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145、坏死与衰竭 阴阳任务与

　　天亮的时候，雷正带队从城外回来，他们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把马儿牵到了水槽前，抚摸着它的鬃毛，年轻的马儿低头喝了起来。

　　雷低着头，青金石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水面，像是因为这次任务满腹愁绪。

　　他正有些出神，却见那水面上多出了一个橘色的影子，抬起头，裴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轻柔地摸着这匹骏马。

　　“你申请留下，保护那个协助调查的孩子，他的调查怎么样？”雷开口问道。

　　“毫无成果，而且差点遭遇危险，我们遇到魔兽了。”

　　听到毫无成果的时候，雷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但后半句话让他不自觉地抬了下眉。

　　“那个女魔头竟然会在城内释放魔兽，今天的搜查我会留一些人在城内的，可以保护居民安全。”

　　“雷。”

　　裴迪打断了他，脸上不再挂着那如面具一样的笑容。

　　“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西北的林子里没有找到，今天继续找……”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裴迪手中停下了动作，那马儿似乎很困惑，略有不满地看了裴迪一眼，把头蹭了过去，裴迪一把推开，然后从雷的手中扯过缰绳，然后拍了拍马屁股，那家伙朝空旷的马场一溜烟地跑远了。

　　水槽里倒映着两个人影，他们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裴迪才开口：

　　“什么时候动手杀了她？”

　　“任务结束之前。”

　　“你在给她争取时间？为什么？一个陌生人断送我们的前程？这不是第一次了雷，既然成了神使，执行任务的时候怎么可以掺杂私情。”

　　裴迪提高了音量，像是试图唤醒迷梦中的人。

　　“但她并非恶人，诛杀珂赛特那样的魔女我自当竭尽全力，但她只是想给魔导师们一个机会，我也曾是魔导师，我知道那种痛苦……”

　　“所以你在我们和教皇陛下联络后消失了一段时间。”

　　裴迪冷冷地盯着他，环抱双手冷笑起来，雷一时间说不出其他话。

　　“你去找她了，劝她立刻离开城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想葬送我们的前程。”

　　“我无意违抗教皇陛下的命令，但教皇陛下或许是弄错了，等我们回到圣都给陛下谏言说不定……”

　　“雷，我今天才知道，和我搭档多年的同伴是个十足的蠢货。”

　　裴迪眉毛压得很低，怒视着雷，继续说：“神使团是什么？神使团是教皇陛下最称心如意的工具，刀是不需要思想的，我们在执行任务时连自我都应舍弃，你的誓言是说着玩的？至于教皇陛下是不是弄错了，教皇陛下不会有任何错误，教皇陛下哪怕说天空是泥土构筑那也当奉为金科玉律，何况杀了那个议员是合理之举。”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平复了内心，继续解释道：

　　“那个议员必须死，她的确是出于好心提出的紫荆会方案，满心都是魔导师和魔兽潮中的弱势群体，这个方案一经提出，无人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方案占领了道德的高地，谁否认这个方案就是歧视魔导师的老古板，不关心魔兽潮的罪人。”

　　“为何她必须死？她的方案内容确实没有问题”

　　“你怎么和那个小可怜一样，从没想过方案的实际影响。魔导师因为是残次品没有得到和魔法师同样的地位，但也同样没有受到和魔法师一样严格的管控，她很聪明，试图赋予魔导师同样的责任，在这基础上争取权利可就正义多了。”

　　“权责一致，他们若是愿意分担责任，自然可以与魔法师平起平坐，有何不可，我不明白有何恶劣影响。”

　　“有了责就有了权，但是那是属于谁的权力？”裴迪斜着眼睛冷冷地扫了雷一眼。

　　“魔法师不仅是最强武装，在治理魔兽潮的时候让地方永远依靠中央教廷的支援。
　　“但那位女士要团结起魔导师成为一支新的力量，无论她的动机如何，这份力量只要不受教皇控制都是威胁，和忤逆无异。魔导师可以被收归麾下，也可以慢慢在教会有一席之地，但绝对不能由一个贵族将他们团结起来。”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平和，但每个字落在雷的耳朵里，都在诉说着杀死杰西卡的命令不容置疑。

