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罗咕今

2、第 2 章 妖人醒，天

　　位于秦郡榆县的刺史府，今日终于一扫往日阴霾，人气逐渐活跃起来，刺史与刺史夫人都因为女儿的苏醒重新展颜，与府外之人交谈甚欢，话语多了不止几分。

　　不管是在公廨任职的官吏还是刺史夫人所结识的街坊女眷，无人不感叹，榆县作为北方边县文礼不兴，幸得卫氏才女并无大碍。

　　日头就这样在人们的谈论中悄无声息的偏移，待到缓慢挪至众人头顶时，刺史府宴客堂中便迎来了最繁忙热闹的时刻。

　　今日堂内几乎聚全了各室的小厮婢女，使得堂内略显繁忙拥挤，甚至显露出几分无序。而阮华畋坐在一旁，只是静看这一切无序的发生。

　　他今日着了一件绣着兰草的浅褐色衣袍，发冠上别一木簪，其末尾上缀着一颗小玉。周身打扮说不上华丽繁琐，但又不失体面。靠着那张端正白皙的脸，竟然散发出一丝君子气。

　　卫硕与洛兰心情甚好，从府外回来后，二人便率先来到了宴客堂。

　　阮华畋远远瞧见了来人，瞬时起身理了理衣襟，待到来人走近后，极有礼貌地深深一拜。

　　卫硕见状，忙将他扶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有眼力见的婢女瞧见来人，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先是将主位收拾一番让二人落座，又端来茶壶杯盏，准备为二人沏茶倒水。

　　不料一端近，就被阻止道：“你们忙活了这么久也累了，交给我来吧。”

　　说罢，阮华畋便伸手端过婢女手中所盛，全然看不见她眼中流露出的一丝不愿。

　　“今日也是叨扰二老了。”阮华畋淡淡说道，眉尾向下，展出不断的愁绪，“不知阿桐今日身子如何了？”

　　自卫桐庆山遇险以后，阮华畋几乎是踏破了卫府门槛，第一日守在栖梧院外忙上忙下，第二日送来不少补药以作慰问，今日仍然一身素，早早地就来到等待。

　　二人见着未来女婿如此懂礼节又牵挂女儿至此，心中更加开怀了，接过阮华畋端来的茶水，竟觉比平时更加清香。

　　“桐儿今日已经醒过来了，你应当也看到了这堂中繁忙，你也别走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洛兰言笑道。

　　“当真？”阮华畋面上喜悦陡增，“阿桐无事便太好了。”

　　他的胸腔深吸一口气，终于在今日吐尽了这三日来的忧愁，而后自然地应下。

　　宴客堂中三人推杯换盏等待着，将清香馥郁的茶水一杯杯饮下肚，可直到一屋子的茶菜都不再冒出热气，门口才隐约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双环作髻，步履款款，正是洛兰的贴身婢女芳华，她从来都是刺史府下人中最体面的人儿，现下却慌了神，着急忙慌道：“还请老爷夫人息怒，娘子她突然不见踪影，后院各房遍寻不得。”

　　三人异心同动，皆是放下手中杯盏，面面相觑。

　　阮华畋五指捏紧杯沿，满面担忧道：“莫不是有歹人闯入？”

　　夫妻二人拧紧眉头，由卫硕率先说道：“先抽一小拨人在府中搜寻，其余的都去府外寻人。”

　　阮华畋突然蹭起身，“我也即刻动身，无论是否寻到阿桐，夜里都会传信回刺史府，请二老先不要过度忧心。”

　　卫硕与其相视一眼，有些沟壑的面上满是无奈，“你二人的婚事一拖再拖，甚至耽误了你的入京行程，是我教女无方啊。”

　　“您不必自责，阿桐失踪还不知晓是何缘由，怎能算是您教女无方呢？”阮华畋说着有些急迫起来，顿了顿道：“况且，若不是您的举荐，我怕是此生都不会有入国都的机会。您于我永远都不需自责。”

　　卫硕眼中欣慰更甚，索性将府中人都拨给了阮华畋，受他差遣。

　　望见众人离去的背影，洛兰仍然放心不下，起身朝身边杵着的人道：“芳华，你随我一起去寻人。”

　　卫硕见状，扯住洛兰的衣袂，“夫人，华畋已经动身。”

　　“你为何不动身，当真放心全交给别人做？”

　　扯着她衣袂的十指闻言缓慢松开，双目移向旁处：“未时我还有政事需处理，抽不开身。”

　　洛兰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平日里未时不过就是看看文书，今日你竟突然抽不开身了！”

　　面对妻子的质问，卫硕却比方才更有不耐，直接背过身去，“今时不同往日，你只需静待府中，芳华，看顾好夫人。”

　　说罢，卫硕抽身离开，路过一桌无人用过的饭食，逆光留下一个陌生的背影，日光从门外倾斜照入，将那身影周身笼罩了一层白，如裹挟北地初春未尽的寒霜，渐行渐远。

　　这样好的日照，即使到黄昏也在空中留下一片片金阳。

　　那金阳穿过庆山层层新绿，有女子二人行至山间，互相整理帷帽，饮水作休整。

　　此间为一山脉，四周群山环绕，行至庆山一脉山腰处时，许多人体力不支，因此这样的地方便有了不少饭店客栈。

　　二人随意择了一间落脚，卫桐向小二交代了几句，才唤了两道小菜吃起来。期间客栈往来之人比以往多了许多，夕阳余晖未散，不算大的店面已乌泱泱坐满了人。

　　而其中缘由也并不复杂，此间众人半数以上，皆为庆山陨石而来，有的衣着朴素，大口吃着简单的饮食；有的左佩刀，右手举杯饮茶；还有人头戴帷帽，与她们装扮别无二致。

　　但这第三类人，却是最难揣测的。

　　卫桐用余光观察着此间众人，正筹谋着接下来该如何动作时，那一桌周身朴素的人却在此时有些躁动。其中一人站起身，向小二询问，卫桐清漪坐在角落，完全不能听清。只见其人双手比划，虽不能知其意，但亦可知是在寻人。

