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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初一 ...

  •   然而不出意外,便要出意外。

      倒不是皇帝驾鹤西去了要守国丧,相反,在玉林这几个月的悉心调理下,皇帝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

      出事的是定远王府京郊那片试验田,庄子上的农户巡田时,在地里发现了大量蝗虫虫卵。姜禾得到消息后,当即赶了过去,好在发现得及时,虫卵尚未大规模孵化。

      姜禾一边调集人手清理虫卵,一边派人分赴各处巡查田地,但凡发现异常,立刻上报处理。几天下来,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成婚的事自然也被搁置了下来。

      冯登带着庄子里的农户照着姜禾的法子整治了一段时日,也有些成效,却始终无法将虫患彻底清除。偏生那阵子天公不作美,半点雨星子也不见,所谓旱极而蝗,若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恰巧在这节骨眼上,京中忽然流言四起,非说是姜禾推行的新法招灾,这虫患乃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

      姜禾当然不可能会相信这种鬼话,但是说的人多了,会造成恐慌,而眼下正是最需要上下齐心整治蝗患的时候,任凭这些风言风语扩散,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难办。

      奈何谣言难止,蝗患难治。

      饶是姜禾,一时间也觉得颇为棘手。

      当然,要是蝗害这么容易治理的话,也不至于叫人拿来做文章了。为了尽快控制虫害,姜禾这段时日几乎天天泡在田里。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人在树荫底下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姜禾每天还要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么多时辰,没过多久,人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眼看着原先好不容易给她养出来的几两肉没了,萧昫心疼之余,又觉无奈。

      若论私心,萧昫只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凉亭小筑里,喝喝茶、看看云,什么都不用操心,可偏偏如今这局面,又实在离不开她。更叫萧昫不安的是,玉林这回也有些反常,竟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任由姜禾日日这么折腾。萧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心头压了块石头似的,一日沉过一日。

      这日,姜禾从田里回来时天已黑透了。她踏进屋,借着烛火才瞧清萧昫的神情,只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姜禾忍不住问:“你脸色怎的这样难看?”

      萧昫抬眸看她,道:“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禾神情一顿,随即故作轻松道:“我的好殿下,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咱们如今朝夕相对,我便是想瞒你什么,也瞒不过去啊。再说了,我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呢?”

      萧昫听完,心里那股异样感却反倒更重了,他太了解姜禾了,每当她想掩饰什么时,都会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她有所隐瞒。

      只是萧昫也清楚,她不想说的事情,绝无可能会告诉任何人,继续追问下去,多半也只会换来几句插科打诨。与其逼她编些真假难辨的话来搪塞自己,倒不如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再说。

      萧昫终是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她沾了些泥点的裙角上,道:“站着别动。”

      姜禾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起身去了里间,不多时拿着一套干净衣裙走了出来。

      “把身上脏衣裳换了。”他说着便伸手解开了姜禾腰间系带,将那件沾了尘土的外裙褪下,随手搭到一旁。

      “就脏了一点。”

      “一点?”

      萧昫轻哼一声,又半蹲下身替她换鞋,“你怎么不直接住田里算了。”

      姜禾:“……”

      萧昫动作熟练,语气却不大好:“你有什么事不能让底下人去做么?多动嘴,少动腿。”

      “唔!”姜禾见他不再追问,暗自松了口气,一边配合着他的动作,一边道:“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可小女子我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萧昫想反驳,话到嘴边,想想她说的……好像也不全错。她确实是把能安排人做的都安排下去了,可就是放心不下,非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到头来依旧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有时候萧昫甚至觉得,种地这事,未必就比行军打仗轻松,至少行军打仗,他还能冲在前头替她挡着,可眼下这一役,姜禾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蝗患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安宁。

      偏偏这个时候,外头谣言四起,脏水一盆一盆往她身上泼。可明明,她才是那个最拼命在解决事情的人啊。

      想到这里,萧昫心里又酸又涩,伸手把姜禾拉进怀里,柔声道:“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蝗灾还没除,身体就先垮了。”

      姜禾靠在他肩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哪就有那么娇气了。”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的姜禾无比后悔,恨不能穿越回过去把昨晚那个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时辰的自己给打包丢进被窝里。

      姜禾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任由侍女替自己更衣梳发,叫抬手便抬手,叫转身便转身,活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连什么时候被塞进马车的都不太记得了。

      说起来,自从老皇帝大病初愈后,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早些年雷打不动的每日朝会,如今也改成了十日三朝,只有逢三、六、九日时,文武百官才需要入宫议政。

      而今日,恰是逢九的朝会。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姜禾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现场表演一个站着睡觉。

      本来姜禾还琢磨着能像以前那样打打盹摸摸鱼也就混过去了,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今天朝会主议的是蝗害一事。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因着是大病初愈,脸上没啥血色,沉着个脸的时候显得更凶巴巴了,只听他道:“前日司农寺递上来的折子,说京畿蝻孽萌动。姜爱卿,你身为司农少监,主理此事,如今情况如何了?抬起头来回话。”

      姜禾:“???”

