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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文人背书的好处 王树归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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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归家后,将刘廪生之言细细转述。
当听到其母族从商、对此并不反感时,王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
这印证了他从杂书上看到和日常观察中拼凑出的图景:这个时代的士商关系,远非‘重农抑商’四字那般简单僵化。
利益如水,无孔不入,表面上的礼法规条之下,是盘根错节的渗透与结合。刘廪生能如此坦然提及并参与,说明此风已颇为普遍。
“明朝都是暗地里的士、商勾结,这里的朝廷却在打明牌……”王佑心头微沉。
历史轨迹的偏差,意味着他那些基于前世认知的‘大势预判’可靠性大打折扣。未来的变数可能更多,风暴或许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忧患意识如冰水浇头,却让他更加清醒。县城铺子,不仅是赚钱的生意,更是王家积累资本的关键一步。
几日后,松岗小院。
王杏将李夫子、刘廪生均已入股的消息告知刘栓、刘柱兄弟。两人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李夫子?县学的刘廪生?”刘栓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涌起狂喜。
刘柱更是激动地搓手:“杏妹子!王家这是要腾飞啊!这……这我们兄弟还有什么说的?入股,必须入,砸锅卖铁也得入!”
原本可能需要费些口舌解释的股权分配,此刻变得异常顺利。
最终议定:总股本按预估的首次投入二十两计算。王家占51%,出资主导并出手艺;刘栓出木匠手艺及店铺装修,占18%;刘柱负责低端线协调及杂务跑腿,占6%;李夫子15%,刘廪生占10%。分红按年结算,但若铺面急需资金,可按份额追加。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底,春寒料峭,阴雨连绵。
刘栓面色凝重地来到王家,带来了坏消息:他察觉有人跟踪他往返松岗与镇上。
加之春季多雨,码头做工的人少,低端巧酥销量下滑。
加上精品,三月净利仅三两七百八十一文,四月更少,只有三两一百一十五文。
再加上之前家中余的二两多,王杏仔细核算,除去必要的原材料预留,目前王家能动用的全部银钱,一共只有九两二百五十四文。
距离王家需要出的十两二百文,还差九百四十六文。
将近一两银子,平日或许不难,但此刻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已算尽。雨季不知持续到何时,刘栓被跟踪意味着潜在风险升高,铺面租契必须尽快签下。
但九百多文钱,成了横在眼前的最后一道小坎,令人倍感无力。
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王老实,忽然磕了磕烟袋,站起身,走进里屋。不多时,他抱着一件半旧的、厚实的棉袄走出来。那是他最好的一件冬衣,虽打了补丁,但棉花絮得厚实,是他往年冬天出门的倚仗。
“他娘,”王老实对李氏说,“把这袄子,拿到镇上当铺……看看能当多少。估摸着,怎么也值几百文。再……再把咱屋里那床稍新点的褥子也拿上,凑凑。”
李氏眼圈一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家里实在没其他好当的东西了。桃儿和杏儿、佑儿的衣服本就单薄,不能再动。唯有当家的这件厚袄和那床还算完好的褥子……
王杏急忙拦住:“爹!不行!开春寒气重,您不能没厚衣裳!这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或许……或许跟栓子哥、柱子哥商量……”
“不能晚,刘栓都被盯上了,说明人家没耐心了。咱们必须快点把铺子的事落定,名正言顺立起来,才有说道。差一点也是差,早一天是一天。一件袄子,冻不死人。”
他看向姐弟二人,脸上露出朴实的决断:“爹没啥大本事,出不了主意,这点东西,还拿得出。”
