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195、最后一课 “教会的人

　　卡丽安娜原本没想采用这么激进的计划。

　　她知道关闭屏障和魔导器公有化到底有多大阻力，绝非一日之功。面对因地脉恶化而日益严峻的魔兽潮，她只能尽力而为，尽可能拖延时间。

　　直到连水里的生物也受到影响，异化的鱼类给东部港口以重创，甚至波及了水下未曾探索的遗迹，那是从未踏足之地，有女神设下的禁制。

　　她在水下和魔兽缠斗，但那大家伙阴差阳错地触及女神设下禁制，瞬间被撕裂成了碎片，水中仿佛红雾弥漫，卡丽安娜立刻使用冰冻魔法，将魔兽的血液冻住，防止污染扩散。

　　拨开悬浮上翻的尸块，她才注意到那金色的禁制解开了。

　　女神曾道东区的遗迹内留存着邪神的遗留物，不加以拘束恐怕会为祸世间。

　　她立刻通知岸上警戒，同时自己靠近观察，但遗迹毫无动静。在幽蓝水波之下，它只是一座被人遗忘的花园，就在卡丽安娜准备上岸通报时，她却像是听到一个声音。

　　“救救我……”

　　有人在用传音魔法求救。

　　“救我！老师！”

　　她循声看去，岸上的格里卡尔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水里，嘴里咕噜噜吐着泡，被水流卷向遗迹。

　　“这废物！”

　　她骂骂咧咧紧跟了过去，一步踏入百年无人涉足的禁区，左躲右闪紧紧跟着自己的倒霉学生。

　　她猜测这诡异的暗流或许来自邪神的遗物，踏入遗迹后或许免不了恶战。

　　游过蜿蜒通道，抵达空旷大厅，那乱流却停下了，被裹挟着的格里卡尔也化作一串串泡沫。

　　“不好，是幻术。”

　　她立即要往外撤离，以为这是个陷阱，但柔和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遗迹内回响：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这是一段古语，卡丽安娜分外惊讶。

　　黑暗处凝聚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但无法分辨是什么生物。

　　她都没听那家伙说完，立刻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发动攻击。

　　那半透明的影子被打散，随后又聚合到一起，逐渐凝结出人的形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丽安娜用古语戒备地问。

　　“以你们为锚点，那我是前文明的遗民，不过我以魔力的形式存在。我没有恶意，骗你进来是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向外界传达……”

　　遗民？古国不是在邪神动荡后了无生机了吗？

　　卡丽安娜心中有疑，但这幻影快速地搬出一堆影像和证据，急切地证明自己的身份。

　　“你可以叫我克洛伊。我是前文明覆灭后的幸存者，原栖泊计划的执行人之一，诺特拉斯城的研究员。啊，诺特拉斯城就是这个遗迹。”

　　“你既然在灾难中幸存，为何一直躲在海洋里？”

　　“我出不去。”克洛伊相当无奈。

　　“我和我另一位同族发生分歧，我没赢。我的同族在这里设置了双层禁制，外咒让人无法闯入，内咒使我无法离开。”

　　“杀掉你不是比囚禁你更加保险？”

　　“和你们的文明不同，在我们文明同族相害是禁忌，我们在一出生就会种下特别的诅咒，不能杀戮同族。”

　　她说着叹了口气。

　　“我求你过来，是要告诉你关于前文明覆灭的真相，阻止我的同族铸下大错。”

　　她盯着卡丽安娜的眼睛认真解释：

　　“一切都起源于前文明的天灾——尼德霍格之灾，而我仅存的同族是归零计划的执行人，她名叫维曦……”

　　卡丽安娜蓝绿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真相入耳的刹那，她恍若被海潮吞没，真的不见天日了。

　　从海底遗迹离开得十分仓促，维曦很快便通过地脉能量察觉到自己禁制松动，以魔力形式存在的她与遗迹魔力相通，立刻开始重新补全。

　　克洛伊努力抗衡，给卡丽安娜争取时间。卡丽安娜本身是水系法师，加上克洛伊湍流的协助才在禁制修复前及时撤出。

　　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巨大的危机感让她维持的水下屏障都松动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明，一切都是巨大的谎言！

　　维曦要执行所谓的归零计划，在各地安装屏障试点不过是积攒启动计划的能量，魔法师制造计划是为了制造出魔力波动契合装置的执行人。

　　归零计划会把人转变成以魔力存在的形式，不再有实体，不会有疾病灾难，也不会生老病死，但这不过是一个永生的谎言。

　　因为转化成功的概率随机，万中无一，前文明最后只有一个遗迹在仓促间启动了计划，活下来的也不过两人。绝大部分人不过是这个计划的分母而已。

　　克洛伊的告诫盘旋在她耳边：

　　“我不知道维曦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但她最近甚至试着来我这里的地脉抽取魔力，显然是要加速计划。这意味着你们的时间很紧迫，不仅是因为归零计划的威胁，还因为地脉恶化。”

