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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小姐讲故事(一) 我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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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一直以为他会接替尚畔君的位置,所以我很久以前就常说,我要做他最得力的忠臣。
他却帮尚畔君收养的一个小孩子上位,并对其表示会帮他料理事务。那个孩子,什么都干不好,上神交给他早晚会被推翻。
我打心眼觉得他更适合做君主,没人敢不服,一切会被料理得顺理成章。
我去见他了。
我好久没单独见过他了。
纽斯荼人的相貌好像会停在他们最满意的时候,不太清楚。
不过他的容貌确实停在着我对他最有感觉的那几年。那时候说的话比小时候要少好多,我想,是不是终于到了看一眼就能互相明白的境地。
我小时候常拿张写好字的纸,举给他看——所有年龄相仿的人里,我最喜欢你了。
后来也是,不过,我没胆子再给他看,再跟他说了。
“哥?”我鼓起勇气,先一步开口,“好久不见……”
他看过来,很高兴的样子。除了他,我再也没见过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人。
“琼儿?”他请我坐下,神色少有,但我总感觉在哪见过,“是啊,上次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聊些什么,感觉过了半辈子了。”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呢?说你那个你可能没见过的弟弟不适合做君主,还是哥我觉得你更适合那个位置。
“你想聊些什么吗?”他问。
我斟酌措辞:“哥,底下的人不是很看好复珈尔熹大人。”
复珈尔熹备受宠爱,没人认为左君会把他当继承人。这样的人,被染哥推上了帝位,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对染哥的声讨。
他不改声色,问道:“底下的人有谁啊?”
“就左右庭的臣子吗,还有各氏族大家。嗯,哥,尤其是左庭的一些老臣子,都不是很,嗯,认可复珈尔熹殿下。”我拿那些人当靶子,试探着他的箭。
他没表露任何看法,眼神一瞬有些空白。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我知道,他对棘手事无奈时就会这样。
“那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没弄清是觉得复珈尔熹怎么样,还是觉得底下人质疑上层这事怎么样。只得合二为一:“我觉得复珈尔熹大人太小了,涉世尚浅,不认可能理解。但他们实在有些猖狂了,我会尽力协助君主的。”
当然,如果您能上位,我会轻松不少,也情愿不少。
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私心也好,为国考虑也好,染哥才是最好的结果。
没等我酝酿出来,他恢复刚开始的表情,越发熟悉。他说:
“琼儿,你去称帝吧。”
我懂事后就没有上位的幻想了,能干的继子徒弟一大把,我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管君主怎么变,都要像忠心右君一般,为其排忧解难。
这个建议无疑是震撼我的,我怔住了,不知所措,什么都想不出。也可能想了很多,因为我发现我想起他那熟悉的表情在哪见过了。
我的亲大哥死在赌场里,所以我一个人,没有跟右君请示——我当时没有右君这个念头,只知道她和我大哥成亲,她就是我嫂嫂。总之,我找去了那家赌坊。
进去就是赌,阴差阳错,我赌了一根手指头。输了,赢家要执行。赌坊是类魔人的,在那没人偏袒我。我不愿意,被按在桌上强行剁手指。
我至今不知道到底是碰巧,还哪位君王有意安排,有人来救我了。
他问赢家能不能替我履行赌约,赢家本来不同意,后面改变主意,说可以,不过要加量。砍他的话,要一个手掌。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生生掰断了左手手腕,对持刀人说,从这断裂处切吧。那个赢家算个很不错的人,没真砍下他的手,直接放我们走了。
路上我不敢看他的伤口,总觉得那藏了怪物。
回到上神,他带我去了一间屋子,两个位子坐着左右两位君主。嫂嫂一见就扑过来拥住我,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她可能会哭。
我反手也紧紧搂住她,眼睛不受控制看向救我那个小孩,他试探着喊“陛下”后,一直盯着左君。
左君对他没反应,转而对嫂嫂笑道:“师姐,我就说初小姐能平安回来吧。”
嫂嫂这才缓过来,一副刚放下心的模样:“是啊,师妹,多亏染儿了。”接着对我说,“琼桃,这孩子叫弦染。论辈分,你算他小姑;论年龄,他比你大一个月。你看看,想怎么称呼?”
按嫂嫂的话,我们小孩子一起玩,称呼要喊自己喜欢的。
我偷偷又瞄了他一眼,他和左君一样,银发绿眸,眼睛很漂亮。书中说,姑娘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哥哥,一直叫一直叫,多半结局会嫁给他。
所以我说,我想有个哥哥。嫂嫂可能是想起我大哥了,准许我和他以兄妹相称。
我同他一起出了门,他眼睛很亮,笑着悄悄告诉我,他觉得左君很厉害,想当她徒弟,可惜左君不认,不过他不会放弃。
“我会让她认可我的。”他说。
我颇为感动,肯定道:“你一定会的。”
他感激地看我,声音依旧悄咪咪的:“再偷偷告诉你,左君其实是我娘亲,虽然她嘴上没叫过我。”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她儿子?”
