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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殊恩 奇耻大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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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晖二十一年,春寒料峭。
紫宸殿中一片死寂。
司无阙低着头,耳垂上的红玛瑙仿佛在拉着他整个人往下坠,让他狠狠地落在这宫殿中,粉身碎骨,无处可逃。
方才宣读的圣旨文辞华丽,他听到了授自己为大夫的旨意,更听到了他的封赏——玉山子爵。
奇耻大辱。
一个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一句“沉疴未愈,静摄为宜”,就这样断了他的仕途,恐怕他在这位皇帝在位期间,是无缘担任掌管实际职务的职事官了。
他乃定国公府嫡出二公子,封爵居然只是个子爵。不封便罢了,这样低级的爵位,甚至会让他的社交更加受阻,哪家贵女会嫁给这样区区子爵?这是还要锁死他通过婚姻翻身的路。
更可笑的是这封号“玉山”——
皇帝在封赏后,不等殿中诸人反应,目光怜爱地看向司无阙苍□□致的脸,温声道:“无阙这孩子,身子是弱了些,可这通身的气度,倒让朕想起古时赞嵇康‘若玉山之将崩’。这‘玉山’二字,今日朕便赐给你。”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
“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不必上朝,也少了职务,不累人。你便安心在京中将养,做个富贵闲人,也省了你父兄在前方牵挂。”
说得好听。
若仅仅授了银青光禄大夫,倒能说是皇帝体恤。
封个子爵,还是这么个封号,表面雅致,不过是说他的美貌风仪,只配做个拿来观赏的器物。
司无阙听到身后传来兄长司长颂粗重的呼吸声,又被强行压抑。
父亲司夜悬如山般的身躯一动不动,可他知道,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一定在袖中攥得死紧。
司无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殿内却格外清晰,眸光低垂,苍白的面色显得眼尾的薄红格外灼人,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来。
“臣司无阙,谢陛下隆恩。”他行礼时,身形微微一晃,又被身旁的内侍扶住。
爹已经胜到……连我的病弱都不能作护身符了吗?这反而都变成他的弱点了。
陛下就如此刻深寡恩,这般忌惮我们定国公府?
“罢了。你身子弱,这些虚礼就免了。”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无阙单薄的身影,瞥了一眼内侍,“扶稳了。”
说罢,他毫不犹疑地转向了沉默如山的司夜悬:“定国公,西北风急,你与世子不日便启程吧,京中之事……朕自有安排。”
好一个“京中之事自有安排”,这自然不只是指政务,而是在暗指他刚被安排的、最疼爱的儿子——司无阙。
司夜悬向前迈了半步,深深叩首,低下的头颅掩盖了一切情绪:
“臣与犬子,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
天恩浩荡,刮下来的风竟如此刻薄,压弯了半生戎马的脊梁,接下了对整个家族的警告。
司无阙低着头,只觉得四周密不透风,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居于高墙之内,是容貌昳丽的物件,亦是栓住父兄的锁链。
皇帝颔首:“定国公,你起来吧。”
“谢陛下。”
恍惚间,司无阙意识到自己大抵是被扶出这紫宸殿的,可行不多久,就感受到一道阴冷黏腻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似笑非笑的声音:
“玉山子爵还真是……弱不胜衣啊。”
他抬头望去——
那人一身紫金袍,衣袍边缘锋利得近乎刻薄。
“臣,参见太子殿下。”司夜悬的声音毫无起伏。
姜觉夜侧身半步,笑容温和,抬手虚扶:“定国公快快请起。”
司无阙这才慢半拍地行礼,又被姜觉夜虚虚扶住:“如此虚弱,强撑着行礼做什么。本宫此来,是要祝贺二公子受封的。”
死东西,离我远点。
你以为我想行礼吗?
司无阙心中不屑。
姜觉夜分明是早就知道他的封赏,特意在这宫道上堵他,添堵来了。
这封赏多半还是他的提议。
“多谢太子殿下……”司无阙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如同蝶翼般脆弱地轻颤。
姜觉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当然是特意过来的,见到眼前人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更觉来得值。
几日前,他是这么对皇帝说的:
“父皇,定国公府战功赫赫。儿臣斗胆,此次封赏,田宅银钱未免俗套。但那司家二郎羸弱多病,儿臣以为,不若赐其爵位而不授实职,不必劳心劳力,能够安心休养,亦了却国公一桩心事,再无后顾之忧。”
“再者,此子容色之盛,京城无双,近日三弟频频探问,恐生出些不必要的流言。若是赐其一个与容貌相称的封号,便能绝了那些无端猜疑,保全忠臣之后,尽显天家恩德。”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真的是莫大的恩典。
“你以为,取何为号?”
