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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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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深秋。金陵城的夜被浓雾裹着,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像浸透了血的刀刃。城南戏楼“望舒阁”的红灯笼在雾中摇晃,光影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江望舒指间的象牙烟杆上,烟丝燃着暗红的火,他望着台下座无虚席的戏场,耳尖却捕捉着后台传来的细微动静——那是洪门兄弟在清点枪械,枪身与木盒碰撞的轻响,被锣鼓声盖得严严实实。
“二当家,沈长官的人又来了。”心腹阿武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说今晚子时前,必须封锁城北三条巷,配合他们清查地下党。”
江望舒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描金戏服的下摆,他没看阿武,目光落在台上演《霸王别姬》的旦角身上,那旦角水袖翻飞,唱腔凄婉,像极了多年前福利院外,陈觉民哼过的调子。“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指尖却不自觉收紧,烟杆上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让兄弟们先去布控,我随后就到。”
阿武退下后,江望舒起身走到后台,镜中映出他挺拔的身影,玄色长衫衬得肩背宽阔,领口别着一枚洪门令牌,铜牌上的虎纹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他抬手抚过镜沿,镜面上落着一层薄灰,恍惚间竟映出三个瘦小的身影——福利院的桂花树下,陈觉民、周述安和他,三个半大的孩子,攥着偷来的桂花糕,对着月亮磕头结拜,陈觉民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周述安当时还叫周述安,沉默地把最大的一块糕塞到他手里,江望舒记得,那孩子的手背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而此刻,城北的贫民窟里,陈觉民正蜷缩在破败的阁楼里,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清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指尖沾着墨水,在泛黄的纸上飞快地写着密信——“青枫已红,速撤梧桐巷三号”。这是上线传来的指令,恐怖主义愈演愈烈,沈敬尧下令“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金陵城的地下党组织已暴露多处,他必须在三天内安排二十三位同志撤离。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陈觉民立刻吹灭油灯,翻身躲到床底。阁楼的木板吱呀作响,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带着枪栓拉动的脆响。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爬出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将密信藏进竹竿里。指尖触到竹竿上粗糙的刻痕,那是多年前他教周述安刻的“安”字,当时那孩子说“哥,等我以后有本事了,就保护你和二哥”。
陈觉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掏出怀表,表盘上的照片已经泛黄,是母亲千婉凝的肖像。母亲穿着月白旗袍,眉眼温婉,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咳嗽着躺在床上,鬓边的发丝被冷汗濡湿,像极了戏文里的林黛玉,最后她攥着父亲留下的家书,气息微弱地说“觉民,你爹他……是个英雄”,话没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的陆府,陆伯言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鞘是纯银打造,刻着细密的云纹。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富家少爷的模样,可眼底的冷光,却比匕首还要凛冽。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笑容腼腆,那是阿春。他指尖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指腹的老茧蹭得相纸发毛,多年前阿春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父亲将她的尸体卖给黑市的场景,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沈敬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沈敬尧作为国民党金陵绥靖公署主任,一手掀起恐怖主义,短短一个月,已有上百位无辜百姓被冠以“地下党”罪名惨遭杀害。陆伯言不信什么党派之争,他只信自己的准则——谁害了百姓,谁就该死。他将匕首藏进袖管,换上一件黑色风衣,推开门,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沈敬尧的公馆在城东,青砖黛瓦,围墙高达三丈,门口有卫兵持枪守卫,灯笼上的“沈府”二字在夜色中透着肃杀之气。陆伯言伏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黑色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眯着眼观察着公馆的动静,指尖的匕首泛着寒光。
子时刚过,公馆的侧门打开,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对着卫兵吩咐了几句。陆伯言知道,这是沈敬尧深夜召集亲信开会的时间,也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趁着卫兵转身的间隙,纵身跃下屋顶,落地时悄无声息,脚步轻快地绕到侧门后。
侧门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陆伯言贴着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谈话声,沈敬尧的声音洪亮而傲慢:“再过三天,把剩下的□□余孽全部肃清,到时候委员长自然有重赏。”有人附和着,接着是酒杯碰撞的声音。陆伯言握紧匕首,正准备推门而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不许动!”
