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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兄妹的裂缝 矛盾初见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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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是地方贵族,他的死亡被如实上报,由安全部迅速介入调查。但由于嫌疑人亨利是当前的王位候选人人,案件十分特殊,在由中央法庭审理之前,需要由联合议会进行公开决议,是否需要剥夺亨利的候选人资格。
卡梅里亚等支持薇薇安的大贵族们强烈建议剥夺资格,但教皇认为绝不该如此草率,建议启动议会的质询,亨利现场作答,全体人员参与旁听,在了解清楚事情细节后,再决定是否剥夺其候选人的资格。
最终以教皇的观点占据了上风。
她的方案客观上说更加公道,且亨利在议会中又毫无根基,让他说两句话不太可能逆转局势,也能彰显他们的公正,薇薇安派便没有强烈反对。
他们不觉得亨利是威胁,甚至觉得这人蠢得要命,哪怕真的是意外,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办法处理尸体找人代罪,竟然傻乎乎地给联合议会自首?
可见能通过第二次试炼,不过只是运气好些罢了,就是个毫无城府的年轻人。
卡萨德拉的古宅就此被安全部控制,亨利也被暂时关押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前往圣都接受质询。
因为亨利的自首,莱安娜没有列为嫌疑人,暂时可以自由活动。
去外面打听了消息后,她再次返回宅邸,并给亨利带了一些食物。
亨利只是嫌疑人,加上没有被剥夺候选人的身份,因此看守的安全部成员倒也并不为难他和莱安娜,只是限制亨利行动,但不限制探望,且房间内安装了监测声音和魔力的魔导器。
房门被推开时,里面一片漆黑,亨利拉拢了所有窗帘,连月光都没法倾落进去。
莱安娜提着食物走进去后,身后的门慢慢关上,最后的光源也被切断。黑漆漆的囚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亨利?你在哪?”
她刚问出口,就瞧见了坐在床边的亨利,他低着头有些失魂落魄。
“老师,我会怎么样?他们会剥夺我的资格然后把我关起来吗?”
“不会的,联合议会要全面了解此事,而我会给你作证,是詹姆先攻击你,你只是将他推开,正巧房屋年久失修,一切都是意外。”
“但老师真的可以给我作证吗?议会将变成家族们争斗交锋的前线,艾夫忒宁家族只是说为我提供魔法辅导,涉及这种层面的斗争不在合作范围之内吧。”
“但我亲眼所见,詹姆死于意外,你不该被冤枉。”
她说着把袋子里的食盒塞给了亨利。
“先吃东西吧,反正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圣都,会没事的。”
亨利总算抬起头来,房间昏暗,莱安娜看不清他的脸,他也像看不清,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朝下接过了袋子。
他们分食着面包,那个带盖子的盒里还有汤水,但亨利闻味道没识别出那是什么,浅尝了一口后转头看她:
“老师,这鱼汤您在哪里找来的。”
“时间仓促,面包是管家烤的,鱼汤是我煮的,我的手艺很一般,如果太难吃你就吃面包就好。”
亨利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了一会儿后淡淡开口:
“很特别,我第一次见鱼汤里放糖的。”
莱安娜:!!!
她急忙夺过那个木盒,但汤已经见底了,连给她反思的样本都没有留下。
“谁叫你们这里的砂糖长得和盐一样细!味道肯定很奇怪,我说过了不好喝就不要喝,你干嘛这么勉强。”
“可能是我这个人就喜欢勉强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音,像是在开一个玩笑。“有其他人喝过您煮的鱼汤吗?”
“那倒没有,毕竟圣都没有海鱼,运过去的河鱼不新鲜,水煮的味道太大了。”莱安娜认真答道。
亨利都有些感谢起这片昏暗来,此时他不用控制自己的情绪,莱安娜发现不了他哭笑不得的表情。
“老师,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艾夫忒宁小姐,艾夫忒宁伯爵的投影来了,他似乎有事要与您商量,请您尽快前往临时搭建的投影台。”
“哥哥的投影?”
莱安娜觉得有些奇怪,准备起身,亨利却拉住了她的手。
“老师你先去,我会等您回来,在您离开前能否给我一个祝福的拥抱?”
黑暗中的影子从床边站起身来,伸出了双手。
人类发明了诸多表达善意的动作,拥抱无疑是最温暖真诚的动作之一。考虑到亨利此时的困境,想要寻求支持和慰藉再正常不过。
她朝他走近一步,回应了这个拥抱,在距离变得这样近的时候,莱安娜才突然意识到,亨利已经比自己高一些了。
二人分别后,她跟随其中一个监视者来到了投影室。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文森特,推门而入时候对方的投影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他此时身着一身十分正式的深灰色礼服,裁剪简洁利落但细节处的刺绣仍然不失华丽,像是刚参加完另一场重要会议。
他正端坐在桌前,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好久不见,妹妹,距离你上次回家已经快过去半年多,你这段时间都没有给我写信。”
“抱歉哥哥,因为这段时间太忙了,索沃伦的事情议会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嗯,没想到卡丽安娜的辖区竟然能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和格里卡尔也算给她分忧了,你一向做事认真,无论是索沃伦的任务还是王选。”他说完扬扬眉,“我今天用通讯如此紧急地联络你,是为了你的那位学生,他真的动手杀了詹姆?”
