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19、章 樟荫下的维护 初春的

　　初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浓烈，香樟树的嫩芽快速舒展，短短几日便晕开一层薄薄的绿雾，笼罩着教学楼外整条林荫小道。
　　开学第二周，课业渐渐收紧，早读、小测、随堂练习填满了白日的作息，少年们松弛的假期状态慢慢收拢，重新埋进堆积的习题册里。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课，班里大半人抱着书本去往图书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贺云之写完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指尖有些发酸，起身拿着水杯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热水。
　　傅南初本来想陪着他，恰好被庄老师叫去办公室整理新学期的成绩单，临走前轻轻捏了捏贺云之的手腕，低声叮嘱他注意安全。
　　贺云之轻轻点头，目送他走出教室，单手攥着白色的塑料水杯，缓步走出了喧闹的教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樟叶淡淡的清香，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长廊，在地面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
　　开水间离教室不远，在楼梯转角的位置，平日里来往的学生不少，只是今天自习课，四周格外安静。
　　他接完滚烫的温水，拧好杯盖，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慢慢往回走，打算绕到楼下的香樟树下吹一会儿风，再返回教室。
　　老樟树的树荫浓密，遮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地面落满细碎晃动的光斑。
　　他刚走到树干旁，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刻意放大的嗤笑声。
　　三个隔壁班的男生堵在了小道的出口，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挡住了他回去的路，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一头雪白的发丝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这不就是那个长着白头发的好学生吗？天天被傅南初护着，架子倒是挺大。”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吊儿郎当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一步步朝着贺云之走近，目光在他苍白单薄的皮肤上来回打量，语气刻薄。
　　“听说你身体不好，娇贵得很？走个路都要人陪着？没有傅南初跟着，你是不是哪里都不敢去？”
　　贺云之脚步顿住，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水杯，杯身的温热都压不住指尖泛起的凉意。
　　过去那些被排挤、被议论的记忆一瞬间浮上来，心脏轻轻发紧。
　　他并不想发生争执，垂着眼，声音很轻：“麻烦让一下，我要回教室。”
　　“让开？凭什么。”另一个男生上前一步，伸手故意想要去碰他的头发，指尖快要触碰到柔软的白发时，贺云之偏头躲开，肩膀微微绷紧。
　　“碰一下都不让？装什么清高。傅南初天天围着你转，到底有什么好的。”男生嗤笑一声，语气愈发过分。
　　“长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难不成所有人都得让着你？”
　　贺云之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下意识往树干更靠了靠，后背贴着凹凸不平的树皮。
　　他不擅长争吵，也不想闹出动静给傅南初添麻烦，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几个人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依旧围在前方，堵住了唯一离开的小路，几句难听的闲话一句接着一句砸过来。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南初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没有看见贺云之，桌角只放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水杯不在原位。
　　他心底微微一紧，问了班里留守的同学，得知贺云之独自出去接水，心底莫名不安，快步沿着走廊下楼，目光扫过整片操场，最后看见了香樟树下被围住的单薄身影。
　　他快步穿过草坪，脚步带着几分急促，走到几人身后，声音冷了几分，不再是平日里温柔平和的语调：“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男生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傅南初站在身后，身形挺拔，眉眼之间覆着一层冷意，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收敛了大半。
　　傅南初在年级里人缘好，做事稳妥，老师都格外信任他，他们本来就是趁着没人的时候故意找茬，根本不想正面和傅南初起冲突。
　　“没、没干什么，我们就是和他随便聊几句。”领头的男生底气弱了一截，眼神躲闪。
　　“聊天，需要把人堵在树下？”傅南初往前走了两步，自然而然走到贺云之的身前，将他完整护在自己的身后，宽阔的后背隔开了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说话注意分寸，不要没事找人麻烦。”
　　贺云之靠在他的背后，鼻尖能够嗅到他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悬起来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傅南初侧过半边身子，伸手轻轻向后探，准确握住贺云之微凉的手指，掌心温热有力，无声地安抚着他慌乱的情绪。
　　“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旁边的男生还想嘴硬。
　　“玩笑要有边界，让别人不舒服的，不叫玩笑。”傅南初目光淡淡的扫过他们。
　　“如果之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拦住他，或是再说难听的话，我们直接去找班主任处理。”