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几名持枪的卫兵已经将他包围,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陆伯言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想突围,可子弹已经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火辣辣地疼。他挥舞着匕首,放倒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卫兵,可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枪械在手,很快便将他制服,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带走!”领头的军官冷声道,“沈长官说了,凡是深夜靠近公馆的,一律按地下党嫌犯处置。”
陆伯言被押着走进公馆,沈敬尧正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冷笑。“你是什么人?受谁指使?”沈敬尧问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陆伯言身上。
陆伯言抬起头,眼神桀骜不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样滥杀无辜,迟早会遭报应。”
沈敬尧哈哈大笑起来,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报应?在金陵城,我就是天,我就是法!带下去,严刑拷打,我就不信他不招!”
陆伯言被押进了公馆的地下室,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刑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烙铁、鞭子、老虎凳,看得人不寒而栗。卫兵将他绑在刑架上,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他的风衣。“说不说?谁是你的同党?”卫兵咆哮着,又拿起烙铁,烧得通红的烙铁凑近他的胸口。
陆伯言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福利院的桂花树下,陈觉民和江望舒的笑脸,闪过阿春临终前望着他的眼神。他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招供,做梦!”
与此同时,江望舒正带着洪门兄弟封锁城北三条巷。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墙角的呜咽声,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灯火全灭。江望舒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心中却莫名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想起陆伯言白天派人送来的纸条,上面只写着“沈贼当诛,勿念”,当时他就想阻止,可陆伯言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二当家,沈长官的人让我们去公馆交接一下,说有重要的地下党嫌犯要交给我们看管。”阿武骑着马追上来,说道。
江望舒皱了皱眉,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一趟。”
沈府的地下室门口,卫兵正在换岗。江望舒跟着阿武走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闷哼声。他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朝着地下室的方向望去。“里面是什么人?”他问道。
站岗的卫兵斜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人?地下党嫌犯,嘴硬得很,打了半天都不招。”
江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卫兵,快步走进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的身影,虽然浑身是血,面目憔悴,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陆伯言。
“伯言!”江望舒失声喊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
陆伯言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江望舒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二哥,你怎么来了?”
“我……”江望舒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卫兵怒吼道,“放开他!他不是地下党!”
卫兵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军官走了过来:“江二当家,这可是沈长官亲自下令关押的要犯,没有沈长官的命令,我们可不敢放。”
江望舒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沈敬尧势力庞大,硬来只会让陆伯言处境更危险。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陆伯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冲动,然后转身对军官说:“我知道了,我会向沈长官说明情况,麻烦你们先善待他。”
走出地下室,江望舒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立刻吩咐阿武:“你带着兄弟们继续封锁街巷,我现在去找大哥。”说完,他翻身上马,朝着城北贫民窟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陈觉民正在阁楼里整理撤离名单,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警惕地问:“谁?”
“大哥,是我,望舒。”江望舒的声音带着焦急。
陈觉民打开门,看到江望舒满身风尘,脸色苍白,心中立刻升起不祥的预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伯言……伯言他被抓了!”江望舒冲进阁楼,抓住陈觉民的胳膊,声音颤抖,“他去刺杀沈敬尧,中了埋伏,被当成□□嫌犯关在沈府地下室,打得很惨!”
陈觉民手中的名单掉落在地,他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伯言,那个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却格外依赖他的小弟,那个被他送到陆家,希望能过上好日子的小弟,竟然成了阶下囚。
“大哥,我们快去救他!”江望舒急切地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觉民猛地回过神,他捡起地上的名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上线的指令是三天内安排二十三位同志撤离,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还有五位同志被困在梧桐巷,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望舒,不行。”他艰难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们不能现在去救伯言。”
“为什么?”江望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是伯言啊!我们的三弟!你难道忘了当年在桂花树下的誓言了吗?”
“我没忘!”陈觉民低吼道,眼眶泛红,“我怎么可能忘?可现在,有二十三位同志的性命悬在我手上,我是地下党员,我的责任是保护他们安全撤离。如果我现在去救伯言,不仅救不出他,还会暴露整个组织,让更多人牺牲。”
江望舒愣住了,他看着陈觉民眼中的痛苦和坚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陆伯言在地下室遭受的酷刑,他就心如刀绞。“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伯言被打死吗?”