　　雷恩攥紧了剑柄：“我知道了，等她们修复好屏障装置。”

　　他转过身呼唤那匹马过来，身后传来裴迪冰冷的声音：

　　“雷，没有人可以坏我的前程，包括你。你已经坏过一次了，没有第二次。”

　　雷回头看了他一眼，裴迪站在棚子的阴影处，眼神晦暗不明，雷点了点头，朝那匹马走去。

　　“呵……”

　　裴迪盯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漫出一丝冷笑。

　　他的这位搭档出身良好，人生中唯一的坎坷不过就是魔力突破前的缺陷，因为魔力卓越和家族背景被选为神使团领袖，在这人人艳羡的职位上不努力工作，还有闲情自我拉扯，叩问对错？

　　自小接受的贵族教育，让他放不下那些所谓的美德，不愿成为一柄没有思想的武器，但出身贵族的他也不可能转头和教会唱反调，葬送自己的家族。

　　强硬却易碎、执着又扭曲。

　　裴迪站在原地，像是过去了一刻钟，又像是过去了更久，他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

　　“真是可笑！”

　　说罢抬手将槽边的水瓢一把打翻。

　　“啪嗒。”

　　那水瓢滚落到了一边，阻挡了来者的脚步。

　　亨利停在了距离裴迪还有几米的距离，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裴迪此时浑身都充满戾气，那层惯用的伪装被全然丢弃，但他很快便恢复了。

　　“殿下这时候来找我，是调查出了什么吗？”

　　像是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裴迪的语气仍是温和的。

　　“我知道怎么找到珂赛特神官了。”

　　……

　　莱安娜一行人这边的工作不仅算不上顺利，甚至算得上麻烦频出。

　　因为魔兽潮袭击，地脉能源区的地面早就一片混乱，她们正准备去地下一探究竟，就听到了四周诡异传来诡异的窸窣声。

　　“为什么有这么多异化的虫类魔兽？明明索沃伦地区没有异化点，最近爆发的魔兽潮不过也是一次巧合，难道这里凭空长了个异化点出来？”

　　杰西卡一边捋着思路，一边朝着远处正在异化的蜘蛛魔物来了一箭。

　　“我怎么知道这些虫子突然异化，不过不可能突然新增异化点的，女神大人说过，异化点是邪神尼德霍格滴落在大地的血液，维尔女神的眼泪也未能全部净化，血液散发着仇恨怨怼，会导致附近的生物被污染狂化，变成魔兽。而后世只有发生天怒人怨的惨剧才可能新增异化点，这个边陲小镇太平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新增异化点？”莱安娜说道。

　　杰西卡追问：“那会不会和地脉异常有关？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地脉的异常波动吗？”

　　“目前普遍认为受异化点影响导致魔兽潮，魔兽潮后会影响当地的土壤甚至地脉。你所说的这种因果关系与主流观点相反，而且没有证据。”

　　莱安娜解释完毕后，直接开启浮空魔法，用屏障将地面装置、杰西卡和另外几位魔导师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天火倾泻，粗暴地将这块土地上的魔兽焚烧殆尽。

　　杰西卡早已见怪不怪，另外几位魔导师目瞪口呆，若魔力是他们的财富，莱安娜此举和撒金币也没什么区别。

　　收拾完一切，她轻盈地落地，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焚灰，才注意到周围几人的目光。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感叹你的魔力不要钱。”
　　杰西卡笑着摇了摇头。

　　“莱安娜你真是个抠门精，这时候这么阔气，比赛的时候怎么不给我多开一会儿屏障。”她说着就要去掐莱安娜的脸颊，被她侧身躲过。

　　“这不是为了节约时间吗，我们可是还有地下的工作呢，至于团体赛的事，你当时就是想偷懒，怎么还记仇到现在。”

　　“要是大家都有你这样的魔力就好了，我下一个项目就是研发新型魔导器，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这种烦恼。”

