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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果 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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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边微亮,帘外传来墨生的声音。
“郎君,挖到了。”
周廷玉掀开布帘,见两人抬一黑布袋而来,袋口半开露出里面已经开始腐烂的尸身,离近了腐臭味扑鼻。
尸身衣衫褴褛,长发乱糊在脸上,死亡时间应是不长,还能辨认出模样。
周廷玉只看了一眼,便抬指让他们退下,看向角落:“那不是你的尸体。”
声音平淡无甚情绪,于这四方之中听来却显得有些生硬。
“自然,难不成你想挖我的坟?”
女鬼于阴影中显露出来,手指穿过案几茶盏,“她被人杀害埋于此,回不去自己的家,灵魂不得安宁便无法投胎,而我是鬼也无法替她收尸。”
“所以你便找我来收尸?”
“自然。”
周廷玉无言,瞧她半透的身躯,觉出一丝不对来:“你为何没有投胎,你的尸身也流落在外?”
“是。”女鬼点头,并不避讳,“我不知道我的尸体在哪。”
“为何?”
“忘了。”
女鬼悬在空中:“我游荡太久,已全然忘记如何死,从何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鬼也会失忆?
这个说法倒是头一次听。
周延玉支起半边身子:“知名姓便可查,你名姓是何?”
女鬼没说话,重新缩回阴影中。
周延玉见她不语,只当她是不肯告知于他,便也作罢,哪知突然于暗中幽幽飘出句:“铁锤。”
“嗯?”周廷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鬼见他反应知他何意,有些烦躁,抓乱了头发:“不是说穷苦人家会给小孩取贱名图个好养活?我独独记着这俩字,猜想那应是我的小名罢。”
话落,不等他开口,她已飘出窗外:“他们收拾妥帖了,我该走了。”
周廷玉撩起一角帘布,果见墨生向这边行来,看向她:“你不与我回去?”
虽说尸身已找到,可要查明身份再到入土为安这其中是需要一段时日的,他原以为在事情未定前,她会一直缠着自己,岂料她走得如此干脆。
已经蜕变成铁锤的女鬼露出森然白牙:“你敢让鬼住你府邸,不会瘆得慌?”
周廷玉诚实回答:“不会。”
铁锤没动:“你不怕鬼,我可怕人!”
“为何?”这倒勾起了周延玉一点兴致,“鬼竟怕人?”
她却不与他争辩,俯视地上的他:“无论如何,不要对鬼发出类似邀请的字眼,万事有因便有果,你的因最好不要系在我身上。”
话落竟凭空消失了。
周延玉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心道,鬼原是这样走的。
尸身已让墨生快马送去了江平瑞那,他这厢回了芝兰院,熬了半宿身子早已扛不住,只觉头疼得紧,又怕惊扰了旁人搅得一屋上下闹腾不已,强忍着闷咳几声仍觉着不甚痛快,草草收拾番便睡下了,再睁眼已是午时三刻,头仍昏沉着,午饭没用上几口便叫人端走了。
喝药时母亲听闻昨夜半道又跑了出去急急赶来,见着他拉着说了好些会儿话,无非一些不要折腾自己身子,好生将养云云。
如此这般折腾到日落,待他坐于窗下研墨时江平瑞的信件才传了过来。
他展信一观,见信上写道,箱中尸身乃醉花楼一小倌苏禾儿,因失心疯夜半上吊自尽而亡,箱上符纸乃迷信所为;而晨时送来的尸身名杜荔,死于活埋。两女腰间皆纹一花,为醉花楼标识。
又另起一行道,更多之事,待我与你细说。
两具尸身竟皆与醉花楼有关。
周延玉沉吟片刻提笔回信,写至一半,忽而想起一事,自己该如何与鬼联系?
寻常都是祭祀之日亲人烧纸钱与简笺聊表思念,她未下地府漂泊人间,应是个孤魂野鬼,他若平白烧纸,是送到了她手上还是去了别处?
他一时想深了些,未留意墨水染了小半张纸,连带指尖也沾了黑墨,只好重新拿了张黄纸,将方才的字条誊抄一遍,想了想,又觉不放心,补上寄于铁锤四字。
他捻起纸条,在屋子里找了个吉祥盘又抓了些纸张便转去了院子,仿照祭祀那般点了火将信纸丢进去。
火舌愈旺,烟雾缭绕中一颗头忽地冒出,见着这冲天的火光与飞扬的纸灰,奇道:“今日你家祭祖?”
她这一窜惊得周延玉心漏跳一拍,又见她旱地拔葱般从土里飘出,低头闷咳两声,也不回她话,转身进了屋,拿起桌上纸条时,却没见铁锤跟着进来,正想出去瞧瞧,窗外寒风刮过,抬眼再看,人已倒挂在海棠花枝上。
他不免又咳一声,走过去,向她伸手。
铁锤见他掌心似有东西,飘来一看是张纸条,拎过来顺势坐于了窗台上。
她看信,周延玉便去看花,看了会儿又不禁移向她,见她倚窗而靠,耳后是那满枝的桃色海棠,惨白的面容被映照着显出些微红来,双颊微丰莹莹如玉,不似鬼物。
信不长,她很快看罢,将纸条放回他掌心,问:“名姓既已知,那何时能下葬?”