“不会的。”陈觉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你先回去,想办法拖延时间,尽量让沈敬尧不立刻处死伯言。我明天一早就安排最后五位同志撤离,等任务完成,我们就立刻想办法救伯言,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他救出来。”
江望舒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觉民,声音低沉:“大哥,我等你的消息,伯言不能出事。”
陈觉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无力地靠在墙上。他从怀中掏出母亲的照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娘,对不起,我只能先顾全大局。”他低声呢喃,“伯言,你再坚持一下,大哥一定会救你。”
第二天一早,陈觉民乔装成货郎,推着一辆装满杂货的小车,朝着梧桐巷走去。梧桐巷里布满了国民党的暗哨,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士兵,来到三号院门口,对着门上的铜环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到是陈觉民,立刻让他进来。“陈同志,你可来了!”中年男人激动地说,“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外面查得太紧,我们根本出不去。”
陈觉民点了点头,快速说道:“现在情况紧急,我已经安排好了撤离路线,你们跟着我,从后门走,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五位同志跟着陈觉民,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巷道。突然,巷口传来了士兵的吆喝声,陈觉民立刻让大家躲进旁边的废弃仓库。仓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他们屏住呼吸,听着士兵的脚步声从仓库门口经过。
等士兵走远,陈觉民才带着大家继续前进。一路上有惊无险,他们终于到达了城外的接应点,一艘停靠在河边的乌篷船。“你们上船吧,船夫会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陈觉民说道。
“陈同志,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中年男人问道。
“我还有事情要做。”陈觉民笑了笑,“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看着乌篷船渐渐远去,陈觉民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转身,朝着金陵城的方向跑去,他要去救伯言,他不能再等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安排同志撤离的时候,沈敬尧已经失去了耐心。陆伯言在地下室里遭受了百般酷刑,却始终不肯招供,沈敬尧认为他是个硬骨头,留着也没用,便下令将他押往刑场,午时处斩,还要杀鸡儆猴,让金陵城的百姓看看“地下党”的下场。
江望舒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从刑场救出陆伯言,他只能召集洪门的亲信,准备劫法场。“兄弟们,陆伯言是我江望舒的三弟,今天我要去救他,愿意跟我去的,跟我走!”江望舒站在望舒阁的戏台上,对着台下的洪门兄弟喊道。
“我们跟二当家走!”几十名洪门亲信齐声喊道,他们都是江望舒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江望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让人准备了枪械和炸药,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带着兄弟们朝着刑场的方向赶去。
刑场设在城南的校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士兵们持枪守卫在四周,枪口对着人群,脸上带着冷漠的神情。刑台上,陆伯言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青松。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刑台上,照亮了陆伯言脸上的伤痕。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丝遗憾。他遗憾没能亲手杀了沈敬尧,遗憾没能再见到大哥和二哥,遗憾没能再回到福利院,看看那棵桂花树。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高声喊道,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刽子手举起大刀,正要落下,突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江望舒带着洪门兄弟冲了进来,枪声响起,子弹朝着士兵们飞去。围观的百姓吓得四处逃窜,现场一片混乱。士兵们立刻还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伯言,我来救你了!”江望舒一边开枪,一边朝着刑台冲去。
陆伯言看到江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大声喊道:“二哥,你快走!别管我!”
“我不能丢下你!”江望舒已经冲到了刑台下,他挥舞着手中的枪,放倒了几名守卫的士兵,正要爬上刑台,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士兵正举着枪对着他,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
“二当家!”洪门兄弟们大喊着,冲了过来,将江望舒护在身后。
可士兵们越来越多,洪门兄弟渐渐体力不支。沈敬尧带着大批援军赶到,看到江望舒竟然敢劫法场,怒不可遏:“江望舒,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勾结□□,劫夺要犯!给我拿下!”
士兵们蜂拥而上,将江望舒和剩下的洪门兄弟团团围住。江望舒虽然身受重伤,却依然不肯放弃,他挥舞着枪,与士兵们殊死搏斗。可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士兵们制服,押到了沈敬尧面前。
“沈敬尧,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江望舒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沈敬尧冷笑一声:“勾结地下党,罪该万死!带走!”
