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神者的冠冕》睡不醒居士

13、记忆碎片013

　　壁炉里的火在莫娜被抱进来后，被莉娜小心地拨旺了些。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女孩身上的部分寒意。

　　雪莉持续释放的温和治疗能量稳定了她的生命体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悸似乎难以轻易抚平。

　　莫娜在昏迷中不时痉挛，眼睛紧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某种绝望的呓语。

　　艾莉娅一直握着她的手，用自己微暖的掌心包裹着那只冰凉的手。

　　另一只手拿着浸湿的温布巾，轻轻擦拭女孩脏污的脸颊和额头。

　　她的动作耐心而轻柔，沉静地注视着莫娜，仿佛要将自己的安稳传递过去。

　　凯尔持剑守在窗边，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外面死寂的街道，莉娜则快速检查了女孩全身，确认没有隐藏的魔法印记或追踪装置。

　　“主要是冻伤、擦伤和严重惊吓，体力透支。”雪莉收回手，轻声总结，眉宇间带着忧虑。

　　“身体上的问题不大，但她的精神……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

　　就在这时，莫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起初是茫然，随即被潮水般的恐惧淹没，她猛地想坐起来，却被艾莉娅轻轻按住。

　　“莫娜，别怕，你在断斧旅店，安全了。”艾莉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安抚，平稳而清晰。

　　“你看，凯尔先生，莉娜，雪莉都在。我们找到你了。”

　　莫娜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慌乱地扫过围在身边的人。

　　确认了艾莉娅温和的面容和凯尔沉稳的身影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但恐惧依旧盘踞在眼底。

　　“莉塔……他们今晚……就在今晚……”她抓住艾莉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声音嘶哑破碎。

　　“老磨坊下面……有地窖……那个黑袍人……他们要拿莉塔……完成最后的……”

　　话到这里，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雪莉连忙递过温水。

　　莫娜贪婪地喝了几口，呛得眼泪直流，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艾莉娅，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慢点说，莫娜。”艾莉娅用布巾擦去她嘴角的水渍，声音依旧平稳，“你说老磨坊下面有地窖？你看到了什么？莉塔在那里吗？”

　　“我……我偷偷跟着镇长的仆人……看到他们往磨坊运东西……”

　　“是……是那种黑色的石头，还有奇怪的罐子……”莫娜断断续续地说，身体还在发抖。

　　“我等他们走了，从后面一个塌掉的地方钻进去……里面……里面好深，有楼梯往下……”

　　“我听到下面有声音，像……像好多人在哭，又不像……还有那个黑袍人在念奇怪的咒语……我不敢下去，想跑回来找你们……”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可我跑到一半，听到他们说话……说祭品齐了，今晚用最后一个核心完成……完成共生……”她抬起泪眼，充满绝望。

　　“莉塔……莉塔一定就是最后一个！他们要对她下手了！”

　　“共生？”莉娜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她看向雪莉，“牧师妹妹，你们典籍里有类似记载吗？”

　　雪莉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有……有一些禁忌的记载，关于生命窃取和灵魂寄生的黑魔法。”

　　“最终将施术者与某个强大的负能量源，或者另一个生命体强行共生，以此延续存在或获得力量……”

　　“但代价极其巨大，且极不稳定，被视为最亵渎的邪术之一。”

　　“所以，镇长是为了他女儿福克斯小姐？”凯尔沉声道，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凸。

　　“用镇上孩子的生命，去给他女儿续命？把她变成不死的怪物？”

　　“伊芳姐姐不是怪物！”莫娜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反驳。

　　“她以前那么好……她病了，很重很重的病……镇长大人是为了救她……”

　　“可他……他不能这样……”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被巨大的矛盾和痛苦淹没。

　　艾莉娅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异常清明。

　　“莫娜，你说你听到下面有声音，像很多人哭？除了莉塔，还有其他孩子吗？他们还活着吗？”

　　莫娜努力回忆，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我……我不确定……声音很杂，很痛苦。”

　　“好像不全是孩子的声音……还有……还有别的，更可怕的声音……”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不仅可能涉及失踪的孩子，还可能牵扯其他受害者。

　　“我们需要立刻行动。”凯尔站起身，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如果仪式就在今晚，每拖延一刻，莉塔和其他可能存活的孩子就多一分危险，但我们人手不足，雷恩他们……”

　　“还有传讯水晶。”艾莉娅忽然开口，她记得雷恩离开前，给了凯尔一枚小巧的、可以短距离传递简单信号和方位的水晶。

　　“凯尔先生，您能联系上雷恩吗？哪怕只是发送危险的信号？”

　　凯尔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淡蓝色的水晶，水晶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荧光。

　　他尝试向其中注入魔力，水晶光芒闪烁了几下，传递出紧急、速归的简单意念和旅店的方位坐标。

　　但无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也无法确定对方是否收到。

　　“信号发出去了，但雷恩他们距离不明，峡谷内魔力干扰严重，不一定能及时收到或赶回。”凯尔收起水晶，看向莉娜和雪莉。

　　“我们不能等。我提议，我和莉娜前往老磨坊探查，尝试营救，雪莉和艾莉娅小姐留在旅店，照顾莫娜。”

　　“不。”艾莉娅平静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她抬起头，脸庞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坚定。

　　“凯尔先生，探查和营救需要你们，但你们需要有人留意外围，预警，以及……”她看向依旧虚弱的莫娜。

　　“我跟你们去，我可以在外面帮忙望风，留意动静，虽然我没有什么力量，但我的眼睛和耳朵还好用，而且……”

　　艾莉娅轻轻握了握莫娜的手，“如果遇到需要和镇民沟通，或者安抚孩子的情况，我也许能派上用场。”

