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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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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日光现身之前,庆山上的波谲云诡是一点不少。
阮华畋卧在密丛中,任由杂草荆棘割破衣衫,他借着山林中的各样繁茂,将身子完全掩在其中,不敢扭动身躯,发出半点声响。
最多不过十来丈开外,他目睹了一场“大戏”。
一群身姿雄伟,佩刀着玄之人,在三日前落下的陨石周围,将其团团围困。除此之外,还有两人从队列中窜出,在陨石坑周围设防。
那样轻疾迅捷的身手,一眼便知其身份不凡,定不是秦郡的那些个酒囊饭袋。
阮华畋心头巨震,感叹自己身处的位置占据天时地利,并不在设防范围内,但又恰好能大致瞧见那群人举着火把的大致作为。
眼下看来,这陨石不定是惹出什么大事来了,竟不通过秦郡上报朝廷,倒是不知哪个官署竟需在夜里偷摸前来。
他使劲尖着耳朵听,借着那群人手上舞动跳跃的火星子,欲看清这拨人目的为何。不想,很快就瞧见了熟人。如若不是这个人,他本不会半夜寻到此处来。
一时之间,狐般妩媚的眸子不见半分风情,恍惚间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可通过几人宽肩相隔的缝隙,火光融融又恰好使得卫桐的面容明晰可见。
阮华畋躲在暗处看了个大致,被荆棘杂草掩盖的后背渐渐被冷汗濡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浑身上下早已无一干燥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离开此处。
卫桐今日刚醒,竟然就敢夜探庆山。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在的地方,独庆山陨石一处被排除在外。若不是放弃之前心想再来碰碰运气,那便真要被她连累坏了。
先帝时,太史公宋沉曾被诬告伪造图谶,虽后已查清,但仍没有为宋家人彻底翻案,宋家照样是家破人亡。且与之结亲的覃家,遭受牵连之后亦是未曾平反。
他必得尽快摆脱与卫家的婚约。
不过,那位领头之人理事利索,很快便让人送走了青衫客,他自己又带着卫桐下了山。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仅是他一人撤走,其余人仍然留守在陨石周围,只是不如先前行事,收敛了许多。
阮华畋咬牙,只得趁着那些人轮换休息时,挪动僵直的肢体,借着身后的密林枝丫慢慢滑下山去。
“谁!”
突然有人怒喝一声,打破一夜寂静。
阮华畋被惊得一时不慎,难以在斜坡上保持缓慢下滑的动作,只能任身躯沿坡滑去。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将双手藏于袖中,而后以手挡面,防止面容被割伤。
又不是什么悬崖峭壁,应当摔不死人,他只能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
如他所愿,自陨石处滑下后,眼见着身下山坡愈发陡峭时,便有了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一腿,结结实实踢在了他的脊背上。
阮华畋惊呼,痛楚自背蔓延至全身,身躯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伴着嘴里不时发出的克制闷哼声。
有高大身影遮蔽月光,携群人将他全身笼罩在一片片阴影之下,面无情绪的看着他从痛苦至平静,而后问:“你,是秦郡人?”
阮华畋停顿住正在抚摸后背的右手,缓慢侧身爬起,“你们是?”
那人并不答话,将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你是秦郡人?”
阮华畋一楞,将目色移至自身片刻,密密麻麻的小伤布满周身。又转眼想到面前这群人完全不能辨出是官府中人或是江湖游侠,但他们却能一眼看出他是秦郡人。
考量过后,他只得慢慢颔首轻“嗯”一声。
“你方才在山上都看到了什么?”
阮华畋满面谨慎,缓缓从嘴里轻吐出二字:“陨石。”
“只有陨石?”
“还有人。”
“多少人?”
“一群。”
此语答毕,那人不再有多余的询问,朝阮华畋靠得更近了些,轻缓开口:“你跟我来。”
那人转过身去,在夜幕之下,由月光将其身影拉得修长,走出不远,又顿步回首,“你不愿?”
不愿?谁人会在这种情形下毫不担忧而心甘情愿?他步子踯躅,那人言语中亦是听不出恼怒来,转头朝身旁人吩咐了几句,轻笑道:“蝼蚁贱命,此间诸事可由不得你。”
随即缓步离去,但周身笼罩的“不慌”二字,分明是在等他。
阮华畋本生得高大,父亲阮穹又曾是行伍中人,自小除开君子六艺,武功也是不曾落下。见有人来架他,眼疾手快地借着来人臂力躲开了那副架势,并反手将其略微臃肿的身躯甩去一旁。
被甩到一边的臃肿玄衣人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只愣怔一会儿,瞧见阮华畋正要跑开的身影,连忙大喊道:“所有人都去抓他,都去抓住他!”
