法——只用黑白灰三色丝线,却通过针脚的疏密和丝线的反光,绣出了所有细节:每一片羽毛的结构,每一处色彩过渡的标记,甚至针法的标注都用极细的“发绣”完成。整幅绣样不过A4纸大小,却容纳了整幅作品的全部信息。
最绝的是,绣样右下角用“盘金绣”绣着一行小字:“林晚清,丁酉年冬月始,戊戌年腊月成。”——那是前世的创作时间,农历纪年。
“这是……”陈锋倒吸一口冷气。
“这才是真正的原稿。”林晚清将绣样重新卷好,塞回锦囊,“苏绣的原稿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在绸上见真章。江若薇偷走的是平面设计图,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精髓在这里。”
她将锦囊递给陈锋:“等我换掉盒子里的假原稿后,你想办法把这个锦囊放进银行保管箱区的‘失物暂存柜’。柜号B-07,密码是今天的日期:0824。”
“失物暂存柜?为什么要放那里?”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林晚清看了眼手表,“陆家的人会检查江若薇的保险柜,会搜查我的住处,但不会去翻银行的失物柜。而且——”
她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偶然被发现’的机会。一个月后的非遗展上,当所有人质疑我的作品时,有人‘偶然’在银行发现这卷真正的原稿。时间戳、绣样技法、甚至丝线的氧化程度,都是无法伪造的证据。”
陈锋盯着锦囊看了几秒,最终接过:“明白了。那你那边……”
“我这边,有针就够了。”林晚清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那根“天玑”针——针尾的青金石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时间到了,行动。”
上午八点五十分,陆氏集团大厦地下停车场。
江若薇坐在陆衍舟的宾利后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爱马仕丝巾。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但眼底的乌青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
“衍舟,我还是觉得……”她声音发颤,“直接销毁太可惜了。那毕竟是……是‘金剪刀’奖的作品。”
陆衍舟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眼神淡漠:“若薇,那东西现在不是奖杯,是证据。证明你抄袭的证据。”
“我没有抄袭!”江若薇激动起来,“那些设计图是我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哦?”陆衍舟笑了,那笑容让她心底发寒,“那你告诉我,‘羽化叠绣法’的七层色彩叠加顺序是什么?每层丝线的捻度要求是多少?绣凤凰眼睛的‘点睛针’,针尖入绸的角度应该是多少?”
江若薇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你看。”陆衍舟合上平板,“这就是问题。你拿着宝藏,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它。现在宝藏的主人找上门了,你说该怎么办?”
他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听话,把它处理掉。等林晚清没了证据,她那些指控就都是空话。到时候,陆氏会帮你运作,让你以‘被诬陷的受害者’形象重新站起来。新的工作室,新的系列,新的荣耀——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
宾利驶入银行专属车道。
穿着制服的保安上前拉开车门。陆衍舟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江若薇搭着他的手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头看向银行庄严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锦盒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同一时间,银行员工通道。
林晚清推着保洁车,车上放着水桶、拖把和清洁剂。她低着头,刷了员工卡,“嘀”一声轻响,闸机打开。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她按照陈锋给的地图,左拐,穿过更衣室,右拐,进入后勤通道。保洁车轱辘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九点零二分。
她在金库区的防火门前停下。这里是监控盲区的起点——门上方有一个摄像头,但根据排班表,这个摄像头在九点零五分到九点十分之间会进行例行重启,期间有大约三分钟的失灵。
她假装整理保洁车上的物品,眼睛盯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九点零四分五十秒。
五十五秒。
九点零五分整。
门上方的摄像头指示灯熄灭了。
林晚清迅速刷卡——用的是陈锋弄来的备用权限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标着号码。这里是私人保险库区,租金以年计,客户非富即贵。
B-23号。江若薇的保险柜。
她从保洁车底层抽出一个工具包,打开,里面是专业的开锁工具——不是撬锁,而是复制钥匙。陈锋的战友提供的,据说能打开市面上八成的高端保险柜。
但林晚清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走到B-23号门前,仔细检查门锁。是德国产的指纹密码双重锁,理论上需要江若薇本人的指纹和动态密码才能打开。但昨晚神秘人发来的邮件里,有一个附件:一段二十秒的视频,展示了一个技巧——用特制的导电凝胶覆盖指纹感应区,再输入一串备用密码,可以绕过指纹验证。