“此子风仪,可当‘玉山’。”
于是,尘埃落定。
“定国公此番赴边,倒是不必再有后顾之忧了。”姜觉夜笑意更深。
司夜悬目光沉凝,公事公办道:“有劳太子殿下挂怀,军务紧急,臣尚需至兵部议事,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次行礼,让开道路示意太子先行。
姜觉夜笑容淡了淡,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时,司无阙感觉到那黏腻的视线又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微微抬眼,浅色的眸子一派沉静,好似事不关己,又好似早已麻木。
父子三人沉默地走着,直至太子仪仗消失在宫墙尽头,司夜悬才呼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司无阙和他对了一个眼神。
司夜悬道:“回家吧。”
定国公府。
马车回府,苏萦柳早就候着了,迎上前来:“陛下宣你们进宫,所为何事?”
“娘……”回到家,司长颂的情绪终于不必再掩饰,向母亲倾诉着此次进宫受到的羞辱和心中的愤怒。
“欺人太甚。”苏萦柳握紧了拳,心疼地看向司无阙,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雀雀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早有预料,不是吗?”司无阙神色恹恹,“从七岁那年入京为质起,便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好在我病弱,否则……”
未尽之意一家人都懂,若非司无阙病弱,今日便不只是羞辱这么简单了。
司无阙见气氛沉闷,轻轻一笑:“左不过是些言语羞辱,那从三品的俸禄和子爵的食实封总不是假的。”
苏萦柳叹了口气,知道司无阙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她抬手抚过他的额头,为他理了理头发:“今日入宫,身子可还受得住?”
“没事的,娘,还没虚到那个地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陛下此次敲打,怕不仅是爹功高之故。”
苏萦柳思忖片刻:“你是说……齐王?”
“是。姜霜实近年皆有来探望,尤其年前长颂回来后,频次更多了些,姜觉夜难免按捺不住。”
司长颂道:“我之前入宫伴读时与他是好友,面上说得过去。”
“正因这情分,他怕我们定国公府站队。”司无阙抬头,眼尾的艳色红得惊心,“但我们不能任人宰割,所以……”
司夜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无阙,我们都相信你的判断。放手去做吧,但务必……优先保全自己。任何时候,定国公府,乃至整个朔川,都是你的后盾。”
“好。”
司无阙回完,似有所感,转头望进了司长颂那双带着不忍和愧疚的眼里。
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脸,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境遇。
司长颂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上前来抱住了司无阙:“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
司无阙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如今司长颂已经比他高了,搂着他的胳膊坚实而有力。
他们明明是双生子。
好羡慕啊……
他能去他回不了的地方,能做他想做的事,能够如此健康、强壮,不必被皇帝羞辱,也不会被太子觊觎。
“没关系,我谋划了近十年,就是为了现在。”司无阙轻轻闭上眼,回抱住司长颂。
去跑吧,去飞吧,定国公世子。
回朔川,回萧关,回到我魂牵梦萦的故土。
司夜悬用力地抱了一下两个儿子,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的骄傲,也让他常觉亏欠。
“我稍后去兵部议事。长颂,过几日便要启程,你知会书雪一声,这些天好好陪陪她。太后此次留她在京中,这一别,怕是几月都见不到了。无阙,你好好休息,不必急于一时。”
提到妻子,司长颂松开了司无阙,面露柔和之色:“等她从太后那里回来,我会跟她说的。这个时节朔川天冷,我也不舍得带她去。”
司无阙这才有机会点头应下。
苏萦柳打趣道:“这孩子,成家没多久就会疼人了。”
司长颂有点不好意思,匆忙告退。
“雀雀,去歇会吧。”苏萦柳看向司无阙。
“好。”司无阙自然明白父母是有话要说。
两个孩子都走了,苏萦柳眼中才流露不舍:“要回朔川了吗?”
司夜悬与司长颂不过是回来过了年,待了没多久,如今便被催着要走。临别之际,司无阙还要遭受此等羞辱。
“是。”
“朔川风大,你和长颂……都仔细身子,我缝的棉衣,要穿好。”苏萦柳说着,眸中已有泪光。
“好。”司夜悬握住了她的手,贴在颊边,“长颂那孩子倒是不让人操心。京中诸事,还有无阙……要你多费心了。”
“可我不想让他走上那条路啊……”苏萦柳压低了声音,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埋入司夜悬怀中,“夜悬,我们的孩子……他这么小,这么乖,这么聪明……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们……”
司夜悬握紧了身侧的手,青筋暴起,痛苦地叹了口气,松开了力道,将苏萦柳轻柔地拥住。
“偏偏这恰好说明无阙是对的。”
“我们……需要一个仁慈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