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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个坏种 重新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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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季怀,是个天生的坏种。
从小到大,我周围的人都这么说,无论父母亲戚还是老师同学,乃至街坊邻里。
记得四五岁的时候,那个男人沾染上了赌博,每次一输钱,就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嘴里骂着赔钱货,满脸丑陋的狰狞。
可明明钱都是他赔光的,为什么要叫我和那个女人赔钱货?
大概是他脑子有病吧。
到后面他不喝酒也打人。
他找那个女人要钱,那个女人不给,求他不要再赌了,他不听,直接把那个女人打倒在地上,搜刮走她身上所有的钱,然后扬长而去。
每次他打人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一直护着我,自己却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护着我?
她总是很矛盾。
明明那个男人不在的时候,她总是时不时找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冲我发火,扇我巴掌、扯我头发、掐我、推我,她说都怪我,说我不乖,只会惹祸,说我拖累了她。
她说一遍遍的说着她恨我。
但是发泄完之后,她又会抱着我一直哭,一遍遍的叫着我的名字,她说她爱我,她说着她有多么爱我,也说着她有多么痛苦。
她确实恨我,也确实爱我。
她有多恨我,就会有多爱我。
她竭尽所能的对我好,她给我她所能付出的一切,虽然她的爱总是像天上的白云一样时聚时散的,但在这世上,也只有她会对我有爱了。
她总是对我哭诉,说那个男人有多混蛋,说她过得有多艰难。
即便我总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说我太冷漠了,却依旧不曾停止,因为她只有我。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还手,就算她打不过,那个男人也总有睡着的时候,她可以趁机施展一切报复,反正不管怎样都是家务事,警察又不会抓她。
她摇头苦笑,说我不懂。
我又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我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孤儿寡母的在外面很容易就会被人欺负。
我还小不能没有爸爸,那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八岁那年,她终于忍受不了决定要逃走,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离开。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她明明带不走我。
她身上的钱大部分都被那个男人抢走了,剩下的都不知道能买到一张多远的车票,带着我,她走不远,所以她只能自己走。
我仍旧不说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直到她哭着离开。
走之前她说,等她在外面安顿好了,就马上回来带我一起离开。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又喝醉了,他问那个女人去哪里了,我不说,于是这次挨打的就变成了我。
我紧紧的护住头,蜷缩在地上。
拳头砸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哭,脚踢在我的身上,我也没有哭,身上很疼,但是我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记忆里那个女人挨打的时候总是在哭,又为什么,她只会哭?
邻居都习惯了,听到动静就在外面探头看热闹,大人脸上笑得开心,嘴上却说着可怜,小孩在拍手鼓掌,一边跳着,一边叫着加油。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男人停了手,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邻居早已散去,我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四周的灯都熄灭,我只能听到自己残喘起伏的呼吸声。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进厨房,倒完了所有的油,用铁锅烧得滚烫,一股脑浇在他的脸上。
皮肉瞬间炸开,滋滋冒着白烟。
杀猪似的惨叫从他嘴里传出来,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我就站在旁边,静静的欣赏。
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丑脸,我笑了,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我长大了。
很快,他的惨叫声吵醒了邻居,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脸上的盛满怒火,却在看到那张脸之后瞬间变成了惊恐。
我站在阴影里,笑着看向他们,他们放声尖叫,逃得屁滚尿流,场面很滑稽,像一场喜剧。
我走到门口坐下吹风,身上还是很疼,但是心里很平静,就像天上停滞的白云一样。
没过多久,警车、救护车的声音响成一片,灯光把天空映得通红,像是夜晚的火烧云。
真是热闹啊,可惜晚上不能睡觉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中间听到有人谈论,他们说那个男人死了,整张脸都变成了一坨烂肉,极其可怖。
我还听到他们讨论我:
“那小丫头才八岁,看着阴阴沉沉的,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子。”
“小小年纪就能干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哪里能是个正常孩子?听说邻居发现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爸在地上打滚,一边看还一边笑呢!”