王佑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件旧棉袄,看着母亲强忍的泪水,看着大姐紧咬的嘴唇,心中那股冰凉的忧患感,被更滚烫的情绪淹没了。
强忍着情绪:“爹,铺子开张后,冷季来临前,我一定让您穿上新棉袄。”
王老实咧开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棉袄塞给李氏,又转身去找那床褥子。
最终,旧棉袄和褥子当了八百文。勉强凑足了十两零五十四文,仍差一百多文。王杏咬牙,将自己唯一一根簪子也当了,终于凑齐了十两二百文。
四月底最后一天,春雷隐隐。
王杏、王佑,王老实,在刘栓陪同下,带着全部股金再次踏上前往县城的路。
而与此同时,周府书房内,周管事正在向周立文禀报:“……跟了几日,那刘栓常去镇外松岗一处院子。三日前,看到王家父女出入那处院子。昨日,王老实当掉了冬衣和家中褥子,王杏当了一支银簪。他们,似乎在凑很大一笔钱。”
周立文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凑钱?王家……想干什么?你派人去盯着。”
周管事会意。
王佑看中的那间小铺东家姓赵,是个略显精明的中年商人,在城西另有营生。见租户携款而来,查验银钱无误后,便也爽快,取出租契。
契书条款与先前所言一致,确认无误后,王老实代表王家,郑重按下了手印。赵东家亦签名用印,各执一份,明日便可交接钥匙。
当晚,四人便在县城一家客栈落脚。二十两巨款已付,租契在手,众人虽赶路疲惫,却难掩兴奋,想着明日便可开始筹划清扫、布置。
然而,周府派出的眼线极为尽职,一路尾随至县城,亲眼目睹他们进入文华巷、与赵东家会面、直至入住客栈。眼线心知此事紧要,连夜寻了匹快马,疾驰回周府报信。
周立文闻报后,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寒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周管事淡淡道:“去,带上二十两银子,城门一开就进城。找到那东家。告诉他,铺子我周家看上了,他若肯毁约,多出的五两就是他的赔偿。”
周管事领会。
第二日一早,王杏等人满怀希望地来到店铺前,却见赵东家早已等在那里。
不待他们开口,赵东家便搓着手,干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啊。这铺子……怕是租不成了。”
王家三人愣了。
刘栓急了:“赵东家,你这叫什么话?租契白纸黑字,手印都按了,钱你也收了,怎么说不租就不租了?”
赵东家苦着脸,压低声音:“诸位,实在对不住……昨夜,有位贵人找到我,非要租这铺子。我……我也是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你们那二十两,我原数退还,咱们就当契书没签过,行不行?”
说着,便掏出二十两银子。
王老实与刘栓正要理论,王佑却猛地扯了扯王杏衣角,快速低语几句。
王杏眼中慌乱被了然取代,与刘栓细语几句,刘栓转身便朝县学飞奔而去。
待刘栓远去,王杏并未接那二十两,而是挺直脊背,直视赵东家,声音清越:“赵东家,契书已立,钱货两清,这铺子如今租约已成。您单方面毁约,怕不是退钱就能了事的。按大梁律及市司通例,租賃违约,需赔付租金三倍以为罚金。您若毁约,原租金退回,还需赔十五两。再者,市司衙门对契约纠纷亦有监督仲裁之责。您收了别家钱便毁我之约,此事若闹到市司,甚至县衙刑房,怕就不止是赔钱能解决的了。您口中的贵人,可能替您去挨板子、吃官司?”
赵东家脸上红白交错,那周管事只让他毁约退钱,可没说对方会搬出大梁律和衙门来,他心中顿时打起鼓来。周家固然不好惹,可若真惹上官非……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刘栓去而复返,身旁正是匆匆赶来的刘寅。
赵东家一见县学的刘老爷亲至,暗道不好,腿都软了三分。
刘寅面色沉静,听完双方简单陈述。
他本不愿直接卷入这种商事纠纷,但幕后之人行事霸道,激起他一丝不悦。更重要的是,王家这雅致巧酥他颇为欣赏,亦已入股,于公于私,都需周全。
他目光如炬看向赵东家:“赵掌柜,王姑娘所言不虚。大梁律·户律·市厘确有明文,租赁违约,视情节轻重,可处租金一至三倍罚金。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你收受第三方钱财意图毁约,情节确属恶劣,若告到衙门,三倍罚金怕是跑不掉的。此外,你的行径,亦有悖商事诚信之道。”
“刘老爷,刘老爷明鉴啊!”赵东家几乎要哭出来,“小人只是一时糊涂,绝无藐视律法、罔顾信义之心啊。求刘老爷开恩,指点一条明路!”
