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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里香的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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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日,当脑空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想念她。
早晨去买肠粉的时候,我会想她会不会喜欢吃肉碎加蛋肠,再加点豉油辣椒圈?中午煮饭的时候会想,这份九节虾做的虾仁炒蛋,她会不会想试味?吃完饭洗碗时,我会想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午饭呢?晚上……
今日份的思念还未到晚上。下昼三点多的时候,我就听见她的脚步声。略显沉重与迟缓。Lucky早早地冲了下楼,却和不再出现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啡色玻璃窗的方寸之间。
我有些疑惑,站在了木凳上撑起半边身,将块面贴近窗边的不锈钢条,想着这样可能会看得清一些,听得真一些。可依然是什么也没有。
“姐姐!你还好吗!可以听见我吗!”我扒着窗大喊,却得不到回应。
一想到可能出了事,我几乎是冲落楼。见到她家门并未上锁,只是微微掩着,我更是惊到出了汗。
是晕倒了?是受伤了?还是……有人尾随?
这间屋同我家的布局不一样,楼梯藏在客厅后面,要转个身先看见。我不熟路,盲头乌蝇那样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路。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的分秒间,几乎把所有的坏事都想尽了。
直至在二楼转上三楼的第一截楼梯处看见她坐在那的身影,旁边围着一直在嗅闻,试图钻进她怀中的Lucky,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进来的?”她从膝弯中抬起头,竟是连嘴唇都白了。
“你无锁门。”我轻轻走过去,弯下腰来握住她的小臂,有些汗淋淋的,也有些凉,“还行得动吗?我扶你起身。”
旧楼的楼梯好窄,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行。夹在人与掉灰的水泥墙之间的姿势根本用不上力,我只好侧过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时让Lucky走快两步,好艰难才把她扶进了房间。
“你哪里不舒服?”把她放倒在床上,我才开口问。
“来M了,M痛。”
敷上热水袋之后,她才慢慢变得有精神。见我一直站在床边,便让我赶紧坐到后面的梳妆凳上。
“我今日去过市场。”我扭扭头,一只手扣着梳妆台的边边,依旧站着。
“所以呢?”
“我的衣服脏了,不坐得。”
她微微愣住,与我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笑骂道:“痴线。”
虽不再说话,我也能化身读心神探,读出她的意思。这是嫌我了。我只好盘腿坐在她床边的地上。
她的房间也是香的。和她的头发不是一样的味道。有护肤品的香味,有被子里浴液干燥后又被体温捂热的香味,还有丝丝淡淡的香水味。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登堂入室”。
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一点,我便有些激动得喘不上气来。
她微微睁开眼,扭过头看我:“刚刚扶我上来,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摆手,“我是有点紧张。”
可能脸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白炽光管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发亮。她从被暖水袋烘得温热的被窝里伸出手来,微红的指尖抽出几张纸,轻轻地按在了我的脸上。
白白的抽纸突然遮挡了我的视线,好似白日下的雪山轰然崩塌,但落在我面前只剩片片绵密的雪花。
我听见她讲:”多谢。“
她的体温透过纸巾,快要把我的脸烫伤了。我颤抖地合上眼,吻住了她的香味。
我和她越来越近了。
有时甚至我都未反应过来,一到遛狗时间,她已经拉着Lucky站在了我家巷口。散步时,我也和她并排走着,甚少再做小尾巴。我一激动,走路时手的摆动幅度就变大,走一百米能碰到她手好几次。
“你快点看看我的手到底有没有被你撞红!”她终于没忍住,“下次你带支云南白药出来我才能跟你散步。”
我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脸有些红,总算收敛了些。但时时刻刻关注着手的摆动,又好像不会走路了,同手同脚走了好几步。正恍惚间,一只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硬生生地把我的摆动节奏掰正回来。
“你是在遛狗,还是在遛我呀?又拖着Lucky,又拖住我……”
她瞥了我一眼:”哎,人家是拖家带口,我这是拖家带狗~“
说着,晃了晃我的手腕,又晃了晃狗绳。
野猫的叫声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听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头正盛时,吱哇乱叫的蝉。Lucky被吵得不行,已经不愿在厅里待着,我趴在地上哄了好久,都没能把牠从房间里唤出来。
我只好翻过身来,仰躺在堆满纸箱的逼仄的地板上。
“起身啦,地上全是Lucky的毛,我今天都没来得及拖。”她蹲在一旁,挠挠我的掌心。
痒意侵袭而来,我缩缩手指,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你不要跟我说你今天去了市场就脏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我俩都笑了。
“姐姐,你这些公仔真的都不要吗?还好新喔!”我翻拣着胶箱,把里头的公仔逐个逐个拿出来看。
她将衣服分类打包,抽真空袋里的空气时才答复我:“都不要啦!大屋搬小屋,清得就清,你等等就把这几箱东西都拿回家吧!”
“那你搬走,我怎么办呀?”
无人会拖住我的手了;无人在巷口等我一起遛狗了;无人同我分享我未见过的世界了;早晨也不会再听见脚步声了;无人会在我湿漉漉的脸上落下轻柔的虚假的吻了……
就像现在。她轻轻地用指腹擦过我濡湿的眼角。
“我们可以保持联系,你还小,以后也会找到新的朋友。”
货拉拉来的那天,我也来帮忙了。房间和小厅在三楼,请人搬东西下楼要另外给钱,我俩决定自己搬下去,把东西先放在天街,好一次过拉走。
司机阿叔迟到了。说是路上塞车,原本约了两点半,要晚一个钟。我去街口士多买了两瓶沙示,和她坐在天街成堆的编织袋上,沉默无言。
她把冒着冷气和水珠的沙示贴上我的脸:“我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我好似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像确实如此。
“我也不知道你的名,所以我都喊你‘姐姐’。”我抬手握住她的沙示,笑了笑,“我叫锶渟,何锶渟。金字旁的锶,三点水一个渟。”
“我个名又有婷字,不过是女字旁的婷,我叫李婷婷。”
“这么巧!”
“你知道了我个名,你以后就可以喊我婷婷姐姐。”
我轻轻环住她的手臂,细细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太长了,就喊你姐姐不好吗?”
坐回书枱前,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旧楼的窗户。啡色玻璃窗关得好密实,感觉连黄昏时候西射的日光也透不进去。之前雪一般白的嘴筒子也好似从来未出现过一样,不过是我的幻觉。
隔壁巷口的九里香就快开败。浓郁的花香大概真的飘了九里地,不然我很难想象为何我坐在房间里也能闻得见。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好似坐在戏院里面看别人做戏。她留下的不想带走的东西堆在了我的床上,好几日了,我都来不及收拾。有时候翻过身,就扑进了熟悉的香味里,就像她抱着我。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无家的人。阿爸阿妈离婚之后,无人愿意要我,阿妈好勉强地留下我,但认识了新男仔之后,就将我放在婆婆家。
婆婆家也不是我的家。她成日说我是要外嫁的,外嫁女只有外家,无自己的家。
但那晚,她拖着我的手,说是拖家带狗。
我不是小朋友,当然知道,那是她开玩笑的。
但是我当真了。
……
好彩,差点就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