　　克洛伊说到此处语气沉重。

　　“照她这个速度，不出半年，东区的地脉就会彻底坏死，届时足以毁灭一切生机的魔兽潮会席卷整个东部。”

　　水面越来越近，那压抑的深蓝逐渐变得清透柔和，卡丽安娜的心却愈发沉重。

　　浮出水面时，魔兽的腥臭已经暂时消失，迎面吹来清新的风，她的头脑焕然一新。

　　悬浮在空中，瞧着东区海面水天相接的夕阳，橘红的光揉碎在水里，她在这美丽的宁静里眷恋了三十多年，守护这安详数十载。

　　而这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在浮光跃金里，她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她要阻止女神的计划，不惜一切代价。

　　但女神是以魔力的形式存在，杀死女神十分困难，克洛伊给了她一柄特殊的魔导器，据说能消除魔力，或许时机适当能杀死女神，但那仍然太困难了，因此卡丽安娜将重点放在了拖延时间上。

　　她试图阻止魔法师制造计划，以及关闭东区地脉端口，从而延缓女神获取能量的进度。

　　但魔导器方案无果，屏障关闭遥遥无期，东区地脉已经快恶化到崩溃边缘了。

　　走投无路之际，她下定了决心，炸毁地脉端口，斩断那个伪神和自己家乡的连接。

　　计划还算顺利，主教的权限可以轻松进入能源重地，炸毁第一个端口无人阻拦。挟持神官和贵族们的戏码想必也不会引人怀疑。

　　克洛伊给她的魔法石抵挡了禁制诅咒的反噬，让她得以顺利毁掉双子端口的其中之一。双子端口装置互为依赖，很快另一个也会因故障停止运作。

　　计划已经远超预期地顺利了，只要能让她前往艾尔菲城区，毁掉最后一个端口，东区将不再有任何枷锁。

　　在完成一切后，再和神使团交手，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对上莱安娜。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按照教皇总爱一石二鸟的谋划，势必让莱安娜来完成诛杀自己的任务。

　　莱安娜一定能想明白自己所行的深意，自己的死亡会成为莱安娜取信于教皇和女神的筹码，这样才能继续计划。

　　但理解和执行是两回事，自己的这位学生在看透谋划后，真的能狠下心去执行吗？

　　自己将主教的担子强塞给她，她真的能胜任吗？面对抉择时她真的足够果断吗？

　　莱安娜不是杀伐果断的人，虽说处理家变一事让卡丽安娜另眼相看，后续的魔导器方案也推进得不错，但仍暴露出她的性格缺陷，心性仍有待打磨，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忧心忡忡地绕过拐角，卡丽安娜对上那双绿眼睛，心中的忐忑化为现实，她见莱安娜眼中闪过痛苦，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下不了手。”

　　卡丽安娜皱起眉，准备先出手，至少帮心软的学生摆脱教皇的怀疑。然后在逼迫她交战过程中故意防御失误就好。

　　屏息凝神，却在瞬间感受到杀意，卡丽安娜的脊背本能地发冷。

　　手中的蓄力一击在进攻的瞬间转变为防御，抵挡住了莱安娜的全力进攻。

　　强力的魔力冲击让通道内的其他神使下意识后退半步。

　　情急之下转化出的防御碎裂，在裂开消散的魔力碎片中卡丽安娜抬起头来，对上莱安娜毫无波澜的眼睛。

　　刚才那充满杀意的一招她没有片刻犹豫。此刻指尖正跃动着火光，下一次攻击蓄势待发。

　　“束手就擒，罪人卡丽安娜。”

　　她语气冷得惊人。

　　心中的欣慰压过了赴死的悲凉，卡丽安娜嘴角微微抿起。

　　她的学生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抬手再一次和莱安娜交锋，水流在她手中盘旋汇聚，横扫整个空间。在身后神使团摆好阵型介入前，她大声道：

　　“束手就擒？你们已经失败了，我在双子端口另一侧准备了装置，很快就会启动，端口被毁已成定局！”

　　不等她说完，莱安娜的火锥便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她抬手直起一道水墙，将那灼热的火苗悉数阻拦。