“真是个天生的坏种啊,简直太可怕了,这样的小孩,她妈还把她生下来,真是造孽!要换成我,生下来就直接掐死了!”
“就是就是!”
他们都这么说,那就应该是了。
出院之后,我因为年纪小,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
不久之后,那个女人回来了,警察把我交给她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她会上来抱住我,结果却没有。
四目相对,但她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看着她,在她眼里看到了犹疑,更多的则是恐惧,她看着我,又好像在看那个男人。
她在怕我!
为什么?
她明明只是离开我几天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犹豫的靠近我,小心翼翼的望向我,回应她的,是我习惯的冷漠。
好在她没有怕我很久。
回去之后,看到满地的狼藉,她又哭了,我能感觉到,她很高兴,也很难过,但还是高兴更多一些。
她卖掉了那个老旧的房子,带我去到另一个地方,虽然陌生,但是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把我送进那里的小学读书,我比同班的小孩大一岁,他们都对我这个半路转来的新人很好奇,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很吵,也很烦。
我不打算理会他们,因为我觉得都是小孩,学校里的应该不会和邻居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预料的果然没错。
那些小孩一开始叫我“新来的”,见我不理会,又开始叫我“聋子”“哑巴”“痴呆女”,到最后叫我“贱种”“小畜牲”。
“贱种”,好贴切称呼,我是贱种,那个男人不就是贱人?他确实是贱人,那我也确实是贱种了。
还有“小畜牲”,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那个男人那样的叫畜牲,怪不得他那么神经,原来他不是人。
那我是人吗?我想我应该是的。
因为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那个畜牲生的,是我两岁的时候那个女人带着我嫁给了他,所以,我不是畜牲,也不是贱种了,但不影响那个畜牲依旧是贱人。
那些讨厌的小孩像一群渴血的蚊子,总是围在我身边嗡个不停,无论我有没有表情,都不影响他们的兴奋。
直到他们开始对我动手。
他们似乎觉得我很好欺负,因为我从来不理会他们的谩骂,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同样不会理会他们的攻击。
很奇怪的思路,我不理解,也不尊重。
一次课间,上完厕所回教室的路上,几个小孩嬉笑着从我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小孩推了我一把,我的肩膀撞在墙上,他们则哄笑着跑远。
可惜快上课了,不过没关系,我记住了推的我是哪个。
放学之后,我跟着他走了一路,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堵住他,然后按着他在墙上狠狠撞了十下,最后他趴在地上,哭着向我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嘴,非常恶心。
第二天放学,那个小孩带着另外几个小孩在校门口堵住了我,一上来就扯我的头发,这次我有点生气,但是刚准备还手就有老师来了,那群小孩一下子跑没了影。
没关系,扯我头发还是那个小孩,我知道他家往哪走。
还是昨天那个巷子,我把他按在地上,硬生生扯了十撮头发下来。
这是就像是一场战争的开端,我的对手,是一群没有开智的鬣狗。
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的,我把他所有的东西连带着人一起扔进垃圾桶;
在我的座位上乱涂的,我把墨水抹在他的座位上、倒进他的衣服里、灌进他的嘴里;
拿石头砸我的,我就用板砖敲他的头;
就算是群殴,让我找到机会,也要随机咬掉其中一个人的一块肉,然后喷他们满脸血。
我觉得,只有恐惧,才能让恶意屈服。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所有招惹我的,不论是谁,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十倍的报复回去。
一次比一次惨烈的报复之后,头破血流的他们果然开始害怕了,他们终于收敛起恶意,陷入沉默,不再敢冒头。
从小学到初中,一路过来,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这样的事情。
唯一不变的是,在恐惧与恶意的轮番较量之中,只有我是最后的赢家。
憋屈的是,那个女人因为老师的指责不问缘由的惩罚过我很多次,我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
但即便如此,我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改变。
坏种的名声连带着八岁那年的事情就此传开,
所有人看到我都会厌恶的远离,再和他们身旁的人凑一起窃窃私语,我能听到他们的谩骂声,任何肮脏的词汇出现在他们口中都变得不足为奇。
因为对象是我,所以他们就是正义的,他们的所有做法点理所当然。
但只要我看向他们,他们又会突然闭嘴,躲闪着眼神,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从来只觉得无趣,这些人既愚蠢又无聊,花费所有的空闲时间,只为了在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人的身上寻找自以为的优越感,以期释放他们压抑的内心。
