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楼听月最分明》离离卫风

2、第二章 回宫

　　帘子甫一掀开，刺骨的寒风便挟裹着青草、泥土的气息和如细沙般的雪霰子扑入

　　了温暖的大帐，压得炭火火势一窒，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少年显然也察觉到了

　　这点，便赶快闪身进了来。
　　一阵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
　　“又去打猎了？”虽是疑问的内容。但语气却是笃定的。顺着语声望去，却是一

　　个黑衣男子。他正伏案而书，一举一动自有一番疏朗自在，平素的强悍凌厉此刻

　　却罕见地敛起，微勾的薄唇让他周围泛起些许温柔而欢喜的涟漪。
　　这样的萧湛，天下恐怕没几个人能有幸目睹吧……少年有些恍惚地想，但还是回

　　答道：“唔……只猎到几只兔子和一狐狸，没什么可看的……”一向伶牙俐齿的

　　少年看着那人的身影，脑筋却是再一次卡壳。
　　明明和别人说话时都还好好的，和萧湛共事也已两年有余，怎么自己还是会在不

　　自觉间失神？！这个妖孽……少年看着从来意识不到自己影响力的人有些气恼地

　　叹了口气，努力使自己恢复正常。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岔开话题，他伏在桌子上，努力想从反方向看清他在

　　写什么。
　　“刚刚宫里来人了，说皇兄已经知道击退突厥的事了，命我回宫。我正写折子，

　　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吧。”
　　“哦……”好像正在专心嗅着对面飘来的冷香的少年发出了无意义的单音节，掩

　　下的眸中却飞快划过一道冷光。
　　“同意了？那好……天机营副军统聂小黑即日……”
　　“谁叫聂小黑？！为毛大家都叫我小黑？！！我的名字是聂成旭，聂，承，旭！

　　我到这里来之后你给我取的名字！！”
　　“我能给你‘承旭’这个名字，为什么就不能叫你‘小黑’？”似笑非笑地看着

　　情绪激动的少年，萧湛抬手取过放在一旁的瓷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而且‘

　　小黑’形象又好记，我觉得挺好的。”
　　……
　　少年梗着脖子瞪着那个心情明显很好的人，没坚持几秒就败下阵来。
　　“随便你……但绝对不要写在奏折上啊！！”
　　“那怎么行，一定……”
　　刚刚拈起笔的人突然停住了动作，眉头微微一皱。
　　“是不是肩上的伤又裂开了？”少年目光一凛，急促地问道。
　　“可能……”萧湛露出一个苦笑，放手任少年上前娴熟地替他重新包扎。“那个

　　突厥的神箭手果然名不虚传，这个位置太刁钻了，连提笔都有些勉强。”
　　“幸好没穿透，不然就麻烦了，你这肩上的两根筋都得断掉。看来这人还是留了

　　情的。”
　　萧湛冷哼了一声：“不是他不想，而是做不到。以前我射中过他右肩，只怕这次

　　是他狂怒下的一箭将他旧伤撕裂了，所以才会导致后力不济。”
　　“原来是寻仇的……”说话间，少年已将萧湛肩上的伤口擦拭干净，接着凑上去

　　仔细研究了一下，蹙眉道：“奇怪，哪怕是箭头有血槽造成的伤口也不应该这么

　　棘手啊……”
　　“我看了，那个箭头是特制的，有三道血槽和两重倒钩。当时他见得手，难免得

　　意失防，我便随手折了箭杆，将它掷了回去，正正戳在他旧伤处，只怕这一手技

　　艺已废了。”说着，他的脸上现出了奇异的神色，不由叹了口气，“他箭术之精

　　妙为我平生所仅见，人也算磊落光明，至少我此番受伤是与他在战场正面交锋所

　　致，我心服口服。但此人隶属突厥,即使我再想结交……只有折了他的弓，我军

　　才能多一分取胜的把握。”
　　“你做的是对的。”一边仔细地将纱布缠上伤处，少年认真地说，“你尽到了一

　　个将领应尽的责任。”
　　有些怔然地抬头，看到的是少年已略显锐气的面部线条。萧湛陡然意识到，眼前

　　的少年已不是当年他从饥饿中救回，被突厥灭国，濒临崩溃的楼兰少年了。在这

　　两年多的征战中，他学会了成长。他将驭马之术教给同伴，帮助军士们熟悉塞外

　　环境，凭战功当上了天机营副军统，同时也明白了“责任”二字的分量。
　　“你长大了，已不是当年……”
　　“别说了。”少年活泼的声线蓦地转成冷硬，眼底的一切情绪也在瞬间全部收起

　　。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亦知触碰到了少年最惨痛的回忆，萧湛默然了片刻，只是叹了口气：“明日辰时

　　动身，你先下去吧。”
　　“是。”
　　少年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转身掀帐而去。
　　行至无人处，少年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手中无声地出现了一个造型奇特的乌木

　　小哨。一吹之下，一阵人耳听不到的尖锐哨声直上云霄。片刻后，一只凶猛的海

　　东青便轻盈地停在了他的肩上。他凝神细想片刻，匆匆地用从旁边营帐取来的纸

　　笔写道：“计划有变，勿轻举妄动，待号令行事。”
　　将纸条缚在鹰的腿上，扬手让它飞走。少年看着那远去的影子，晃动的羊角风灯

　　照亮了他脸上复杂难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