      姜禾冷不丁被点了名,顿时清醒了不少,忙出列行礼。

      其实近来蝗虫之事,朝中多少都已有所耳闻,只是蝗不同于寻常灾害,一旦成势,轻则颗粒无收,重则饿殍遍野,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是以皇帝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静静等着姜禾回话。

      姜禾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陛下,目前发现的蝻种多在干旱沙地,微臣已命农官组织百姓掘地焚卵,并配以药熏。好在蝻种尚未破土成灾,一切尚在可控制范围内。”

      此话一出,老皇帝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然而话音刚落,班列中便有人冷哼一声。出声的是礼部侍郎钱文达,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却精神健硕,双目亮若朗星,他开口道:“姜少监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历来蝗灾,无不来势汹汹,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多少朝代为此伤筋动骨。如何到了姜少监嘴里,轻描淡写一句’尚在可控’便揭过去了?”他顿了顿,斜睨姜禾一眼,“莫不是姜少监根本未曾用心查看,只是拿几句漂亮话来搪塞圣上,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此言一出,立刻有政敌落井下石,跟着附和道:“臣亦有所耳闻,如今不少百姓田间虫卵成片,甚至已有向四周蔓延之势。这叫什么可控?姜大人此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姜禾:“……”

      姜禾是真有点无语。

      请问她这话有什么毛病?不这么说,难道要她当朝痛哭一场,说没救了,大家都别忙活了,赶紧等着庄稼被蝗虫啃光吧?

      吐槽归吐槽,姜禾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两位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臣所说的可控,并非是说此事无足轻重、可以袖手旁观,而是指眼下已有对策,且正在有序推进。”

      “蝻虫尚在土中,正是最容易灭杀的时候。微臣已命农官组织百姓翻地掘卵,焚烧灭除,沿滋生地带挖掘壕沟,沟内撒以石灰草木灰,阻断其蔓延路径,又遣人四处巡查,发现一处便清理一处。只要各地照令执行,不敷衍塞责,绝不至酿成大祸。”

      她说得并不如何慷慨激昂,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那份从容与笃定却莫名让人信服。殿中众人听着听着,竟也觉得这场蝗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殿中一时无人反驳,只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的话。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

      “姜少监此言,未免还是太乐观了。蝗灾凶猛,实非人力轻易可控,如何到了姜少监这里,却说得如此轻巧,反倒叫人更不能安心了。”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更何况,如今民间已有不少流言。百姓皆说,正是因为姜少监强推新法,不种祖宗传下的五谷,反而去种什么红薯、土豆这等番邦奇物,这才引来了蝗虫!蝗者,荒也!这是上天在惩罚不尊古训、离经叛道之人啊!”

      萧昫闻言,当即冷声道:“周大人这话未免可笑。红薯、土豆高产耐旱,百姓是因亲眼见了收成,自愿改种,何曾有人逼迫?周大人连这都不知晓,便在此大放厥词,是不懂农事……”

      萧昫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会,才挑拨高音调接着说,“还是不懂是非曲直,刻意陷害?”

      周守仁像是没听见萧昫的话,依旧侃侃而谈:“百姓愚昧,却最信天意。如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不顺势安抚,只怕民心难稳,治蝗之事更无从谈起。自古天人合一,上天示警,为人君者岂能充耳不闻?还请陛下明鉴!”

      听到“天怒”和“天意”几个字,老皇帝瞬间变了脸色。他本就多疑迷信,现在又老又病的,相比年轻的时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怕这蝗灾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禾一看老皇帝那表情,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她可不想再去吃牢饭了。

      奈何她自己政治经验实在有限,一时也没想出好的办法,正准备向萧昫眼神求救,就听老皇帝说:“司农少监姜禾,推行新法操之过急,致使民间异动,流言四起。即日起,革去司农少监一职,闭门思过,不得再插手朝廷任何农事。新法暂缓,退朝。”

      姜禾:“……”

      姜禾:“???”

      呵呵呵哈哈哈,幸福来得太突然。

      姜禾表面上一副委屈惶恐的样子,道:“臣……领旨谢恩。”

      实际上,嘴角比AK还难压。

      这破班……她可早就不想上了。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被这群不干实事的杠精弹劾。现在好了,强制放假,爽歪歪。

      ……

      虽说姜禾被停了职,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离开司农寺前,认认真真将治蝗的法子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写得事无巨细,又再三叮嘱切勿大意,若后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随时来寻她。

      她话说得热情,下面的人接过文书,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是”。

      姜禾对此倒没太在意。

      打工人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正常。

      朝廷的烂摊子姜禾是管不着了,但她名下以及萧昫名下的田产土地可不少。

      无官一身轻的姜禾也并没有闲着,亲自带着人忙了十余天,总算勉强将几处蝗患压了下去。

      然而外头的流言,却并未随着她被停职而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起初不过是些“新法招灾、上天示警”的老调,传来传去,姜禾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懒得理会。后来不知是谁,竟将姜初一的身世给扒了出来,说:姜禾本名姜初一,自幼便克父克母克兄,是李家村出了名的灾星,村里人见了她都避之不及,后来因为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才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一时间,诸如此类的话,在外头疯传开来,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真亲眼见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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