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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内奸 ...

  •   “哐当!”

      镣铐声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一队蓬头垢面的犯官,在狱卒的呵斥与鞭打下,缓慢移动着往大牢深处走去。

      队伍中段有一个人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的囚衣早已□□涸的血污浸得看不出本色,约摸是受了刑,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一步一踉跄。若仔细辨认,尚能勉强认出,这位正是前些日子在牢门口迎姜禾出狱的司狱,李二柱。

      李二柱今年三十有八了。他这一生大半时间虽然平庸但也算安稳,双亲健在,膝下儿女双全,本该是美满之家。可人活一世,最怕一个“贪”字。如今儿子一天天长大,吃穿用度、束脩学费样样都少不了,而狱卒那点俸禄,实在捉襟见肘。再看看旁人前呼后拥、大秤分金,他又如何能甘心?本分了大半辈子的人,到底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瞌睡送枕头,也是巧了。

      三年前,前任司狱告老还乡,李二柱因为在牢中任职多年办事稳妥,顺理成章地接了这个位子。上任不过月余,便鬼迷心窍,与一个自称陈管事的人勾结,做起了宰白鸭的营生。如此一来,李二柱倒是赚了不少,终于不用再眼巴巴地羡慕旁人了。

      起初他并不知道陈管事的底细,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那陈管事竟是太子府的人,虽说不过是个跑腿的角色,但对李二柱来说已是了不得的人物,更何况还是给太子办事!

      他本以为自己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前途一片光明,说不得有生之年还能破格混个知县当当,光宗耀祖。可谁能想到,美梦还没做热乎,天就塌了,一个小小的白鸭案,竟惊动了天听。

      按理说他们挑的囚犯都是些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给的买命钱也算丰厚,那些人家对犯了事的亲眷本就避之不及,能意外得一笔银子,哪有不愿意的?

      当然,除了那位意外关进来的,好像是什么农圣,听说民间都叫她姜农圣。说来也怪,后来他私下打听,竟查不出是谁把她关进白鸭房的,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要不是这么个人误打误撞闹出这么大的乌龙,他现在还能好好当他的司狱,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二柱心里那个苦啊,好容易抱上东宫这条大腿,结果现在太子自己都一脑门子官司,哪还顾得上他们这些小虾米。虽说是同一桩案子,可落在不同人头上,却是天壤之别——对东宫而言,不过是断了一条神不知鬼不觉的生财之道,可对李二柱来说,那是实打实要掉脑袋的塌天大祸!

      现在想想,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他的小狱卒,在那一亩三分地当个土皇帝,挣点囚犯孝敬的小钱,不比这丢命的强?可惜晚了,一切都晚了。

      ……

      晟王府,书房。

      案上茶烟袅袅,窗外积雪未消,午后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庭院一片冷白寂静。

      “白鸭案到此,也算结了。”萧晟执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沫,淡淡道,“太子被夺了监国之权,又被父皇下令闭门思过。经此一役,他元气大伤,朝中羽翼十去其七,应当不足为惧了。”

      萧昫眸光微沉:“兄长也说了,他终究还是太子。即便做出这样的事,那位还是不舍得废了他。”

      “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中不能一日无储君。正因如此……”

      萧昫接过话,“正因如此,才更得尽快扳倒太子。否则哪天他突然驾崩,大位传下,兄长便彻底没有机会了。”

      “阿昫,慎言。”萧晟眉头微蹙。

      萧昫却毫不在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在我心里,只有兄长配得上那个位置。”

      萧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太子在大殿之上的反应,你也看见了。我怀疑,长姐当年的死因,太子估摸着知道些内情。甚至,连父皇也一清二楚。”

      萧晟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悲凉的神色:“阿昫,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父皇害死了长姐?毕竟他一直忌惮我们这对龙凤胎,认为我们是不祥之兆。”

      听到这话,萧昫神色一滞。

      跟姜禾在一起久了,听惯了她那些稀奇古怪却直戳要害的锐评,此时此刻,萧昫脑海里险些脱口而出四个字:因为他是个傻逼。

      萧昫清了清嗓子,把这句奇奇怪怪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沉声道:“我方才也正想到这一点,太子那话里有话的模样,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依我看,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都绝无可能会告诉我们真话。”

      萧晟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打算进宫,亲自去问父皇。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你要进宫?”萧昫一愣。

      不知为何,萧昫总觉得这整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长姐已经嫁去了那么远地方,老皇帝为何还是揪着她不放,且如果真是老皇帝做的,他怎么会容忍龙凤胎长大成人。但一切线索又都指向那个人,实在让人想不明白,莫非是因为白虹贯日的事情,老皇帝又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才又生了杀心?

