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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疏远   江叙是 ...

  •   江叙是在深夜十一点才结束最后一组时尚硬照拍摄的。
      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国内高奢代言的拍摄、品牌活动、杂志专访排得密不透风,她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经纪人林薇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疼得不行,反复叮嘱她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推掉明天所有非必要的行程,这才放她离开摄影棚。黑色的保姆车穿行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车灯劈开雨幕,映出满城模糊的霓虹。江叙靠在后座,闭着眼,连抬手揉一揉眉心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是机器,可自从踏入这个圈子,自从站上国际秀场,自从十八岁成年扛起所有目光与期待,她就必须活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不能出错,不能疲惫,不能示弱,更不能崩溃。
      圣德惠的线上课程她一节没落下,飞机上刷题,酒店里赶作业,拍摄间隙背知识点,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工作,别人工作的时候她还在兼顾学业。所有人都夸她自律、强大、天赋惊人,只有江叙自己知道,她快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可以放松的角落,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侈。
      顾时念回了京城处理家事,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两人只匆匆发过几条消息;沈芝芝在韩国赶回归舞台,日夜泡在练习室,联系少得可怜;而沈聿怀……已经整整十七天没有正经说过一句话。
      不是忙忘了,是刻意的疏远,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成年人的世界里,不主动联系,就是最明显的距离。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江叙道了谢,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瞬间落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裹紧身上的黑色长款风衣,低着头,快步走向单元楼。电梯直达她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江叙抬眼,脚步猛地顿住。
      她家的玄关门口,安静放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礼盒。
      丝带是浅灰色的,包装工整,一看就出自专人之手。
      江叙皱了皱眉,弯腰将盒子提起来。分量不轻,隔着包装能闻到淡淡的奶油香气,是蛋糕。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里,来自那个她半个月没点开过的名字——沈聿怀。
      消息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给你订的蛋糕,记得吃。
      没有前缀,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她累不累,没有问她最近好不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记得吃”。
      江叙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微微发紧。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疲惫、委屈、压抑、孤独,在这一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往上涌了涌。她没回复,提着蛋糕开门进屋,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一瞬又熄灭,整个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
      这里很大,装修精致,落地窗能俯瞰整个港城的夜景,是无数人羡慕的顶级公寓,可此刻,空旷得让人心慌。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疲惫。
      江叙把蛋糕放在客厅的大理石茶几上,弯腰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懒得去开主灯,只拧亮了茶几角落一盏小小的暖光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她拆开包装。
      是市面上最顶级的甜品店出品的蛋糕,造型简约高级,奶油洁白细腻,顶部点缀着新鲜的莓果,看起来无可挑剔。
      江叙拿起一旁的金属小勺,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动作。
      难吃。
      难吃到难以形容。
      奶油入口像是凝固的猪油,糊在舌尖,油腻腻的,没有丝毫奶香,更没有半点甜味,只有一种沉闷又寡淡的厚重感,像是搅碎了的白蜡,咽下去都觉得喉咙发堵。
      不是她挑剔,是这块蛋糕,真的难以下咽。
      江叙把勺子丢回盘子里,蛋糕被她推到一边,再也没有看第二眼。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连日的拍摄、赶行程、上网课、应付各种场合,所有的情绪积压在心底,找不到出口,也无人分担。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来电显示——沈聿怀。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她才缓缓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呼吸清淡,语气冷得像窗外的雨:“喂。”
      一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聿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他也并不轻松:“江叙,给你订的蛋糕收到了吗?”
      “嗯。”
      江叙只回了一个字,简洁,冷淡。
      “好吃吗?”
      沈聿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
      江叙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没有丝毫掩饰,直白又刻薄地吐出两个字:“难吃。”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
      几秒的沉默后,沈聿怀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为什么难吃?你不是减肥吗?我特意让店家做的低糖无甜款,不腻,不胖。”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叙心底积压了半个多月的火药桶。
      减肥。
      又是减肥。
      所有人都觉得她要减肥,所有人都觉得模特就该控制饮食,就该不吃甜,不吃油,不吃一切让人快乐的东西。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替她选她“应该”吃的东西,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吃,喜不喜欢,累不累,难不难受。
      她忍了太久,忍了拍摄的累,忍了舆论的眼光,忍了孤独,忍了距离,忍了所有人的理所当然,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江叙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冷得像淬了冰,刻薄得不留半点情面:“减你娘的,谁说我要减肥了?”
      一句粗口,直白、刺耳、毫无修饰,是她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沈聿怀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不再有半分刻意的温和:“干这行的不是吗?模特、艺人,哪个不控制体重?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江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讽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外砸,“沈聿怀,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半个月不联系我,一联系就给我买一块难吃得像猪油一样的蛋糕,再告诉我,我该减肥?”
      “我忙。”沈聿怀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公司一堆事,顾家那边出了事,我要帮着处理,京城港城两头跑,我不比你轻松。”
      “我知道你忙,”江叙的声音更冷,语气尖锐得不留余地,“所以呢?忙就可以消失半个月?忙就可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忙就可以随便买一块难吃得要死的蛋糕,然后居高临下地告诉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有居高临下。”沈聿怀的语气也带上了火气,他这段时间同样压力缠身,顾时念家里突逢变故,顾生野在京城扛着顾家的烂摊子,他作为朋友、作为长辈,要出面协调,公司内部的项目、合作、危机处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主动送一块蛋糕,已经是尽了最大的温柔,“我只是在关心你。”
      “关心?”江叙嗤笑,字字诛心,“沈聿怀,你那叫关心吗?你那叫敷衍。是你闲下来了,随手打发叫花子一样给我点个东西,然后问一句好吃吗,完成你所谓的‘惦记’。你根本不知道我累不累,不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你更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吃什么破减肥蛋糕,我只想吃一块甜一点、正常一点的东西!”