他没回答,我们迎面撞上一人,那人停步,向他行礼:“乌幼切尔殿下。”
他摆手:“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那个,能不能帮我叫一位医师啊,我手受伤了。”
那人“诺”了声,行礼离去。
“你看,他们都承认啊。”他冲我笑道,“对了,你既然管我叫哥哥,那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举右手逐一竖起手指:“现在我有三件重要的事。一,我要好好保护你,我的妹妹;第二,找到一个我以前的伙伴,也要保护好他;第三——”
他露出先前在左君面前的表情:“我要得到尚畔君的认可,做一个好儿子,好徒弟,好臣子。”
那年,我俩都才十岁。
如今想起来,他现在对我同当时他对左君的心情一样,信任,充满希望。
(二)
说是童言无忌,但我小时候写的话我一直记得,我就是最喜欢他。长大后,权位比辈分重要,我也很少叫他“殿下”,一直是“哥”。我以为这样就会嫁给他。
某晚,我梦到一群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太廉价,不够大气,竟然会主动爱上一个男人。我醒来思考了好久,没想出一个理由教我不去爱上他。
书中,一个名动天下的男人,什么都不做,能让男女老少都喜欢他;戏里,男角儿又丑又没作为,还是有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无人质疑是否合理,都在歌颂他们的爱意。
我欣赏不来他们的扮相,想不出书中鹤立鸡群,焕然一新的模样。
可现在我身边有一个“哥哥”。论相貌,诗说“一枝冬”,与我齐名。
第一次见面,为了我掰断手腕;后面大庭广众下教训了意图折辱我的使者;筋脉被封,拖着残体,也要带我回家……
他的舞式庄重严肃,主祭祀,平日也是宫廷礼舞。我本该也是,但那时流行一种外界舞蹈,要两人配合。因为某些原因,章节不全,所以未被列为正规舞蹈。我算半个皇族,按理不该跳这种舞。但我沉迷那不一样的典雅,立志补全舞步,使其能登大雅之堂。
纽斯荼族注重祭祀,一年要好几回,每次的舞都要贴合当下。他几乎每天都要练,还要学礼仪,熟悉杀人,忙得不可开交。可他说他可以和我一起补全那支舞。那舞传进来时有专门的舞鞋。舞鞋男女有别,女鞋带跟,我穿上像踩了寸跷,比男方高一点。
这样不好看,我对着镜子叹气。他提议要不让他踩跷平衡一下,我说下摆不能遮住,更不好看。
他没有犹豫说,那他也穿女鞋吧。换上后,我在他手下转圈不别扭了。当然,有人在我们的古书中找到一种高底鞋,也是后端抬高。源于以前的某位将军取下鞋底装饰,将其施舍与乞儿,为了赞颂,做出一款可卸部分鞋底的鞋,又名“周济鞋”。总之,后来我们都穿的这种鞋,那外来舞也能出现在庄重场合了。
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和别人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我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医师不过是被吹捧起来的,不久就籍籍无名了。筋脉全断,混迹于各氏纨绔里,活像“风流”二字成人。
我不理解,为什么天才爱废物。
我故意委婉提起,没什么人在意,只有一个给三生班写故事的公子哥听进去了,夸我想了一对儿妙鸳鸯。我懒得理这种人,不了了之。他却听出来了,私下和我在一起时告诉我,他们小孩子时期就见过。
“那时候,他像我。”他这样说。
我以为他喜欢和自己像的人,准备反驳说我也能像你。
他接着说:“那时的我像你。”
我闭嘴了,本来难过被不甘盖住,现在我释怀了,难过流出来,实际上全是欣慰。
他终于能更开心了。
他总会和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一次他说,等我比他大了,就不用叫哥哥了。
我不明白。我知道他受到诅咒,很难死去,所以要怎样,我才会比他大。
他看出我在疑惑,笑得温柔,说总有那一天的。
“那要叫你什么?”我问。
他往后仰,躲进阴影,阳光只罩我一个。他说,他不喜欢乌幼切这三个字,也不喜欢稚墨,所以不要喊。
我知道“尔”和“弦”都算他的姓,随口答了句,那就叫染了?
他说好。
我称帝近一年了,有人来报,请我出席政道堂。
我到场时,没几个人。我打趣问:“是只请了我吗?”
谁料对面真的点头,我收起笑意:“请我来是为了……”
话未说完,我看到那位老史官了,我小时候就是他在编写史册。
史册要添行了,我了然。
“找到新神遗了。”他言简意赅。
我心头一紧,问句略显呆滞:“什么神遗?”
他没回答,只是让我过去看。
我来到书边,纸上墨迹未干透——据记载第八代通眸问世……
仅一眼,我就转过去不再看它。但新笔就几句,看一下连带上面的几行也一并入眼——……第七代通眸问世,名弦染,又名乌幼切尔。打破其六代离世后千年未出现……
我装不在意随手翻动桌上其它书:“那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
冷不防翻到上神史最后几页,我看到我称帝的事被记在上面:……八月十五日,欲凝君小姑,初琼桃平反左庭余下势力,统一上神。
回答随之而来:“据那孩子父母说,他出生在六月十六日的傍晚。听何戏幸大人讲,他能听出这孩子从形成到现在有多长时间。算算时间,他竟然在母胎里整整呆够了十个月!”
我什么话没说,只是问:“上一个神遗离世,立刻就转到下一个孩子身上吗?”
史官直视我,毫不避讳:“不仅如此,而且只会转到刚刚形成的孩子身上。”他随即又补充道,“您不用感慨,这个世界是神早就布局好的,一切走向都在他们的编排下。”
我没有感慨,我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神安排好的,就像书中内定的一切。
只是在这无法改变的曲目里,我希望他能真的幸福。
他只比我大一个月,现在应该是我更年长些了吧。
染,我真的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