　　几个人面面相觑，自知理亏，也不想把事情闹到老师那里，低声嘟囔了两句，悻悻地转身离开了林荫小道，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樟树下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树叶沙沙的轻响。
　　傅南初立刻转过身，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扶住贺云之的肩膀，低头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声音放得很轻：
　　“有没有吓到了？他们有没有对你动手？”
　　贺云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还有一点没有散去的慌乱，他抬手，无意识地攥住傅南初胸前的校服布料，薄薄的衣料被指尖捏出细微的褶皱。
　　刚刚强撑出来的平静在此刻彻底卸下，他安静地望着傅南初的眼睛，轻轻抿了抿唇。
　　傅南初见他情绪还有些不稳，没有多说严肃的话，微微俯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里。
　　动作轻柔克制，生怕用力碰疼他单薄的身体，手掌轻轻贴着他的后背，缓慢地一下一下顺着脊背安抚。
　　“没事了，我来了，没有人再能为难你。”温热的气息落在贺云之雪白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以后去哪里都和我说，不要一个人走偏僻的小路。”
　　贺云之埋在他的肩头，鼻尖抵着干净的校服布料，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他的怀抱里，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傅南初的腰。
　　刚刚心底升起的害怕和不安，在这个安稳的拥抱里一点点消散殆尽。
　　春日暖风吹拂着四周的樟树叶，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将相拥的影子叠在一起。
　　“别怕，我一直都在。”
　　贺云之的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他从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向傅南初，眼底重新染上柔和的光亮，轻轻“嗯”了一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杯温水。
　　“手怎么这么凉。”傅南初握住他的双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慢慢搓热。
　　“先把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我们回教室。要是之后他们再来找你，不用自己硬扛，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去找老师，不用什么都自己憋着。”
　　“我知道了。”贺云之看着他，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傅南初一直牵着他的手，十指轻轻扣在一起，走在外侧，刻意把贺云之护在内侧远离道路的一边。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路慢慢走回教室。
　　刚走到教室门口，宋尘然刚好抱着习题册从图书馆回来，一眼就看见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快步凑上来，一脸关切：“刚刚我在楼下看见那几个家伙了，是不是找你们麻烦？没事吧？”
　　楚则安紧随其后，眼神里也带着担忧。
　　“已经没事了。”傅南初淡淡开口，没有把事情扩大化，不希望这点小事扰乱贺云之的心情。
　　宋尘然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爽：“这群人真是没事干，下次再敢拦着云之，我们几个一起去找他们说清楚。”
　　贺云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放在心上，回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傅南初给他拆开一颗橘子糖，剥掉糖纸递到他唇边，贺云之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漫开，所有残留的不愉快彻底散去。
　　自习课还剩下大半截时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傅南初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贺云之正低头认真写着题目，雪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日光柔和地裹着他安静的侧脸。
　　傅南初悄悄伸出手，在课桌底下，再次轻轻握住他的手。
　　贺云之笔尖一顿，侧过头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
　　等到傍晚放学，夕阳把整片校园染成橘色。
　　四人结伴回到宿舍，晚饭过后，房间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
　　贺云之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笔记，傅南初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安静陪着他。
　　“今天有没有很难受？”傅南初轻声问。
　　贺云之停下笔，向后微微仰头，靠在他的身上，摇了摇头：“有你过来，就不害怕了。”
　　傅南初垂眸，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旋，手臂收拢，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温柔圈在自己的怀里。
　　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帘，远处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安静伫立，往后不管再遇到什么样的流言和刁难，他们都会并肩站在一起，彼此守护，再也不会让对方独自面对所有恶意。
　　贺云之抬手覆在傅南初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心底满是踏实的暖意。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独自承受非议的人，有人会坚定地站在他身前护着他，会给他拥抱和偏爱，漫长的岁月里，爱意永远不会缺席。
　　夜色缓缓笼罩整栋宿舍楼，台灯暖光铺满小小的桌面，少年相拥的影子，安静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