周延玉淡淡看她一眼,将纸条沾了烛火点燃烧毁:“若没旁的事,大抵明日便能。”
未等铁锤言语,门外适时传来敲门声,是侍女令月的声音:“郎君,吃药的时辰到了。”
周延玉应声,令月将药端上,待他低眉喝完又含了块蜜糖清口,令月便悄然端着空碗离开了。
铁锤见他吃药,暗道原是个病美人,不禁打量起他来。
先前月下昏暗并未在意,现下看来他确是肤色要比旁人白上许多,却又不似鬼的惨白无血,倒像她吃过的糯皮团子软白绵弹,眼下淡淡青黑,似久病不能安睡熬成的,面上还带有几分病气倦容。
铁锤禁不住想,病成这般身上药草味一定很浓重,若她是人已然嗅到便能知晓他是个病人,今早也不用那么急着去挖坟,而今她成鬼,在空中飘来荡去许久也只能搅乱缕清风。
廊下脚步声再起,铁锤原以为是令月去而复返,探头却不见人,哪知房梁上突然跃下一丹红身影,衣诀翻飞跃了窗来,铁锤本就坐于窗台被这一搅惊得飞去了梁上。
江平瑞全不知情,大刺刺坐下,闻见屋子里淡淡草药味,笑道:“看来我来得正巧啊。”
周延玉看了眼房梁,只道:“哪日护院们将你当做贼子打落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平瑞自顾自斟茶,浑不在意:“哪儿有我这般扎眼的贼人?一看便知是自己人。”
一杯饮尽,江平瑞神色严肃起来,问道:“你可还记得昨日马车上我说的杀子案?”
周廷玉微微颔首。
江平瑞道:“此案说来也古怪,那杀子之人名唤林岳,乃京中有名的人牙子,醉花楼的倌儿近乎都是从他这儿来的,但七日前,他与养子林疑身上被砍数十刀,腿骨尽断,两人裆中肉物皆被割下,院内处处是血,却无第三人痕迹,尸体伤口皆来自林岳手中砍刀,除了他是凶手便无旁人了,但当日林岳还从醉花楼中接回一患了失心疯的倌儿欲另行贩卖,那倌儿却凭空消失全无踪迹。”
周延玉想起那封信:“又是失心疯?”
“不错。”江平瑞点头,“今日这两具女尸皆为失心疯,而你送来的那女尸杜荔,正是林岳接走又消失的小倌。”
周延玉有些诧异,他没料到杜荔竟与江平瑞查的案子有关,不禁看向梁上的铁锤,但见她悬梁晃腿并无异处。
江平瑞点点桌沿,声音低了下去:“这失心疯来得蹊跷,此前便查到楼中此事不是头一遭,算上今日这两位满打满算也有九个,疯的疯,死的死,折磨得不成人样,也不知是何缘由,而据尸检所看苏禾儿确是自尽不假,那杜荔虽头受重创有遭凌辱痕迹却是死于活埋,但即便如此也比林岳早死两刻。”
死在之前,那便是林岳将杜荔打昏后误以为人已死,拖去城外掩埋,回到家中后再杀子自尽。
铁锤原本悬于房梁,许是在上面呆着无聊,像片纸般飘飘乎乎荡下来落于案几。
“觉得奇怪吗?”
耳边传来微微凉意,抬眼,见她托腮看他,眸光清亮,语气轻柔,宛若同他谈论今日天气如何般随口一问。
“我原以为找到了杜荔便能顺藤摸瓜查下去,没想到人却死了再次断了线索,就好像……”江平瑞烦闷抬头,与坐于案中的她面容重合。
他一时有些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像被罩了一层朦胧的纱,晃出重影来,又似两人一同开口。
“是被鬼杀的。”
“你说什么?”
手炉砸落,吓了江平瑞一跳:“我没说话啊?”
而她歪头看他,模样无辜。
江平瑞看他一瞬白了脸,只道是今日多吹了风,好在话已说尽,知他身弱不宜久待,捡起地上手炉递给他,临走前提道:“我明日打算去醉花楼走一趟,你可要同去?”
周延玉自知失态顺势接过暖炉,掩饰般咳嗽几声点点头。
屋外脚步声渐消,唯余案上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又一道噼啪声后,传来了周延玉的声音。
“你可知晓?”
铁锤歪头,屋内烛火明灭,他隐在暗处,竟瞧不清他面容。
“你是问那裆中两肉之事?”
她的头靠上窗框:“人杀人,鬼杀人,因果报应,你觉着不妥?”
这话说的十分明了,他自然也听明白了,向前倾身,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来:“他人的因果与我何干。”
铁锤笑起来,转了话头:“明日我能否同去?”
周延玉问:“为何?”
“寻个热闹。”
周延玉不置可否,却想起早前她说过的话,反问:“我记着你说,你我的因最好不要系在一处,你这般不会损我命数?”
“鬼是如此可怖之物吗?”铁锤诧异道,“我帮你可是做好事,再如何也是积阴德,如何会损你命数?”
他低咳一声,瞧她那狡黠的眼:“不算因果?”
“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