刘寅缓缓道:“既如此,老夫便说句公道话。你口中所言贵人许你二十两,是诱你违法背信,此钱不当得利,你当立即退还。至于与王家的租契……”
他目光扫过几人隐含期盼的脸,心中已有计较:“租契既已合法成立,便当依约履行。你收了租金,交付铺面,天经地义。周家若来纠缠,你便说此铺已依律租出,且有老夫见证,他们自会掂量。为免你日后难做,老夫可修书一封与市司相熟吏员,言明此铺租赁合法,予以备案,以绝他人非分之想。你看如何?”
“多谢刘老爷成全,小人这就把钱退回去。”
赵东家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忙不迭地将铺面钥匙郑重交给王老实。
王老实接过钥匙,手心微微出汗,心中涌起对刘廪生的深深感激;王杏和刘栓也是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
刘寅微微颔首,对几人说道:“既如此,铺面便算尘埃落定,你们可着手准备。”
待刘寅的身影消失在文华巷口,春风吹在几人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热意。
“爹,栓子哥,我们先收拾铺子。”王杏声音虽镇定,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推开那扇木门,王老实和刘栓也跟了进去。
王佑最后一个慢慢走进来,他的目光丈量着店铺的每一寸空间,思考着未来的柜台该摆在哪里,货架该如何设置,门脸该如何装饰才能既雅致又不张扬。
收拾妥当后,四人退出,重新锁好门。
王佑拉了拉王杏的袖子,示意她走到旁边......
片刻后,王杏将刘栓叫到一旁僻静处,快速交代:“栓子哥,今天这事,背后无论是周家还是陈家,吃了这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得罪刘廪生,但顺着你查到松岗,是迟早的事。”
刘栓面色一凛,点了点头。
“你回去后,立刻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布局,打造店铺。”王杏停顿片刻,拿出原料配方交给他,语气凝重,“松岗那边全权交于柱子哥打理,低端线能正常做便做,若发现无论是生面孔窥探,还是衙役突然找茬,或是原料来路被人掐断。不必硬扛,立刻将人疏散,把要紧的模子、工具带走,院子……可以放弃。”
“放弃松岗?”刘栓一惊,那院子可是他们此前好不容易找到的根基。
王杏肯定道:“是,只要人没事,手艺在,我们就能卷土重来。县城铺子开起来后,我们的重心会慢慢转移过来。低端线利薄风险大,依赖码头人力,本就受制于人。若真保不住……舍弃也无妨。以后,县城铺子才是根本。”
刘栓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重重点头:“我懂了,杏妹子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让柱子机灵点,也会提醒老憨叔他们。”
......
周府书房内,气氛凝滞。
周管事垂首站在下首,将赵东家退回二十两、并言明铺子已依律租给王家、且有刘廪生见证和书信将送市司备案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周立文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阴沉,渐渐化为带着些许愕然与忌惮的凝重。
“刘寅……竟然亲自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老爷。看来那王家与刘廪生……关系匪浅。”周管事小心补充。
“何止是匪浅。”周立文将凉茶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能让他为一个农家租铺的小事亲自出面调解,甚至不惜留下书信作保……这王家,给刘寅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那雅致巧酥制作之人便是王家?他也分了一杯羹?”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更沉。如果只是王家自己折腾,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在县城立不住脚。可牵扯到刘廪生,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刘寅母族背后的商号,连他都要掂量几分,更遑论背后的人脉!
“老爷,那我们现在……”周管事试探着问。
周立文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罢了,既然刘寅已出面,再纠缠下去,徒惹是非。”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王家以为攀上了刘寅就高枕无忧了?幼稚。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那松岗的作坊,还有镇上的营生,不是还在么?告诉陈士诚,巧酥源头是王家。”
“是,老爷高明。”周管事会意,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周立文望向窗外渐浓的春色,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