刽子手再次举起大刀,这一次,陆伯言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三个兄弟在桂花树下结拜的场景,闪过阿春的笑脸,闪过大哥的教诲,二哥的照顾。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仿佛看到了自由的曙光。
大刀落下,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刑台的石板上,染红了一片。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馒头,朝着鲜血的方向伸去,想要沾一点“人血馒头”,据说能治百病。那麻木的眼神,冷漠的举动,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觉民赶到刑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眼睁睁地看着陆伯言倒在血泊中,看着江望舒被士兵押着,胸口淌着鲜血。他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他想要冲上去,想要为兄弟们报仇,可他知道,他不能冲动,他还要救江望舒。
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转身离开了刑场,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知道,沈敬尧一定会把江望舒关进监狱,他必须想办法营救,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了。
江望舒被押进了金陵监狱,这里是国民党关押特殊囚犯的地方,阴森恐怖,堪比地狱。他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伤口没有得到任何治疗,鲜血不断地渗出,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脑海中始终想着陆伯言的死,想着陈觉民的安危,他咬着牙,坚持着,他相信大哥一定会来救他。
陈觉民回到贫民窟的阁楼,他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陆伯言的死,江望舒的被俘,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他拿出父亲留下的家书,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吾妻婉凝,见字如面。国事艰难,吾辈当为国捐躯,虽死无憾。汝善抚吾儿,教其明事理,辨是非,莫为吾之死而悲……”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加入共产党的初心,想起兄弟们的情谊。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救出江望舒,必须完成未竟的事业。
他开始打探监狱的情况,联络地下党的残余力量。经过几天的准备,他制定了一个营救计划。他知道监狱的守卫森严,硬闯是行不通的,只能智取。他买通了监狱的一名看守,得知江望舒被关押在监狱的最深处,而且伤势严重,情况危急。
当天深夜,陈觉民换上一身狱警的制服,拿着买通看守得到的钥匙,悄悄地潜入了监狱。监狱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犯人的呻吟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士兵,来到江望舒的牢房门口。
“二弟!”陈觉民低声喊道。
江望舒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陈觉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大哥……你来了。”
陈觉民快速打开牢门,扶起江望舒:“二弟,我们快走。”
江望舒的伤势很重,几乎无法行走,陈觉民只能背着他,一步步朝着监狱的后门走去。就在他们快要到达后门时,突然听到了警报声,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们,大喊着追了过来:“抓住他们!别让□□跑了!”
陈觉民加快脚步,背着江望舒冲出了监狱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他朝着巷口跑去,可士兵们越来越近,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大哥,你放下我,你快走!”江望舒挣扎着说,“不能因为我,让你也身陷险境。”
“我不会丢下你的!”陈觉民坚定地说,“我们是兄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背着江望舒,转过一个拐角,却发现前面也有士兵堵了过来。前后夹击,他们已经无路可逃。陈觉民放下江望舒,将他藏在一个废弃的木桶后面,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士兵们开枪。
“二弟,你顺着这条巷子里的排水道走,一直走就能出城,城外有我们的人接应你。”陈觉民一边开枪,一边对江望舒说,“记住,一定要活下去,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大哥!”江望舒眼眶泛红,想要冲过去,却被陈觉民拦住了。
“快走!这是命令!”陈觉民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朝着士兵们冲去,枪声和士兵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巷道。
江望舒看着陈觉民的身影被士兵们包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知道,大哥是为了掩护他撤离,他不能辜负大哥的期望。他咬着牙,钻进了排水道,朝着城外的方向爬去。
陈觉民最终寡不敌众,被士兵们制服。沈敬尧得知抓住了地下党的核心成员,大喜过望,立刻对他进行审讯。可陈觉民受尽了酷刑,却始终不肯透露任何关于地下党的信息。他的骨头像钢铁一样坚硬,眼神像烈火一样坚定。
“你到底招不招?”沈敬尧气急败坏地问道,看着遍体鳞伤的陈觉民。
陈觉民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冷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背叛组织,背叛信仰,做梦!”