此言一出,跟随那人离开的群人瞬时转身,朝阮华畋奔袭而去。
在将人甩开的那一刻,阮华畋就赶忙借机跑出去了一些距离,奈何有着数不清的伤,密密麻麻布满周身,跑步时四肢牵动伤口,被他强行忍下痛楚,却终究是跑不快的。
连从这半山腰离开都做不到。没几下就被群人架了去,彼时的他还不知,眼前这群一眼心术不正甚至所事歪斜的人,竟会再度将他放归榆县县城。
在不断高声的鸡鸣以后,清漪终于在暖阳刺目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她使劲揉了揉有些干涩的双眸,转而又去摸身边人,却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无半点热意。
哪里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或者说,已经离开多时了。
她顿时有些慌了,忙将衣裳穿好,就要出门去寻人。不料打开房门的一瞬,有一张大纸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
清漪眉间微拧,捡起纸张一看,一时诧异,竟是她家娘子的字迹。纸张上开篇就说,清漪妹子一旦心慌起来就容易不细致,将纸张夹在门缝里,怕的就是她慌乱过后瞧不见她留下来的只言片语。
她顿时心头一暖,将宣纸卷好放入袖中,面色才稍稍安定,而后带着几分坚毅回县城去了。
今日的日光较之昨日仍是不遑多让,洛兰几乎一夜未眠,送走卫硕以后就搬了藤椅来前院坐着,只愿能最快知晓传回来的消息。
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将眼下两团青黑衬得更加显眼,洛兰却浑不在意,只一味地望着院门外,好在不负所望的是,真有她熟悉的身影歪歪扭扭地走来。
“华畋。”洛兰撑起身,忙前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道:“发生何事了,为何会弄成这般狼狈模样?”
阮华畋低着头,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浑身是伤的身躯,最后轻轻跪下,嘴里一直嘟囔着:“抱歉,抱歉……”
洛兰有些急了,把住阮华畋的双肩接着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孩子,你这一直说抱歉也无济于事啊。”
默了半晌,阮华畋才哽咽着开口:“阿桐,被抓了。”
有一道惊雷自洛兰脑中响起,几乎要将她轰得失去理智,她忙道:“桐儿怎会无故被抓,是何人所为?你说得清楚些!”
阮华畋依然哽咽,眸中有憋不住的泪溢出,“阿桐她竟然擅自伪造天启,刻石于庆山陨石,已经被官府中人捉了去,那些人不是秦郡中人,当是国都的不知哪个高官查到了陨石来,恰巧撞上了。”
“所以……” 阮华畋铺垫够了,才终于图穷匕见:“夫人,我二人这婚姻,怕是作不成了。”
“抱歉,抱歉……”他将满头蓬乱的脑袋埋得更低,让人只能隐约瞧见其极度痛苦的神情,那像是断了线的清泪不断砸在地上,激起朵朵泪花。
洛兰见状,再也把不住他,瞬间瘫坐在地,仰头看天,只为让眼眶能包住水。她该责怪阮华畋吗?自己的女儿擅自刻谶被抓,谁人不知道伪造谶言于大楚而言是何等罪孽,阮家也不过是图个明哲保身罢了。
“你父亲,知道你要退婚吗?”
“父亲已知晓,他已经去公廨寻刺史了。”阮华畋仍然不将头抬起,言语之间满是歉疚。
“此婚约是我阮家悔婚,是以,先前下的聘礼便不作收回,算是对卫家的歉意……”
阮华畋慢慢开始不间断地讲话,又是表达歉疚,又是感谢卫家的举荐之恩。而洛兰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思绪不知飞到了何处。
虽说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可终归是让人不好受的。
阮华畋虽是承了卫硕的恩情,才被推京官,现今举荐印信已至西京,召天下有才之人尽快赶赴。阮家现在急于撇清自己,怕是也难免不受牵连,恐会仕途坎坷。
既已祸连他人,端正之人又怎能狠言相拒?退婚便退婚吧,洛兰心里想着。
于是她不愿再听,只一味地催他离开,让他另寻良缘。
阮华畋正掩面哭泣的手刹那间顿住,卫家竟然这么快就应允退婚了?他深感意外,退婚于阮家而言是捡了大便宜,她竟然这么快便松口了。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父亲说服了卫硕,阮家即使避不开小坎,应当也能躲过一桩大祸。于是他起身朝洛兰拜了拜后,依言离去了。
至日中午时,卫硕携了一身怒火回来,清漪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啪”的一声,卫硕将一张被揉皱的大纸重重拍在案上,“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此事,事小则令我声名尽毁,事大则……”
卫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望着洛兰的眼神越发凶恶,他转眼对清漪道:“清漪,你先出去,我与夫人有要事相商。”
清漪应声离去,临走前还照着卫硕的眼色将房门紧闭起来。
洛兰心下哀叹,侧着身子看清漪将门慢慢合拢后才慢慢转过身去,她心中虽然大骇,但还是觉着女儿刻谶一事定有隐情,正想着与卫硕说道几分,不料却突然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
卫硕脸上的凶神恶煞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逐渐强烈的窒息感使得她双眼充血,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努力用双手去推拒面前的男人,却只能算作杯水车薪。
那欲置她于死地的神情煞色深重,无半点缓和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