备用密码:971216。江若薇的生日。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挤出无色透明的凝胶,均匀涂抹在指纹感应区。然后按下密码键。
“9-7-1-2-1-6”
键盘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屏幕上闪过“验证中”的字样。
三秒后,绿灯亮起。
“咔——”
厚重的金属门弹开了一条缝。
林晚清拉开门。里面是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空间,只有一个深紫色的锦盒,静静地躺在丝绒底座上。
和她的仿品一模一样。
她拿出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宣纸,展开后果然是《涅槃》的设计图——线条稚嫩,比例失调,许多细节都是错误的。但右下角有江若薇的签名,和获奖证书上的笔迹一致。
她快速拍照留存证据,然后将这卷真原稿收进保洁车的暗格。再取出仿品锦盒,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九点零七分。
她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江小姐请放心,我们银行的安保级别是国内最高的。您的物品绝对安全。”
是银行经理的声音。
接着是江若薇略显紧张的声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最近总觉得不安心。”
林晚清瞳孔骤缩。
他们提前来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无处可躲。保洁车太显眼,而且推车的声音会暴露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她看向头顶——通风管道。通道的天花板是格栅式,每块格栅大约六十公分见方。
她踩上保洁车,伸手顶开一块格栅,双手一撑,整个人钻进了通风管道。再把格栅轻轻推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的门开了。
“B-23号就在这里。”经理的声音在下方响起,“需要我帮您打开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江若薇说,“你们……可以先出去等我吗?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这……不符合规定。”
“陆少,”江若薇看向陆衍舟。
陆衍舟对经理点了点头:“给江小姐一点私人空间。我们就在外面等。”
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脚步声远去,门重新关上。
林晚清趴在通风管道里,屏住呼吸。格栅的缝隙很小,她只能看到江若薇的小腿和那双昂贵的高跟鞋。
下方传来开锁的声音——江若薇在重新验证指纹和密码。
几秒后,金属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还在……还好好的……”江若薇喃喃自语。
林晚清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抱着那个锦盒,像抱着救命稻草。
但稻草很快就会变成毒蛇。
江若薇似乎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里面待了好几分钟,期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啜泣声。
林晚清一动不动。通风管道里灰尘很大,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
终于,金属门重新关上的声音。高跟鞋的声音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恢复寂静。
林晚清又等了一分钟,才轻轻推开格栅,跳下来。她迅速整理好保洁车,推门而出。
走廊外,江若薇和陆衍舟已经不见踪影。经理正在跟保安交代什么,见她推着车出来,只是瞥了一眼,没在意。
九点十二分。监控重启结束,指示灯重新亮起。
林晚清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向员工通道。在路过保管箱区时,她注意到B-07号失物暂存柜的指示灯是绿色的——陈锋已经得手了。
她顺利回到员工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离开。
巷子里,牧马人已经启动。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陈锋立刻递过来一瓶水:“怎么样?”
“得手了。”林晚清从暗格里取出真正的原稿,展开看了一眼,又小心卷好,“江若薇拿走了仿品。她看起来……很珍惜那东西。”
陈锋冷笑:“珍惜偷来的东西?”
“不是珍惜东西,是珍惜那个‘天才设计师’的身份。”林晚清看向窗外,银行大门方向,宾利正缓缓驶出车道,“那身份给了她一切——名望、财富、陆衍舟的青睐。所以她死也不会放手,哪怕那身份是偷来的。”
车子汇入车流。
林晚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匠巷”APP的推送:“您的直播间粉丝数突破十万,获得‘新星匠人’认证。”
她点开直播间后台。昨晚她上传了一段快进视频——展示《凰鸣》左翼的绣制过程,配文只有一句话:“浴火重生,需要时间。”
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来自认证用户“经纬有道”:“从针法节奏和丝线处理看,作者有深厚的苏绣功底。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凤凰眼睛的绣法——那是失传的‘活睛针’,需要同时对丝线的反光性和针脚密度有极致把控。这位林小姐,师承何处?”