　　卫桐远远瞧见，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二听完那人一席话，只是一个劲的甩着脑袋，使得那一桌子人怏怏不乐。

　　角落里的二人饭食已经用完，卫桐仍然不走。清漪心中不解，也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挑拣餐盘里剩下的配菜吃。

　　直到一桌桌人离开，卫桐才起身对清漪道：“我们回房休息吧。”

　　此时残阳落尽，天色擦黑，但卫桐并不点灯，只招呼清漪：“早些歇息吧。”

　　清漪面上一闪而过惊愕之色，询问道：“娘子，这个时辰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不早，我醒来后身子还是虚弱，不可过劳。”

　　水润的杏眼眨巴了一下又一下，不再多问，娘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毕竟从来都是如此。

　　另一头，久待山下的阮华畋在听闻卫府家丁一番言语后眉头紧皱：“你们先回卫府去，我再去别处找找。”

　　众人一一应下，忙活了半天累到不行，此刻终于可以离开了。

　　夜深时，庆山山腰处刮起了一股股劲风，吹得客栈大门吱呀作响，似是山雨欲来的前兆。有一股最为强劲的山风强势地掀开木窗，使其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正打瞌睡的小二猛然磕在桌上，弄得下巴生疼。

　　这一疼倒好，彻底驱走了他脑海中的眠虫，起身前去把窗户再次关上。

　　门窗紧闭，客栈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小二满意地回身，却被周身玄黑的帷帽女子吓了一大跳：“哇，姑娘这是作何？”

　　“抱歉，我要走了，特意在走前来感谢你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说罢，卫桐从兜里掏出了一串铜钱。

　　小二长舒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原是如此，这种打妻子的男人简直是泯灭了道德的畜生，姑娘不必多谢，你就是什么都不给，我也会帮你的。”

　　“不，助人一臂之力便应收到回报，这些钱并不多。”卫桐将串在一起的铜钱塞在他怀里，又问道：“听闻庆山天降陨石，我此番前来一是为避祸，二是为了一睹那陨石，但是天亮后我就得离开了，不知可否指路一条，全我心愿？”

　　小二瞪大双眼，抱拳回道：“姑娘实乃女中豪杰，竟然要夜探陨石。其实现在这个时候来咱们这客栈住的多数客人应当都是为了那陨石而来，此地距离那陨石已不远，只需往东边的山道一直走就能看见了。”

　　说着又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卫桐几眼：“不过这般晚了，你一个女子还是等到明日天明时和别人一齐前去查看吧，这夜里啊，不大安全。”

　　“多谢指路。”卫桐抽身离开，不再听从小二的劝告。

　　夜里山路难走，卫桐举着火烛勉强识得路。又遇上天公不作美，行至崎岖路径时，狂风差点将火烛吹灭，险些身坠山间。

　　周遭无尽的黑时不时令她惊惧，山林中是否有虎豹豺狼同样使人不敢懈怠半分，但一回想起前生那要命的窒息感，心头气性便立马上来了。

　　死过一回的人，哪能有心思去怕那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如愿找到了那奇形怪石，卫桐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取出尖刺，着手在陨石面上雕刻起来。

　　此石坚硬非常，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刻字成功，一气呵成之时，正欲抽身离开，却有阴冷毒蛇般的声调陡然爬满脊背。

　　“大胆贼人，竟敢伪造图谶！”

　　一声历喝惊得卫桐心神一颤，但她很快平复下来，坦然地转过身去。

　　来人是一男子，唇边蓄着一些短须，着学子青衫形制的衣袍，规整挽起的发髻在山风中也不显凌乱，只余衣袍翻飞，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金执吾举起火把，将陨石周遭照亮了许多，昏黄的光照在那所刻六字之上时，骤然半眯起眼，神色愠怒。

　　“妖人醒，天下乱。谁给你的胆子刻下这样大逆不道的谶言！”

　　“你怎知这谶言是假的而不是真实的。况且，你是何人？”卫桐面色沉静，强行压下心中的鼓动，瑟缩在袖中的手将方才刻字的尖刺拧得更紧。

　　山间的风貌似更大了，女子发丝随风飞舞，遮挡眼帘。金执吾亦在此时迈动步子，眼神冰冷,“我必须修正这一错处。”

　　他迈步走近，面容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卫桐的右肩，另一手掰过女子的头颅，就要朝陨石的尖锐处撞去，动作狠辣非常。

　　卫桐反应迅速，在男子把住她臂膀时，已经用力握紧了尖刺，猛然向男子的腹部刺去。

　　她绝不允许自己刚回来，就莫名倒在此处！

　　金执吾神色骤变，侧身躲过，暂缓了对卫桐的歹行。但也不过一瞬，他又随手抄起脚边散落的巨大陨石碎块，动作之快，在二人之间掀起一阵迅风，欲向卫桐砸去。

　　脱手之际，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确地射落了男子掷出的陨石碎块，力道强劲，使其落在了几丈开外。

　　山林深处，一个沉静而极具威压的男声穿透夜色传来：“庆山乃朝廷地界，何时成了私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