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巴特利往事》Rodents

2、变色油墨

　　南部反抗组织曾经有两种密信，一种为“灰色密信”，用以传递组织内部机密；一种为对外发布的“白色文件”，用来应对贵族及官员审查，混淆视听，所有密信都会经过严格审核后发布。 　　当年沙纳亲自经手的一批“白色文件”流出后的同一时间，组织据点被泄漏，即使迅速撤离，仍有大量成员被捕，并且被扣上了叛国罪的帽子。 　　在审判时，沙纳易容混入参与营救，并“有幸”看到了被当成证物呈出的文件。每一行、每一段落甚至纸张颜色、纹路都与先前经手时毫无二致。 　　唯有内容不同，它们全部变为了应通过“灰色密信”传递的信息，还有莫须有的指控反抗者勾结外邦、意图破坏南境稳定的证据。 　　在意识到这些文件是从自己手中流出的那一刻，那些文字便好似在周遭火光和兵戈相交声中变为了蚂蚁，扭动起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火焰燃烧纸张时，还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她难以辨别那是什么气味，有点像是在南部生长的蛇尾花。 　　那场营救并不成功，行动再次被提前泄漏。他们搭进去了剩下的残部，但突如其来的地震让沙纳得以逃脱。

　　还可笑地抓着一卷羊皮纸。 　　珀尔带着身受重伤的她来到北境，只敢找黑市医生救治。她再次获得生命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在异国听说了组织被全面清剿的消息。

　　并且她十分确信，那个黑市医生的治疗方法存在问题，留下了后遗症。

　　满室芳香中，阵阵剧痛正在从她的脑袋传遍全身。 　　 　　 　　珀尔等到快宵禁了还没见沙纳回来，她已经戴好帽子准备出门寻找，却看见妹妹站在客栈门口，裙摆和靴子有点脏，像在泥水里淌过一样。 　　珀尔又气又急，抓着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好像又没什么异常。 　　“你去哪儿了？” 　　“去看游行。” 　　“游行四点钟就结束了。” 　　“上城区餐厅今日提供半价晚餐，我在那里吃了饭。” 　　“那你的靴子和裙子怎么回事？上城区也被雨水淹了吗？” 　　珀尔觉得妹妹嘴里没一句实话。 　　事实上以沙纳现在的状态，也想不出更高明的谎话了。她的脑袋里有一万个小蚂蚁在跳舞，仔细看去才发现都是羽毛笔写的字，红色的。 　　她靠在扶手上，顺着楼梯往上爬，柔软的床铺只需要再攀爬十几个台阶，打开门，就可以获得。 　　她转过楼梯拐角时，回头瞧见珀尔在看着自己，楼下零星几个客人也在看着自己，大家都面色惊恐。她突然警觉，伸手按住腰间装了那张羊皮纸的包裹。 　　松开栏杆的下一秒，她的身体从楼梯扶手翻了出去，掉在一楼地上。

　　 　　“天啊，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把扶手修得那么低……” 　　不，亲爱的珀尔，这不是你的错，而且这好像也不是问题的重点。 　　沙纳迷迷糊糊中，隐约看见珀尔站在床边，她招的记账员边哲在一旁举着油灯。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不久后就离开了。

　　 　　沙纳再次醒来是在凌晨，百叶窗缝隙外的天是深蓝色的。 　　她第一时间去检查包裹，好在没有被动过，松了口气。

　　沙纳打开了床底下的暗格，那里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几百张她这些年所收集的羊皮纸。有信件、书页、公告、汇票、契约、拦截的密信...... 　　它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使用了可以更换内容的变色油墨，并且已经被根据颜色、气味、纸张质地、恢复时间、燃烧现象等分了类。但这些文件上的变色油墨都有一些缺陷：有的会产生与纸张底色略微不同的颜色，或是在没有外界环境变化的情况下就会散发出气味。 　　最重要的是，它们大多在十天以内便会显示先前被覆盖的内容。 　　十天，是放出“白色文件”从她手中流出到审判日的时间，当年那种油墨的有效时限，应当远比这个时间长。 　　在这个棋盘一样的分类格里，只有一个位置还是空的： 　　无色、无味、十天以上未恢复、燃烧时有蛇尾花香气。 　　沙纳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张订单表放上去了，补全她的领土。 　　她也很“关心”提交订单的那位客人，如果油墨真的被证实了，那这位客人就是下一步她需要追查的对象。 　　仅凭交易当天的信息，沙纳无法立刻查证这位客人的真实身份。在订单交接时，所有客人和代理人都带着全套伪装，将谨慎武装到牙齿，并且会有意伪造身高、体型、声音。客人通常会被赋予一定的任务编号，事后在银行结尾款，以避免暴露身份。 　 但只要有信息流出——比如为什么要在北境二代航船都开出去一趟的情况下，搜寻《一代航船木材撞击测试比较报告》，还要偷偷地找——那就会有突破口。

　　黑市有自己的保密体系，而她有自己的联络网。 　　天色渐明，门外也开始变得嘈杂起来。沙纳沉浸在她的新发现中，忽然瞥到挂在对面墙上的日历，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

　　她探手往床缝里一摸，空的。

　　珀尔坐在一楼。客人们大多还没醒来，而她睡不着。 　　她面前桌子上摆着的正是沙纳本该昨日归还的那本书，是她从妹妹床缝里发现的。这个位置原本还算隐蔽，但不幸的是，他们昨晚在把沙纳搬上床时将床架蹭歪了半英寸。