“没有哥哥,我亲眼所见,这是一场意外,他只是将詹姆推开,恰巧栏杆失修才导致悲剧。”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儿,那幽蓝的眼睛变得晦暗不明。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为他争取支持者,毕竟如果他真的能赢得王选对我们家族有好处,但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会作证这是一个意外的。”
“不,我希望你在议会上表明当时混乱,所以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莱安娜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思索了一下后她才开口:
“我不明白哥哥,如果是要帮亨利脱罪,就应该由我来作证啊?如果我说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不是增加了亨利的嫌疑吗?”
面对她的质疑,文森特只是温和地说:“莱安娜,你难道不信任我吗?你并不清楚圣都复杂的斗争规则,和你绑定得越深,其他人在投资、支持这位候选人时就会越谨慎。”
莱安娜仍没有想明白他的意思,文森特分明有误导之意,这种节骨眼上放着现有的证据不用,转而期待他人的支持,太荒唐了。但文森特为什么要误导她?
文森特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此外还有另一件事,关于你的神官职位,索沃伦的事件也给你我提了个醒,魔兽潮有多危险,所以我希望你能选择主事神官的职位,和我一起留在圣都……”
······
从投影室走出的时候,莱安娜只觉得糟糕透了。像是谁悄悄施展了爆燃魔法,将她的世界炸得支离破碎。
她和文森特不欢而散,时隔半年,兄妹两人本该互相聊聊趣事,分享下见闻,再不济也是互相倒倒苦水,他骂骂这个议员那个贵族,自己倾吐下朋友离世的痛苦。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们先是因为出庭作证的事起了分歧,莱安娜不明白为何文森特会如此反对自己和亨利走得太近,那不是对艾夫特宁有利吗?他提出的方案简直是在舍近求远。
而关于她的神官职位,两人更是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文森特对驻地神官如此反感,作为驻地神官她也可以为家族服务,甚至还能帮助文森特收集实验数据,就为了那所谓的安全的安全问题,要求她必须留在圣都?
一旦成为主事神官留在圣都,就要负责处理主教和各位贵族的交接工作。女神在上,她一点儿也不想和那群贵族们打交道,她早就下定了决心,绝对绝对不要当主事神官。
但文森特对她的意见置若罔闻,揪着安全这一点反复劝说,莱安娜都很惊讶,记忆中那个温和细腻的哥哥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迂腐古板的家长。
他竟开口说:“你是艾夫忒宁家的人,应当优先为家族考虑,不能这么任性。”
火气正在头顶冒的莱安娜口不择言:“我当驻地神官也同样可以为家族服务,甚至权限更大,我到底哪里没有为家族考虑?”
“我在议会,哪个职位更好我比你更清楚,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讲道理?我不想留在圣都!”
“你现在这么不懂事?我当年收养的那个乖巧的妹妹去哪里了?”
“你们本来也不是因为我乖巧才选择收养的,你们当时不就是看中我的魔力吗?我一直有按照夫人的要求,按照你的要求修炼魔法,未来也会继续对艾夫忒宁效力,就是一个职位的选择,我连这样的自由都没有吗?”
“你还在提自由?莱安娜你看看身边被收养的其他魔法师,他们不过是家族豢养的猎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你呢?你可是艾夫忒宁的小姐,我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你已经比那些人幸运太多了,怎么还不满足?”
“如果您真的把我当作家人,就应该听听我的想法啊,我不想和那群贵族打交道!而且哪怕我是工具,成为驻地神官,也能为家族提供更多助力,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如此执着主事神官的职位,它并没有突出的好处!”
她十分不解,说到此处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而面对她语气强硬的质问,一向极有风度的文森特也变了脸色,白皙的脸颊似乎因为生气多了几分绯红。
他看向天花板,一声沉重的呼吸宣示着他的不满,放在桌上的双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连筋络和骨节都更加分明。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看向莱安娜。
那双蓝色眼里此时透着焦躁,像是耐心耗尽,莱安娜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莱安娜你应该感恩家族,而我是家主,在这种时候你应该优先遵从家主的意愿。若是没有艾夫忒宁,你只能过那一团糟的人生,你能学习魔法、成为神官都离不开家族的支持,此时为何仅因为个人好恶,就不以家族利益为先,你到底何时变得如此以自我为中心了?是因为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大魔法师了,所以完全不管哥哥了?”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听了他这有些偷换概念的话,莱安娜只觉得有口气堵在心里。
“首先哥哥你说我不顾家族利益,成为驻地神官并不违背我们约定的初衷,而且其需要在前线,能获得更多战功,比起主事神官甚至对于家族更有利才对。其次哥哥说没有家族便没有我的今天,我承认家族在我身上投资良多,但我会用承诺好的方式偿还家族的恩情,我会成为大魔法师,在魔法界鞍前马后,提升艾夫忒宁家的影响力,恢复家族的荣光。但这不意味我要为了家族献祭所有的个人意志,难道家族哪天要我去杀人,我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戮吗?我不认可的事情绝对不会做!我不会留在圣都!也不会做伪证!”
