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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定调 “你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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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无阙已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蹙着,长睫偶尔会不安地颤动,似乎仍在梦魇中。
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在姜霜实的反复擦拭下褪去些许,呼吸却仍有些滚烫。
姜霜实仍在守着他,他仍穿着里头的常服,之前包裹司无阙的外袍搭在一边。
房门轻响,苏萦柳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看儿子,脸上难掩痛色,将药碗放在旁边小几上,随即转向姜霜实,行礼道:“齐王殿下。”
姜霜实立刻起身还礼:“夫人。”
他脸上还有未及收敛的疼惜与疲惫,对上苏萦柳,更是生出几分愧色:“无阙热度稍退,但惊惧过度,损耗心神,睡得不安稳。”
苏萦柳伸手探了探司无阙的额头,传来的微烫更是让她心尖一痛。
她细细看了儿子的情况,又转身对姜霜实郑重深施一礼:“今夜之事,多谢殿下援手,司家铭记于心。”
“夫人不可!”姜霜实伸手虚扶,眼中愧疚与自责更甚,“今夜之事,追根溯源,是霜实之过。若非我与皇兄相争,令他屡屡迁怒,无阙不至遭此无妄之灾。”
他看了床上的司无阙一眼,面露不忍。
“霜实……难辞其咎。”
苏萦柳静静看了他片刻。
这位年轻皇子的担忧与自责不似作伪。
她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殿下切莫将一切归咎于己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司家镇守朔川,手握重兵,本就是立在风口浪尖。即便没有殿下,该来的风雨……也总会寻着由头泼下来。今夜之事,不过是将潜藏的刀锋,摆到了明面上罢了。”
姜霜实面色沉凝,语气却坚定下来:“夫人,今夜之事,霜实五内俱焚。此辱并非仅冲无阙一人,更是冲撞定国公府门楣,藐视朔川将士热血。霜实在此立誓,今日之耻,来日必当为无阙、为司家,讨还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更为恳切:“无阙心性质朴,如雪中寒梅,霜实初见便心生敬慕怜惜。日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霜实必以真心相待,竭尽全力护他安稳,绝不让今日之事重演。也希望夫人与国公爷能明白霜实这番……赤诚之心。”
苏萦柳心中剧震。
她听懂了这份承诺背后沉甸甸的政治意味。
姜霜实此刻的担当与决意的护持自然是好,但司家如今,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司夜悬决不能公然表态站队,她也不能直接应承下来。否则皇帝、太子都会有所动作,且不说远在朔川的司氏军能否承受,如今在京中的司无阙便是首当其冲。
如今的他便已备受针对,真到了那时,他这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苏萦柳后退一步,声音柔和却异常清晰:“殿下言重了。司家世代戍边,只知忠君报国,守护黎民。无阙这孩子,是臣妇与国公爷的心头肉,他心思单纯,身子又弱,留在京中本就是无奈之举,所求不过平安将养,不敢,亦不愿卷入任何是非风云。”
“殿下今日救护之恩,司家铭记于心。往后在京中,若殿下念及旧谊,对无阙多加看顾,使他免受无妄之灾,臣妇与国公爷便感激不尽,再无他求。”
姜霜实自然懂得其中分寸。
这句话,既是托付,也悄然划定了界限。
司家感念恩情,认可这份庇护,但这份庇护也仅限于私人情谊,而非其他。
姜霜实压下心头涩意,郑重颔首:“夫人放心,只要霜实在一日,必不会再让他受今日之苦。”
“殿下,夫人,药已温了。”苍致远轻声提醒。
苏萦柳闻言,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果然不似她端来时那般滚烫。
“殿下。”她转向姜霜实,语气恢复了主人的客气与周全,“夜深了,殿下劳累至今,臣妇心中实在不安。无阙这里,有臣妇与他师兄看顾,不会再有差池。殿下还请回府歇息吧,万勿为此熬坏了身子。”
姜霜实看着司无阙被苍致远扶起,靠在他怀中,眼睛都未睁开,仅凭本能躲着苍致远喂到嘴边的苦涩药汁,蹙着眉发出细弱的呜咽,脆弱得让他心尖发疼。
他明白苏萦柳这是礼数,也是司家保持距离的姿态,纵然不放心,也知于礼不合,更会令苏萦柳为难。
“那便有劳夫人与苍护卫了。”姜霜实起身,最后深深望了司无阙一眼,“明日……霜实再来探望。”
“殿下慢走。”苏萦柳将他送至门口,回来坐在司无阙床边,接过勺子亲自喂药。
“雀雀乖,是娘,把药喝了才不难受……”
“苦……”司无阙清醒了些,微微睁眼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勺药,妥协道,“一口……”
“好。”
苍致远的位置更好喂,端起药碗帮助司无阙咽下整碗,苏萦柳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渍梅子,一起安置司无阙睡下。
“致远,你也忙活大半宿了,先去歇着吧,我与牧宁守着。”
苍致远摇了摇头:“师叔,他还难受,我睡不安稳。”
此刻室内再无外人,他也卸下了属于护卫的礼数,用师门称呼唤苏萦柳。
苏萦柳深深看了他一眼,敛眸叹道:“你怎么……和师兄一个样子。”
“致远被师父捡回山中,自幼便受师父教诲,与他相像……亦是常事。”
苏萦柳看着睡梦中仍不安稳的司无阙,轻叹一声:“罢了……”
齐王府,书房,烛火明亮。
姜霜实回府后也没换下身上沾染了药味的常服,直接坐于案后,脸上已无半分在定国公府的温和,只剩沉凝。
戚沛舟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递上一杯温茶:“如何?二公子可安顿了?”