　　书的封皮写着： 　　《基于桑仁次山脉地形的新月事变分析》 　　如果这本书不是从皇家图书馆借的，毁了要赔钱，她真想把它丢到火炉里去。 　　珀尔只想静静地坐一会儿，心里酝酿着该怎么跟妹妹聊这件事，以防再次刺激到她。

　　但沙纳的脑袋很快便从二楼栏杆处探出来了，见她在下面，小心翼翼地询问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书。 　　珀尔刚想好的措辞瞬间被怒火烧了个干净。妹妹对那件事的关心，居然已经超过对睡懒觉的热爱了，可见事态有多么严重。 　　“下来吧，书在我这里。” 　　沙纳慢吞吞地走下楼梯，走近桌子，伸出三根手指去够那本书。 　　珀尔伸手按住了书的封皮。 　　“我们需要谈一谈。” 　　“珀尔，我要去还书，今天已经逾期了。” 　　沙纳不想谈，只想逃跑。因为一旦谈起来就意味着她又要编谎话了。忽悠黑市客人她毫无心理负担，但欺骗姐姐令她感到痛苦。 　　“沙纳伊拉.图帕。” 　　珀尔强忍怒火，“你坐下。” 　　“我……” 　　“该死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坐下！老老实实地呆着，哪怕一天！ 　　珀尔陡然尖利的嗓音刺破沙纳的耳膜，而这道声音在平时本如夜莺般动听。 　　“我真的是受够了！整整七年了，我以为这些都已经过去！” 　　“听着，我完全不在乎你们当初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该死的口号，该死的计划，该死的行动，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参与了！我也没看到平民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只有一堆人上了断头台！又一堆人闯到我家来，让我家里的三个人丧命！最后莫名其妙地让我遵从什么…‘秘密逃脱’计划逃跑，啊，对，这是你们给它起的名字，这一切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太愚蠢了！” 　　“还有你……” 　　她再也说不下去，以手掩面。 　　“珀尔。”沙纳按住她的肩膀。 　　“你还做了些什么……你没有忘掉，一定还做了些什么！请告诉我罢！好让我不要再次莫名其妙看到你的尸体，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折磨！” 　　沙纳默默听着，她一直知道姐姐不希望自己再介入往事，但没有意识到她心中的担忧从未消除，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只需一件事情便可以触发。 　　 在那一瞬间，她无法再编造出任何谎话来搪塞，这是在给她的亲人施加痛苦，那种明明知道对面有人，可无论怎么呼喊，对方都听不到自己声音的痛苦。 　　就如同她放了七年信鸽没有回应一样。 　　沙纳看周围没有人，才附耳对珀尔道： 　　“我……我有一个联络点。” 　　即使她再小心措辞，也没办法掩盖这句话本身内容的严重性。 　　“哦，天呐！” 　　珀尔几乎要晕厥，沙纳眼睁睁看到她抓起那本书，向火炉的方向丢过去。

　　威伦.兰默本来在寻找一家名叫“白鲸”的客栈，那是同僚推荐给他的。但现在他站在一家名叫“树胡子”的客栈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同僚提供的地址，好像还差了一个街区，但又抬头看了看“树胡子”的价目表，每日住宿只用五个银元。 　　这可是在国都。 　　如此低廉的房价，让他果断丢掉了同僚写的那张小纸条。住什么“白鲸”，他只是个兜里只有三十五银元、住所刚刚遭了灾的贫穷学士。 　　然而他刚一进门就看到两位女士在争抢一本书，其中一位好像要把它丢到火炉里去。书的封皮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看上去有些熟悉。 　　“请等一等！”他冲了进去，将书夺下来， 　　“抱歉，抱歉。” 　　原本要对书本施以火刑的女士瞪着他。 　　“这本书是我写的，可以请您不要当着我的面烧掉它吗？非常感谢。” 　　“你就是克里斯平.马洛里？” 　　珀尔问道，似乎一等他承认，就要将他撕碎。 　　“啊，不是”，威伦瞟了一眼封皮作者一栏的烫金大字“克里斯平.马洛里”，道：“我叫威伦.兰默。” 　　“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参与了前五章的写作，不过就是最后著作权的归属…..出了一点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翻着书页，最终打开了致谢部分，努力从一堆名字末尾，找到了“威伦.兰默”，展示给珀尔看。 　　珀尔并不想看，而且这一系列举动让她想起一个熟悉的场景…..是了，这与当初沙纳指着她的算账小计给自己看时，如出一辙地令人恼火。 　　不过有外人出现，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附耳对沙纳道：“我们回头再聊你的……联络点。” 　　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咬牙切齿。 　　珀尔回头，挂上笑容。 　　“您需要用餐还是住宿？” 　　威伦忽然对这个客栈感到了一丝害怕，不知道现在出去找“白鲸”是否还来得及。

　　不过兰默学士最终还是决定在这里住一周——他觉得学城一周内应该可以解决住宿的事情，在与老板沟通后，他得知再加一个银元就可以包三餐，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 　　珀尔本来要带他去三楼的房间，但是又有新的客人来了。一直在一旁不敢吱声的沙纳立刻积极起来，试图证明自己对客栈的价值。 　　“我来，我来。” 　　珀尔冷哼了一声，将钥匙丢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