　　两人一言一句地聊了一会儿，直到走到坑道的中部，道路越来越昏暗，空气中的腥臭味也越发明显，跟在队伍后面的那个魔导师甚至因为实战经验并不多，难以忍受刺鼻的味道吐了起来。

　　“不太对劲杰西卡，按理地脉因为魔力的流动，所在的通道往往不用照明也能看清，并且不该有如此浓厚的魔兽气息。”

　　“我们没找错地方，我确定就是这里，无论是地图记录、居民指路还是刚才地面上的标识，这里一定是地脉端口。”

　　虽然确定了地点没错，但瞧着通道内诡异的场景，杰西卡也也不禁觉得有些后背发冷。

　　地脉是能量的来源，是埋在地下的太阳，那这里为何会是诡异的漆黑，还有如此浓厚的魔兽气息。

　　莱安娜回头看她停下了脚步，伸出手去牵她。

　　“别担心，无论下面有什么我都能解决。”

　　地下通道昏暗异常，杰西卡看不清莱安娜的脸，但她猜测这人的绿眼睛必然闪着亮光，一副难逢对手的自信模样。

　　“你总是这么自信，这就夸下海口了？”杰西卡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夸下海口，我是真的很强好吧！”莱安娜听见她的笑音，只觉得不满。

　　杰西卡不再言语，她抬眼去看挚友模糊的轮廓。莱安娜靠着傲人的魔法一路走到今天，未来还会走得更远，她忍不住说：“莱安娜，你不能一个人解决所有事。”

　　“嗯？为什么不能？杰西卡你应该多相信我一些，地下的魔兽没什么大不了的。”

　　杰西卡话音刚落，莱安娜就立刻反驳，她觉得杰西卡此时说这话显然是在质疑她的实力。她看不见杰西卡嘴角的笑容和眼尾的担忧，没有听出这是一个建议。

　　“好啦，我相信你，我们走吧。”

　　她瞧着莱安娜背影的轮廓，感受着掌心的温暖，释然地提起嘴角。

　　对，莱安娜就是这样，凡事都想依靠自己，还倔得要命，这就是她的直脾气朋友，如果她没明白自己的建议也没关系，那需要去周旋、需要去思量、需要去游说的部分就交给自己好了。

　　她们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位吐了的可怜同事胃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一直不停地打嗝儿，在空旷的通道中显得更加诡异了。

　　莱安娜准备在他身上使用自己刚学的治疗术，没想到杰西卡先走了过去，微笑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只见那魔导师脸色一变，随后打嗝便好了，杰西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吓你呢，别怕。”便又走了回来，整个小队继续前进。

　　莱安娜狐疑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杰西卡摊了摊手：“我听说吓人对打嗝儿有奇效，就试了试。”

　　“你说什么了？”

　　“我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紫荆之环，这是个空壳组织，专门骗他们这些魔导师来这种地方的，现在就准备手术，一点也不会痛的。”

　　他们继续朝下面走，果然在深处还盘踞着其他魔兽，但莱安娜果然没有夸下海口，比起在泰西防线的那只魔兽，对付这些家伙显然没什么压力。

　　她像只羽毛全炸开的禽类，把前方的威胁啄得狗血淋头，将朋友和两位瑟瑟发抖的魔法师护在身后，捂得得严严实实。

　　虽然解决得很顺利，但大家的内心越发担忧，莱安娜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

　　都快走到地脉核心了，怎么会一点光亮都没有？

　　他们一路向下，直到来到空荡荡的地脉中枢，彻底绝望。

　　“没有光？也没有能量波动？”杰西卡咂舌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莱安娜，在场唯一一个魔法师，她此刻屏息凝神，感知着地脉的波动，到最后甚至蹲在了地上，伸出手去触碰泥土。