下面跟了上千条猜测和讨论。
林晚清没有回复。她退出APP,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第一步成了,第二步准备?”
正文只有一张图片:非遗国际交流展的场馆平面图,其中一个展位被红圈标出——是主通道尽头的透明展位,位置极佳。
附件是一份PDF:《特别推荐参展艺术家申请表》。
她下载表格,开始填写。在“参展作品名称”一栏,她敲下两个字:
“凰鸣”。
在“创作理念”一栏,她写道:
“献给所有被偷走翅膀,却依然选择浴火重生的灵魂。”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设计总监办公室。
江若薇将锦盒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取出那卷“原稿”,小心翼翼地展开。
陆衍舟站在她身后,看着设计图:“确定是原稿?”
“确、确定。”江若薇指着右下角的签名,“这是我的笔迹。还有这里,这个羽毛的细节,我记得当时画了很久……”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陆衍舟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今晚我会安排人处理掉它。做得干净点,就说是意外失火。”
“等等。”江若薇突然按住图纸,“衍舟……能不能……再让我留它一晚?”
陆衍舟皱眉:“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江若薇急忙解释,“是……是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毕竟它陪了我这么久……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
陆衍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摆摆手:“随你。但明天必须处理掉。夜长梦多。”
“我知道。”江若薇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图纸卷好,放回锦盒。
等陆衍舟离开办公室,她立刻锁上门,重新打开锦盒,取出图纸。
她的手在颤抖。
不对劲。
虽然签名是她的笔迹,虽然细节她都“记得”,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线条的流畅度?墨色的均匀度?还是……那种感觉,就像在看着别人的孩子,虽然穿着自己买的衣服,但骨子里流着别人的血。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银行时那种不安——为什么林晚清没有继续闹?为什么这几天她只是安静地直播绣花?
那个在直播里折钢笔、编丝线结、眼神冰冷的林晚清,怎么可能就这样认输?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江若薇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江小姐。”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但疏离,“我姓沈。关于《涅槃》的原稿,我想和您谈一谈。”
江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沈星河?”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我知道您现在手里那份原稿是假的。真的那份,在我这里。”
“你胡说什么!”江若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慌乱,“我手里的就是真原稿!”
“是吗?”沈星河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您能解释一下,‘羽化叠绣法’的第七层色彩为什么用的是‘黛紫’而不是‘靛青’?您获奖时提交的技术说明里,写的可是靛青。”
江若薇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第七层色彩。那些技术说明都是陆衍舟找枪手写的,她只看过一遍,根本没记住细节。
“我……”
“江小姐,我们见面谈吧。”沈星河说,“今天下午四点,绣湖公园南岸的茶室。一个人来。如果您带了陆家的人,或者试图通知陆衍舟,我会立刻把真原稿公之于众。”
电话挂断了。
江若薇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窗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如坠冰窟。
同一时间,望湖新区。
林晚清收到了沈星河发来的短信:“鱼咬钩了。今晚收网。”
她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绣你的凤凰。”沈星河回道,“剩下的,交给我。”
林晚清放下手机,看向绣绷。
凤凰的双翼已经完成,此刻她正在绣尾羽。那是整幅作品最华丽的部分——十二根长羽,每根都要用不同的针法,每根的颜色过渡都要完美无瑕。
她抽出一根“酒金线”,对着光捻开。金线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阳光。
针尖刺入绸面,金线在鸦青色的底料上游走,绣出尾羽边缘那抹璀璨的流苏。
一针,一线,一重生。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一方绣绷之上,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永恒。
凤凰正在醒来。
而猎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