姜霜实接过茶,却未饮一口,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用了药,如今应当已睡下了。他这情况……怕是得病上一阵,也不知他生辰前是否能好。”
到底是喜事,他不希望司无阙病着过生辰,心中对姜觉夜更恨。
戚沛舟凝眉:“姜觉夜真是毫无顾忌。”
姜霜实颔首,静静看着茶水,道:“苏夫人是个明白人。”
“那是自然,毕竟是帝师之女。”戚沛舟点头,“可惜,苏老太傅已致仕,门生故旧虽多,也很难帮衬定国公府。不过,若是我们能得定国公府相助,朝中清流想来也会更加偏向于你。”
姜霜实此时无心跟他谈这个,只微微颔首后,将东宫暖阁内所见所闻,包括司无阙在马车中那几句破碎的控诉,尽数道来,声音中压着火气:“现在香炉在三方共验,但是……你觉得能查出什么?”
“直接查出下作药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姜觉夜敢用,必有后手,要么药物特殊查不出,要么早已处理干净。恐怕最后给出的结论就是二公子体质特殊,与某些香料相冲,将此事定性为意外罢了。”
“弹劾奏章在准备了吧?务必在明日早朝形成声势。”
戚沛舟却摇了摇头:“殿下,我刚收到消息。太子在一个时辰前,已秘密入宫了。”
姜霜实动作一顿,眼神骤冷:“他倒是快……去请罪?”
“十之八九。”戚沛舟分析道,“他必然会将此事轻描淡写,为自己开脱,说些失察的罪名,抢在我们之前,给陛下一个能快速平息事端的说法。我们明日的弹劾,即便上了,也达不到效果。若再穷追猛打,往大了闹,反而会显得不顾大局,咄咄逼人。”
姜霜实沉吟片刻,手指敲击桌面:“弹劾继续准备,但重点要变。我们的人明日依然要发声,重点落在‘东宫管理混乱,竟使宾客于宴席间突发急症,储君协理宫廷之能堪忧’。这是事实,群臣无法反驳,而且不上升到边关,仅限于储君能力问题……父皇应当不会不悦。”
“好,我去办。”
翌日清晨,定国公府。
司无阙直到巳时末才真正清醒。浑身无力,脑中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苍致远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睁眼,立刻上前扶他坐起,递过温水。
司无阙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开口时声音仍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我……”
“快午时了。”苍致远放下杯子,仔细查看他的脸色,“你昨晚发热,师叔守了半宿,被我劝去休息了。齐王殿下昨晚待到你用药时才离开,早上已经派人来问过安了。”
司无阙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苍致远点点头:“今日朝堂上潘大人也出言弹劾了太子,只是声势未起,便被陛下按下,直接处罚了太子,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一年,监修国史的差事移交给了齐王殿下。至于昨晚席上你所用之物,还有那香炉,目前尚无明确结论,但齐王殿下今早派人来问安时还递了话,说初步查验,香料本身似乎无大问题,可能是……与公子体质犯冲。”
司无阙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讥诮。
果然如此,查验结果还未出陛下就已经定调,那么之后的调查结果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不过去了姜觉夜一个清贵虚职,不痛不痒,顶多让他憋闷一阵子。
他闭了闭眼:“师兄,那香里,混了东西。暖阁里的,甜腻过头,虽被掩盖得极好,但有一味‘迷迭’的底子,我不会闻错。还有我衣服上被泼的茶,有股极淡的辛涩气。两样分开无事,混在一起……才是算计。”
苍致远脸色沉凝:“可如今死无对证。多亏师父当年教你辨认,否则如何被暗算的我们都不知道。”
七岁那场大病后,司无阙便一直与汤药为伍。二人的师父苍寒山因他当时目不能久视、体不能久动,便锻炼他的耳力、嗅觉与心智,因而学会了辨识各种药材、香料的气味。
“他们算计得很准,”司无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香炉在明,查不出是意料之中。茶水在暗,泼洒过后,痕迹全无。即便我当场发作,也能推说是我体弱敏感。”
“无阙……”
“我没事,”司无阙摇摇头,眼神却冷了下去,“这件事不必再做纠缠,查验的结果如何皆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