沈敬尧知道,再也从陈觉民口中问不出任何东西,便下令将他押往刑场,立即处决。
刑场依旧是城南的校场,阳光刺眼,围观的百姓比上次更多。陈觉民被押着走上刑台,他没有被绑在柱子上,而是被要求跪下。可他却挺直了脊梁,不肯下跪。
“跪下!”士兵们用力按着他的肩膀,想要让他屈服。
陈觉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像一棵挺拔的松柏,屹立在刑台上,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革命胜利的曙光。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兄弟们,想起了那些为了信仰而牺牲的同志。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陈觉民高声喊道,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开枪!”沈敬尧厉声下令。
枪声响起,陈觉民倒在了血泊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对信仰的承诺,践行了对兄弟们的誓言。
江望舒逃出金陵城后,在地下党的接应下,养好了伤势。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陈觉民和陆伯言,每当夜深人静,兄弟们的笑脸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心痛不已。
他继承了陈觉民的志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一名地下党员。他潜伏在金陵城,继续着陈觉民未竟的事业,联络失散的同志,收集国民党的情报,为革命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几年后,恐怖主义的阴霾渐渐散去,革命形势越来越好。江望舒趁着一次机会,回到了金陵城的福利院。福利院已经破败不堪,墙壁上布满了裂缝,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只有那棵桂花树,依然枝繁叶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江望舒走到桂花树下,这是他们三兄弟结拜的地方。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日记本,一个是陈觉民的,一个是陆伯言的。一个是在陈觉民的阁楼里找到的,一个是在陆伯言的书房里找到的。里面记录着兄弟们的过往,记录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记录着他们的信仰和追求。
他蹲下身,用手挖着泥土。泥土湿润,带着桂花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沧桑。他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将两个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用泥土将它们掩埋。
秋风萧瑟,吹落了满树的桂花,花瓣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泥土上,覆盖了日记本的位置。江望舒站起身,望着桂花树,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仿佛看到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在桂花树下磕头结拜,仿佛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听到了他们的誓言。
“大哥,三弟,我来看你们了。”江望舒低声呢喃,“你们放心,我会完成你们的遗愿,会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等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再来这里,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福利院里,给破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江望舒转过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脚下踏着泥土,眼中透着光。
陈觉民日记
三月十五日 阴
母亲的咳嗽又加重了,整夜都在咳,痰里带着血丝。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鬓边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脸上。我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睁开眼,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觉民,你爹他……没有抛弃我们。”
我知道,母亲又在想父亲了。父亲离开家已经五年了,只留下一封家书,说他要为国家做一件大事,让我们等着他回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消息,邻里们都在说,父亲是抛妻弃子,有了外遇。母亲听到这些话,总是默默流泪,病情也越来越重。
我握着母亲冰冷的手,点了点头:“娘,我知道,爹是个英雄。”
母亲笑了笑,从枕下摸出父亲的家书,小心翼翼地翻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吾妻婉凝,见字如面。国事艰难,吾辈当为国捐躯,虽死无憾。汝善抚吾儿,教其明事理,辨是非,莫为吾之死而悲……”母亲轻声念着,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三月二十日 雨
母亲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知道,她快要不行了。
我跑出去,想要找医生,可叔叔婶婶拦住了我,他们说母亲的病是治不好的,让我不要再白费力气。我知道,他们是盼着母亲死,好让我早点被送走,他们好霸占母亲剩下的一点财产。
我回到房间,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手里还紧紧攥着父亲的家书。她就像戏文里的林黛玉,凄美而绝望,最终还是凋零了。
叔叔婶婶进来,看到母亲死了,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是忙着清点母亲的遗物。我看着他们冷漠的嘴脸,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我知道,在这里,我再也没有家了。
三月二十一日 晴
我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家,身上只带着父亲的家书。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看到路边有个乞丐,正拿着一个发霉的馒头啃着,我走过去,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把馒头递给了我一半。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从今天起,我也是一个乞丐了。我走到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凌乱,衣服破烂,脸上沾满了灰尘。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曾经温暖的家,心中一阵酸楚。
四月五日 阴
我在街头游荡了十几天,每天靠乞讨为生,受尽了白眼和欺负。今天,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走到我面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递给我一个温热的馒头:“哥哥,你吃吧。”
我看着他,愣住了。他叫江望舒,是附近福利院的孩子。他说福利院有吃的,有住的,让我跟他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他,我来到了福利院,这里虽然简陋,但却充满了温暖。江望舒把我介绍给其他孩子,虽然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至少,我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五月十日 晴
福利院里来了一个新孩子,他叫周述安,比我小三岁。他长得很瘦,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冷漠。其他孩子都说他是瘟神,克死了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和他说话,还经常欺负他。