她此时情绪激动,语速极快,而在这“叛逆”言论的冲击下,文森特只觉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你你……”
他的影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莱安娜。因为被她噎得措手不及,气到了极点。
“我还没说完!”
莱安娜也气鼓鼓地站起身来。
“哥哥你刚才的话有问题,你说没有家族的支持,我的人生便会一团糟,像是没有家族我就全然没有价值一样!我很有价值!”
她的眼里此时闪着光芒,没有丝毫地畏惧。
“魔法师是少数,高阶魔法师更是稀有,艾夫忒宁同样需要我,艾夫忒宁当时收养我这个孤儿,不就是因为哥哥你没有魔力吗?你比谁都清楚魔法师的价值,就为了让我按照你的想法留在圣都,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话说完后,莱安娜已经做好文森特大发雷霆的准备了,准备继续和他争辩,但文森特却没有再开口。
她抬眸去观察,只见文森特眼中的焦躁全然褪去,转而变成一种诡异的冰冷,像是火气已经消失,全然冷静了下来。
莱安娜还想说什么,只见文森特闭上了眼睛。
“圣都见。”
他像是咬着牙齿挤出的这句话,声音听上去不像愤怒,倒有些悲伤。
投影戛然而止,只剩空荡荡的一堵墙,莱安娜只觉得糟糕透了,她并不想伤文森特的心,但总不能为了他高兴,自己就当一辈子提线木偶吧?
而且她也没有做对不起他、对不起家族的事,当时承诺了会在魔法界为家族效力,她一定会做到。在她已经遵守约定的前提下,为什么要无视她的意见呢?
莱安娜觉得自己没错,有些生气地踹了桌子一脚,但想起文森特有些悲伤的语气,又觉得心里很难受,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啧,哥哥好像真的很生气,但我也没错啊。”
怎么办?回圣都的时候再和他好好聊聊吧。
总之当莱安娜整理好心情的时候,已经入夜,亨利虽然说等她回来,但这个时候不知道他休息没。莱安娜和监视者说明后,小心地推开门,轻手轻脚地钻进屋内。
开了门,但亨利没有出声,可能已经睡着了,她便准备拿走食盒就离开。
双眼难以适应屋内的黑暗,她凭着记忆朝着前面慢慢走去,在房间中央却诡异地横着不知名的物品,将她的脚绊住,害她朝前面一个踉跄。
还没等她念咒,就被人稳稳托住,亨利似乎正巧就在她的前方不远处,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相当温暖的拥抱,像是欢迎她的到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竟然缩在这里,刚才怎么不出声?”
“我刚刚走神了,我还是有些担心议会的质询。”
“你没有罪,我会为你作证,在结果尚未发生前先放宽心吧,今晚先好好休息。”
“嗯。”他轻声应道。
哪怕没有光,莱安娜也能猜到亨利此时的眼神有多忧虑。
他一直如此努力地筹备王选,却在关键时候出了这种意外,而且最后那次推搡,是为了保护她。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开口:“亨利,你当时为什么要过来,我有魔法,我能应付。”
“我没想这么多,就是很担心您受伤,或许这样的担心多余又可笑吧。”
莱安娜听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直抒胸臆地说完后,又在末尾自嘲了一句,像是提前做好了她会否定的准备一样。
她的心在一瞬间像是被揪住。
“谢谢你亨利,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勇敢和善意。”
她回答的语气格外笃定。
“早些休息吧,我们启程后再讨论如何应对质询。”
“好的老师。”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莱安娜走向门边。等拉开门后,莱安娜才回忆起了亨利之前的话,转过身问:
“亨利?你之前说想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她瞧见亨利那双金色的眼瞳,在这微弱光芒的映衬下变得亮了一些,他嘴角浅浅地上扬,眼中闪着满足:
“已经没有问题了老师。我当时只是有些焦虑,现在不担心了。”
既然没事,莱安娜快速道了晚安,反手拉上门。
房间再次被漆黑吞没,这时亨利才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即时同步声音的魔导器,只能在一定范围内使用,接收端的魔力波动几乎没有,没有经过训练的魔法师难以察觉。这是他向裴迪索要来的道具,它只有一片羽毛那样轻,在第一个拥抱时候粘在了莱安娜的后背上,在刚才的轻托和拥抱中被悄无声息地取下。
他念着咒语,细小的水线将其包裹缠绕,随后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不用问了,因为这次您选择了我。”
他将裂开的碎片拢在双手之中,贴在了胸口,像是在虔诚地祈祷,又像是在真诚地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