　　为首的神使冷汗直冒，一旦双子端口另外一个装置也被毁掉，那他们的任务可谓是彻底失败。

　　就在这时，莱安娜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拖住卡丽安娜，你们立刻前往另外的端口防御。”

　　周遭魔力因强大控制力瞬间凝固，双方不再使用元素魔力攻击，争夺起了魔力的控制权。魔力在双方的强力控制抢夺下互相倾轧，空间都恍若扭曲。高阶法师对魔力的控制强力到令人胆寒。

　　卡丽安娜是首屈一指的控制法师，而她的学生据说也是当世不让的天才，这位带队的神使听裴迪提过莱安娜的实力，但始终没有实感，亲眼所见才觉得心神震撼。

　　他们这些神使已经是魔法领域的实战高手，没想到和眼前这两位仍有如此差距，此时贸然接近提供帮助，可能被对峙的魔力波及。

　　神使吞了口唾沫，看着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又看了看周围的投影石，其运转良好，还悬浮躲藏在莱安娜身后。

　　神使皱着的眉毛松了几分，他挥手示意小队撤离，去保护另一个端口。

　　“莱安娜大人，保重。”

　　神使们很快退去，但莱安娜身后投影的投影石却仍如影随形。莱安娜不敢松懈，和卡丽安娜缠斗至端口的空旷之地。

　　在又一次交手后，卡丽安娜使了个眼色，示意莱安娜侧身躲避，魔力溅射掺杂着克洛伊给她的魔法石，在留影石周围炸开。

　　那几颗悬浮的石头滞留空中片刻，然后啪地一声落地。

　　莱安娜立刻收起招式，有些歉疚地瞧着卡丽安娜。

　　“老师……”

　　“你刚才做得很好，之后也要这么做。”卡丽安娜淡淡开口。“我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我之后说的话你要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

　　卡丽安娜飞速地给她转述了真相，将自己计划一并告知。

　　过于有冲击力的信息让莱安娜耳边仿佛出现了耳鸣，对方冷峻的面孔都在瞬间出现了重影。

　　“杀掉女神暂时难以做到，我要你用我的死取信教皇，接任我的职位，保全东区。”

　　“但我要如何阻止女神的计划？”

　　“东区的能源装置已经被炸毁，足够给你们拖延一段时间，你之后要阻止魔法师制造计划，绝对不能让他们创造出可以启动归零计划的实验体。”

　　“我会的老师，我答应你。”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地面传来声响，留影石就要启动了。

　　“老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

　　“没有退路，你早就想清楚了不是吗？所以才会在相遇时瞬间出手，不留余地，是因为现在想依靠我，所以反而退缩了吗？”

　　她语气柔和耐心，在循循善诱的目光里，莱安娜终是没再忍住流出眼泪来，卡丽安娜朝她走近，抱住了她。

　　“哭吧，就当是你成为主教前最后一次任性，在今天后，还要无数不想做的事要完成，杀了我只是个开始。”

　　“老师……”

　　卡丽安娜一把将她推开，同时留影石已经恢复活力从地面弹射而起。

　　莱安娜咬牙凝聚出利刃闭眼扎向前方，她听见卡丽安娜假意凝聚的防御破碎的声音。

　　随后是水滴在地上的声音。

　　“呃……”

　　卡丽安娜瞬间伤痕累累，朝前方踉跄，倒了过来。莱安娜接住她，像是在查看尸体是否还有生机。

　　怀里的老师艰难地呼吸着，她此时离她格外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

　　“东区就拜托你了。”

　　莱安娜不敢有任何表情，只是眨了下眼睛。

　　“你一定要阻止女神、阻止教皇、阻止魔法师制造计划。”说着她蓝绿色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莱安娜咬紧牙齿，抱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教会的人还在监视，动手。”

　　火焰色魔力凝聚成刃，精准利落地扎向了卡丽安娜的心脏，她的瞳孔逐渐失焦，很快没了气息。

　　帝国历324年的秋天，莱安娜亲手诛杀自己的老师，为教廷平定了东部的叛乱，接任主教之职。并因为贡献良多实力超群，被女神钦定为教皇候选人。

　　至此东区尘埃落定，虽然因卡丽安娜炸毁装置导致屏障失效，但地方神官格里卡尔负责的安全区建设和撤离计划十分有效，大大减少了人员伤亡。其被提拔为一级神官。

　　教皇借此宣扬教会的作用，东区危机的顺利解决正是良好的示范。提议将诛杀罪人卡丽安娜的日子命名为荣光日进行纪念，以表彰莱安娜主教的忠诚，铭记其贡献。

　　该提议无人反对，包括莱安娜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