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远方,心中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样子。我走过去,递给了他一块桂花糕:“你吃吧,我叫陈觉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桂花糕,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望舒也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周述安看着我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从那天起,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在桂花树下许愿。我知道,我们已经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七月十五日 晴
陆家要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院长让我们几个表现好的孩子站在院子里,让陆先生挑选。陆先生看起来很和蔼,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我心中一动,我想起了周述安。他在这里总是被欺负,如果能被陆家领养,他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我走到陆先生面前,小声说:“陆先生,您能不能领养周述安?他很可怜,也很懂事。”
陆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好,我听你的。”
周述安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感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陆家的少爷了,要好好生活,不要忘了我和二哥。”
他点了点头,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看着他跟着陆先生离开,心中既高兴又有些不舍。从今天起,他就叫陆伯言了,而我和江望舒,也会在这里,继续我们的生活。
周述安日记
二月三日 雪
今天下雪了,很大的雪,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覆盖了。我和阿春缩在角落里,互相取暖。父亲又出去贩毒了,临走前,他毒瘾发作,打了我们一顿,我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阿春的脸也肿了起来。
阿春比我小一岁,是父亲领养的孩子。我们一起给父亲跑腿,一起挨骂,一起挨打。虽然日子很苦,但只要有阿春在,我就觉得有了希望。她总是笑着对我说:“述安哥,等我们长大了,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把身上的破棉袄又往她身上拉了拉。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奢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摆脱这水深火热的生活。
四月十日 阴
今天父亲让我和阿春去送一批货,路上遇到了枪战。子弹呼啸着飞过,我拉着阿春拼命地跑,可还是晚了一步。一颗子弹打中了阿春的后背,她倒在血泊里,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述安哥,我……我不能陪你了。”
我抱着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想救她,可我什么也做不了。父亲赶到后,看到阿春死了,没有丝毫悲伤,反而让我把她的尸体拖到黑市去卖。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那一刻,我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我看着父亲冷漠的嘴脸,想起了这么多年来他对我们的虐待,想起了阿春的笑容,想起了她的愿望。我知道,我不能再忍受了。
四月十一日 晴
深夜,父亲毒瘾发作,睡得很沉。我从灶房里拿起一把菜刀,悄悄地走到他的床边。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狰狞而丑陋。我想起了阿春的死,想起了他对我们的殴打和虐待,想起了他把阿春的尸体卖给黑市的场景。
我握紧菜刀,闭上眼睛,猛地砍了下去。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温热而粘稠。我睁开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我跑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天快亮的时候,警察找到了我,他们以为我父亲是被仇家所杀,把我送进了福利院。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用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了。
五月五日 阴
福利院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他们说我是瘟神,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他们经常欺负我,把我的饭抢走,把我的衣服撕破。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叫陈觉民的男孩走到我面前,递给了我一块桂花糕:“你吃吧,我叫陈觉民。”
他的笑容很温暖,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我的心。还有一个叫江望舒的男孩,也走到我身边,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感动。从那天起,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在桂花树下许愿。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七月十五日 晴
陆家要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机会会落在我身上。陈觉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他说我很可怜,也很懂事,应该过上好日子。
我跟着陆先生离开了福利院,临走前,陈觉民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你就是陆家的少爷了,要好好生活,不要忘了我和二哥。”
江望舒也笑着说:“三弟,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们。”
我点了点头,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叫陆伯言了。我会永远记住陈觉民和江望舒,记住福利院的桂花树下,我们三个结拜时的誓言。我会好好生活,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他们的恩情。
(老旧的日记本被撕去几页,只余下参差不齐的泛黄纸茬,漏出的几行残字,藏着再也说不清的过往)
十月一日 阴
我长大了,成为了真正的陆家少爷。可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的经历,忘不了阿春的死,忘不了父亲的残忍,忘不了福利院的日子,忘不了大哥和二哥对我的好。
现在,金陵城很乱,国民党到处抓人,到处杀人,恐怖主义笼罩着整个城市。沈敬尧作为金陵绥靖公署主任,更是滥杀无辜,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知道,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要为那一个个阿春报仇,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报仇,我要杀了沈敬尧。
我准备好了一把匕首,明天深夜,我就去沈府刺杀他。大哥,二哥,我知道你们可能会反对,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会记住我们的誓言,记住我们的情谊。如果我死了,你们不要难过,就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