他们希望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羞愧、我的痛苦之上,但我不会。
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谩骂而羞愧,也不会因为他们的侮辱而痛苦。
我只会坚定不移的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向我自己发誓,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
这个世界给我以最大的恶意,那我就要以同样大的恶意去回报它,不论原因是什么,不论结果是怎样。
没有人敢再靠近我,但是走到哪里都有流言蜚语,甚至连累那个女人也被人嫌恶,避之不及。
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有人觉得我们这对孤儿寡母好欺负了,在此之前,有很多骚扰她的人,还有那些想占便宜的邻居,都是我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解决的,可她只以为我是在胡闹。
她的想法一直都跟我不一样。
我能理解,她在乎别人的眼光,于是他们的指指点点就都变成了她对自己的压迫。
我想劝她,可我不会说话,也不会讨她开心,我好像每一次都在刺痛她,我只会让她更难过。
她说我没有心。
我不想这样,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慢慢的不再愿意听我说话,而我也不想再说了,我只能尽力去让别人也不说。
可我改变不了别人的做法,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长年累月的压迫使她变得越来越憔悴,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风霜。
精神的崩溃突如其来,却丝毫不让人意外。
她疯狂的对我嘶吼,像以前一样打我骂我,掐着我的手臂质问我为什么。
她说我是个下贱胚子、恶毒的坏种,说我就是个讨债鬼、扫把星,她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
她问我她养我干嘛,我回答不出来。
她说早知道一生下来就应该掐死我,把我扔得远远的,省的像现在这样到处害人。
她说我活着就是作孽。
也许是吧。
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如果她想的话,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我,她就可以彻底自由了。
我如果死了,她应该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是以后就没有累赘了,她可以找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我,她确实能过得更好一些,至少她能把钱都花在她自己身上,不用再想着要给我置办什么。
于是我就问她想不想让我去死。
话一出口,她瞬间愣住了,就像受到了什么惊吓,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我。
我有些奇怪,她却突然又抱住了我,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是她不好,不要离开她。
她的嗓子都哑了,却还是一直在说。
那一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浸透了我的肩膀,温热的,湿漉漉的,很难受。
她抱得很紧,紧到我有些喘不上气,但是我没有挣开,因为她哭得好难过。
看来她不想让我死。
她总是这么心软,软得就像天边的白云,稍微一碰就会凹陷下去。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她变得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只是人变得沉默了许多,笑得也更少了。
她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是苦涩的。
我不喜欢那种苦涩,我宁愿她变回从前,她不应该变成这样。
但是没关系,病总是会好的,我以后尽量不惹她生气就是了。
她会好起来的。
中考结束之后,一批批自称是高中老师的人找了过来。
然后,她带我搬去了另一个地方,从乡镇搬到了市里,她让我忘掉过去,她说会带我找到一个新的生活。
过去要怎么忘掉?
新的生活又要怎么开始?
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次和之前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然而,这次确实是我错了。
新的地方确实是不一样的。
我遇到了舒好,她让我看到了一种希望,原来我也是可以遇到好人的,而好人,是不会轻易对我产生恶意的,不会故意针对我,甚至友好的对待我。
如果这世界上的人都能像她一样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是坏种了。
可现实永远不许人沉浸在虚假的美好当中,这世上只有一个舒好,而我也已经当了很多年坏种。
她不知道我是毒蛇,所以靠近我,当她知道知道我是怎么的时候,她是否还会如之前一般毫无芥蒂呢?
如果我此刻足够的冷静理智,我想我应该远离她,可现在我大脑告诉我,它已经控制不住我的脉搏。
我很想试一试,也许真的能找到新生活,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从前,我早已经习惯了。
只要她不问,我就不告诉她,也许她就一直不会发现,我就可以一直这样光明正大的待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