　　“艾莉娅小姐，这太危险了！”凯尔立刻反对，“雷恩离开时特意嘱咐……”

　　“雷恩希望我安全，但他也把这里交给我们共同判断。”艾莉娅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的情况，分兵两处同样危险，集中力量速战速决，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我相信你和莉娜，而我，也会尽全力不拖后腿。”她看向莉娜和雪莉。

　　“而且，我们不知道地窖里具体什么情况，多一双眼睛，多一个人思考，总没有坏处。”

　　“雪莉留在这里，照顾莫娜，万一我们需要撤退，也有个接应的地方。”

　　莉娜摸着下巴，打量着艾莉娅。她欣赏这份冷静和勇气可嘉。

　　“我觉得艾莉娅说得有道理，铁罐头，我知道你担心，但咱们是去救人的。”

　　“有个细心的人在旁边观察情况，确实有用，我的机关可以布置在撤退路线上，艾莉娅可以帮我盯着点。”

　　雪莉也点了点头，握紧了胸前的圣徽：“我会留在这里，保护好莫娜，等你们回来。”

　　凯尔看着艾莉娅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又看了看虚弱的莫娜和表示赞同的莉娜、雪莉。

　　骑士的准则让他倾向于保护弱者留在安全地带，但此刻的局势和同伴的意见，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艾莉娅的话有条不紊，并非冲动，而是基于现实的考量。

　　“……好吧。”凯尔最终妥协，但神情无比严肃。

　　“艾莉娅小姐，你必须答应我，跟在我和莉娜身后，绝不擅自行动，遇到危险要立刻后撤，你的安全是我们的第一优先。”

　　“我答应你。”艾莉娅郑重地点头。

　　计划迅速敲定，莉娜飞快地整理出几样便于携带的小型机关。

　　几枚触发时会发出尖锐噪音和闪光的烟雾球，一捆带有粘性和微弱麻痹效果的金属丝。

　　还有几个可以吸附在墙上、感应到震动就会投射出简易光影的小玩意儿。

　　凯尔检查了长剑和盾牌，将一把短刀递给艾莉娅，虽然没什么大作用，但多少能提供些防护。

　　雪莉为即将出发的三人施加了简短的光明祝福，微光渗入身体，带来一丝暖意，她又将几小瓶浓缩圣水和治疗药膏交给艾莉娅。

　　莫娜挣扎着坐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小心，地窖入口在磨坊最里面，一堆烂木头后面，那里有个暗门。”

　　“楼梯也很陡，下面……下面很黑，味道很难闻，还有……镇长可能也在……”她把自己所知的一切细节都倒了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凯尔推开旅店的后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

　　夜色浓重如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极其微弱的光，大部分房屋都沉浸在死寂的黑暗中。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跟紧我。”凯尔低声说，率先踏入黑暗，莉娜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一个改良过的、光线非常集中的小手提灯，只照亮脚下极小范围。

　　艾莉娅走在中间，披紧了斗篷，拉低了兜帽，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房屋的阴影。

　　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呼吸尽量保持平稳，她能做的有限，但此刻，每一分清醒和冷静，都可能成为关键。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建筑阴影，快速而安静地朝着镇子西边废弃的老磨坊移动。

　　旅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石鸦镇的夜晚，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张开无形的口，等待着他们的闯入。

　　而另一边，幽影峡谷深处。

　　雷恩正站在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前，掌心传来传讯水晶轻微的、持续的灼热感，那是凯尔发出的紧急信号。

　　“旅店那边出事了。”雷恩的声音冰冷，眼中翻涌着风暴。

　　他看了一眼面前邪异的祭坛和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又感受着水晶传来的方位，石鸦镇。

　　一边是可能藏着更多秘密和直接威胁的邪恶源头，一边是艾莉娅和同伴可能面临的未知危险。

　　“塞尔文，格隆。”他头也不回地低喝。

　　精灵和矮人立刻从警戒位置来到他身边。

　　“峡谷深处那个洞穴，里面可能还有东西，也可能连接着别处，但现在来不及细查了。”雷恩语速极快。

　　“阿尔方索大师，能暂时封印或干扰这个祭坛的运作吗？只要暂时阻断它的能量流动，能够拖延进行的仪式。”

　　老法师已经蹲在魔法阵边缘，快速分析着符文的构成。“效果不会持续太久，而且可能引起布阵者的警觉。”

　　“那就做，越快越好。”雷恩转向芙蕾雅，“芙蕾雅，准备配合大师，完成后，我们立刻全速返回石鸦镇，旅店有情况。”

　　听到旅店有情况，芙蕾雅心中一紧，立刻想到了留在那里的大家，虽然她内心对那个少女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同伴遇险的担忧是真实的。

　　“我明白了！”她法杖高举，开始凝聚神圣属性的魔力，与阿尔方索大师的吟唱相呼应。

　　格隆握紧了斧头，看着祭坛，啐了一口：“便宜这些脏东西了！下次再来，非把这鬼地方拆了不可！”

　　塞尔文已经无声地掠向来时的路，提前侦查返回路径是否安全。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那搏动着的、如同心脏的灰黑雾气中心，又看了看手中发烫的水晶，艾莉娅……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焦灼，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两边的危机都在迫近，他必须做出选择，也必须相信留下的同伴。

　　“动作快！”他低喝一声，眼睛在祭坛暗红的光芒映照下，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石鸦镇的黑暗，与幽影峡谷的邪恶，仿佛两条即将交汇的暗河。

　　而分别身处其间的众人，他们的抉择与行动，将决定这场阴影中的博弈，最终滑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