　　过去了不知多久，她慢慢起身，收起了感知不再做无谓的试探。她没有说一句话，但严肃的沉默证实了所有人可怕的猜想——地脉枯竭了。

　　自帝国建立后的百年，屏障装置庇护全境几十年后，第一次出现地脉彻底枯竭。

　　过往并非没有地脉出现周期性的萎缩，但只要到了下一个周期它又会蓬勃生长，这样彻底的了无生机是头一次。

　　“现在怎么办？”

　　“地脉为什么会彻底衰竭？”

　　“需要上报吗？”

　　魔导师们压不住心中的恐慌和震惊立刻担忧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莱安娜十分困惑。

　　“根据我对魔导器还有能源的了解，或许是屏障装置耗费了过量的能源，但这过去从未发生，我也只是推测……”杰西卡说道。

　　“不管怎样，如果地脉枯竭了，那城区的屏障能源绝对无法补充。”

　　虽说地脉枯竭的事实本身也足够震撼，但莱安娜并未沉浸在震惊中，立刻瞄准了当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但眼前没有大规模魔兽潮，莱安娜你不必担……”杰西卡话没有说完，便察觉到了莱安娜后腿了半步，莱安娜感知到了什么？

　　莱安娜抬起头，哪怕没有强光，她都觉得自己的眼瞳在刚才骤缩，心脏重重一跳。

　　她摊开掌心，增加了照明魔法的亮度，那团火焰飘至空中散发出橘黄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已经变成灰紫色的脉络，它们在地底盘根错节，原本是金色的血管，现在却像妖冶的蛇类，蜿蜿蜒蜒，落在已经停止运作的端口上，能源口没有了一丁点的魔力，像腐烂的心脏。

　　杰西卡下意识捂住嘴，在停止跳动的心脏背后出现了更让人颤栗的东西。

　　那堵紫灰色的墙壁躲藏在之前昏暗的光芒中，让人未能发现它的诡异。

　　在明亮的黄光下，那堵墙面像是有生命一般，上下涌动，有频率地张缩，定睛一看，根本不是墙面，无数紫黑色的枯竭地脉上挤着密密麻麻的灰茧，那层茧像是薄膜，内里半人大的活物还在有规律的呼吸，像是某种怪异的虫类。而在墙下的团团块块也不是什么石头，那是更大的茧。

　　这些都是正在异化中的魔兽。

　　奉为圭臬的理论并不正确，并非是因为魔兽导致地脉恶化，而是地脉恶化枯竭才导致动物异化为魔兽。

　　若是这个逻辑，那此地的能量端口和异化点有何分别，如果这一个地穴中都有几十只正在异化的魔兽，其他地方会不会还有别的魔兽？

　　虽然这样的猜想目前毫无依据，但莱安娜不敢去赌，如果是真的，那整个城区无异于坐在火药桶上，而且城区的屏障此时是失灵状态，一旦魔兽完全孵化，城区岌岌可危。

　　她思量片刻便下定决心，手中瞬间火光冲天，她盯着那堵墙面密密麻麻的茧蓄势待发，而一旁的杰西卡也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不可以莱安娜，魔兽此时还在休眠状态，攻击会让它们提前苏醒。”

　　“我能烧光这里所有的魔兽。”

　　“没有意义！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它们是虫类魔兽，万一有什么精神连接，你打了这个地方的，激起其他地方的魔兽可怎么办？城区没有屏障，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内城，疏散民众，向教会请求增援。你不能浪费魔力，一旦魔兽来袭只能靠你和外面的神使团为屏障提供魔力。”

　　火光在莱安娜手中熄灭，她明白了杰西卡的意思。

　　“我回去后立刻联络卡丽安娜老师。”

　　“嗯，我来负责大家的疏散。”

　　“等下，亨利他现在在哪？他们调查应该在城里吧。”莱安娜想起自己还有个到处调查的学生，不由得担心起来。

　　“别担心，调查没有让他出城，我回去后一定找到他，你专心修补屏障。”

　　杰西卡和她商量罢，一行人转身就朝着外走去。

　　地脉腐烂的心脏中孕育着的魔兽在茧中抽动了两下。紫灰色的囊像极了失明的眼睛，徒劳地睁大，仿佛在凝视地上的无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