      可谁刺激他的呢,张简么?但张简没有理由这么做,因为他一直因为当年没能站出来替卫皇后说话而愧疚,但要是有人指使他这么说,那就说不准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真相也就只有老皇帝自己和张简知道了。

      可惜,张简已经死了。

      提到张简,萧昫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正色道:“兄长,还有一事。我们身边……怕是出了内奸。”

      萧晟神色一凛:“何以见得?”

      “张简落入我手中的消息,本是绝密。为了不走漏风声,关押他的地方只有几个得力之人看守。更不用提,后来我用假孤本引他出府之事,那更是除了你我身边的亲信,绝无外人知晓。”

      “我本意是用那卷假孤本钓一钓张简,测试一下他是否真如传闻那般无欲无求。若他动了贪念,事情就好办了,后续多的是法子撬开他的嘴。事实上,那假消息也确实把他引出来了,他即便知道可能是陷阱,也还是冒险逃了出去。可诡异的是,他逃出去后,根本没有去我事先布控、存放孤本的地方!”

      萧晟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事先放出消息,说孤本现世于城南古玩铺。可张简并未去那里,反而去了城西一处偏僻宅院。此前他在我府中待了许久,一直安安分分,直到听闻孤本问世的消息才按捺不住。他出去只可能是为了孤本,但他却没去我们设下的局,说明他早就知道孤本的真正下落。而藏孤本的那户人家,应该提前得知了张简落入我手中的消息,知道他一旦出来必定会被盯上,索性……直接杀人灭口。”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

      萧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会暗中彻查。不过……”他话锋一转,“张简之死虽然打乱了我们的部署,但未尝不是件好事。正因对方着急灭口,反而露出了马脚。这说明,真正的幕后之人害怕张简开口,害怕我们查到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能让张简冒死也要去取的孤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消息并布局杀人……此人不但就在我们身边,而且身份不低。”

      “那兄长进宫……”萧昫蹙眉,“宫里不比府中,耳目更杂。内奸既然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传递消息,未必没有更长的手,兄长此时进宫,岂非将自己置于险境?”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进宫一趟。千日防贼,终究被动。如今张简死了,所有线索都指向父皇,倒像是在故意逼着我们只能走进宫面圣这一条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幕后布局之人想看到的,无非是我们父子相残、两败俱伤。他既精心搭好了这个戏台,那我们便顺了他的意,按着他的戏谱把这场戏唱下去。若不给那渔翁一个以为自己即将收网的错觉,他又怎舍得亲自现身?”

      萧昫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陪你一起去。”

      萧晟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向不愿见父皇么?”

      “是不愿见。”萧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长姐的事,我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这么多年了,她总该有个公道。”

      前院因着两位爷在议事,周遭静悄悄的,待过了那道月洞门往后院去,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姜禾先去瞧了沈玥。到的时候,沈玥正在箭亭里射箭。只见她一身利落的束褶练功服,挽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许久不见,沈玥状态瞧着好了不少,脸上的表情恣意明媚,一瞧见姜禾,眼睛陡地一亮,随手将弓掷给一旁的侍女,快步迎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沈玥开开心心地拉过姜禾的手,然而刚一触碰到,便吃了一惊,“你的手怎这样凉?”

      不等姜禾回答,沈玥便着急忙慌地转头吩咐:“快,去给姜姑娘拢个新的汤婆子来,要热乎些的!”

      “不用麻烦了,这不还热着呢。”姜禾失笑,将怀里的汤婆子往前递了递。

      沈玥将信将疑地用手背贴了贴,确实还有些温度,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放心,道:“热是热的,可你这手也太凉了,汤婆子捂了半天,手心还是冰的,你这身子骨啊……”说到这,她突然话锋一转,“玉林给你看诊也有些日子了,怎的还是这样?我瞧你气色是好的,就是……”

      “已经好多了,”姜禾温声打断,“近日天冷,冰天雪地里走一遭任谁都要添几分寒气,不必为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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