      “我没有敷衍你。”沈聿怀的声音也冷硬起来,他向来冷静自持,极少与人争执,可此刻也被江叙的尖锐刺得失去了耐心,“江叙,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抽时间给你订蛋糕,是我在意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没必要这么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江叙像是被彻底激怒了,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尖酸刻薄?沈聿怀,你摸着良心问问,我们多久没联系了?三天?五天?还是半个月?你忙,我不怪你,我也忙,我比你更忙!我走秀、拍摄、上网课、应付所有的期待,我连哭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哭!”
      “我以为你足够独立,足够强大。”沈聿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从来不说你累,从来不说你难,我以为你能处理好一切。”
      “我强大,我独立,所以我就不配被关心,不配被惦记,不配有人问我一句‘你还好吗’,是吗?”江叙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硬,没有半分示弱,“沈聿怀,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永远用你的想法来定义我,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你觉得我该减肥,我该强大,我该懂事,我该毫无怨言地接受你所有的安排,是吗?”
      “我没有安排你。”
      “你有!”江叙厉声打断他,“你连一块蛋糕都要替我决定甜不甜、油不油,你不是安排是什么?你根本不在乎我真正想要什么,你只在乎你觉得‘对我好’的东西!”
      “我是为了你的身体,为了你的工作。”沈聿怀的语气也越来越重,两人像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嘴巴像抹了百草枯一样,句句伤人,“你处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一点身材走样都会被放大,被骂,被嘲讽,我是在替你规避麻烦。”
      “我不需要!”江叙一字一顿,冷得彻骨,“我的工作,我自己能处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需要你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关心’我!我不需要一块难吃到死的蛋糕,我不需要你半个月消失后轻飘飘的一句问候,我更不需要你站在高处,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所以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都是讨人嫌的,是吗?”沈聿怀的声音沉到了谷底,带着一丝受伤,却依旧强硬,“江叙,你真的够狠。”
      “彼此彼此。”江叙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冰冷刺骨,“沈聿怀,你也一样。你永远端着你的架子,永远觉得你什么都对,永远不主动,不解释,不陪伴,消失得理所当然,出现得理直气壮。我们这样,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体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刺耳。
      他们都累,都压力巨大,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咬牙硬撑。
      沈聿怀要扛着公司的重担,要处理朋友的变故,要应付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习惯了沉默扛下一切,习惯了不轻易流露情绪;江叙要扛着名气的枷锁,要兼顾学业与事业,要面对全世界的目光,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强硬,习惯了不示弱。
      两个同样骄傲、同样隐忍、同样把所有压力藏在心底的人,碰到一起,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有积压已久的情绪碰撞,只有互相刺伤的语言。
      他们不是不爱,不是不惦记,只是都太擅长硬撑,太擅长把关心藏在冷漠里,把在意变成尖锐的刺。
      “我没有觉得没意思。”良久,沈聿怀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打扰你,怕你觉得我烦,怕我帮不上你,反而给你添乱。”
      “所以就选择消失?”江叙的语气软了一瞬,却依旧带着刺,“沈聿怀,我们不是陌生人,不用这样小心翼翼,也不用这样互相折磨。你累,我也累,可我们连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连分享一块蛋糕的甜都做不到。”
      “那块蛋糕,我亲自选的店,亲自交代的要求。”沈聿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以为你会喜欢,我以为你会知道,我记着你。”
      “可它很难吃。”江叙的声音也轻了,疲惫感再次涌上来,所有的锋芒像是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无力,“沈聿怀,它真的很难吃,像没有味道的猪油,一点甜都没有。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看起来什么都有,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可以再给你订。”
      “不用了。”江叙轻轻摇头,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我不想吃蛋糕了,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江叙,你什么意思?”沈聿怀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没什么意思。”江叙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就这样吧,我累了,要睡了。”
      “江叙——”
      沈聿怀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冰冷的忙音。
      江叙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她看着茶几上那块被她丢在一边的蛋糕,洁白的奶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寡淡,像极了他们之间这段摇摇欲坠、毫无温度的关系。
      她没有再吃第二口,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和冰冷将自己包裹。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和心底那道被彻底撕开的、血淋淋的裂痕。
      她和沈聿怀,都在各自的压力里挣扎,都在骄傲里硬撑,都把关心藏在冷漠里,把在意变成刺伤彼此的刀。
      半个月的不联系,一块难吃的蛋糕,一句脱口而出的争吵,成了压垮他们短暂平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输,也没有人赢。
      只有两败俱伤。
      江叙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
      她太累了,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难过都觉得奢侈。
      茶几上的蛋糕,冷了,腻了,难以下咽。
      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远了,淡了,满目疮痍。
      长夜漫漫,雨还未停。
      这场无声的冷战,这场尖锐的争吵,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无法轻易抹平的疤。
      而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压力、委屈、孤独,依旧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江叙就那样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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