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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tm少挑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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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十九年,春末。
太学院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艳艳一片像天上的彩霞。七岁的许安抱着书匣匆匆穿过回廊,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人生中第一次差点起晚迟到了——昨夜背《诗经》背到三更,今早差点误了时辰。
“七弟。”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安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尽欢缓步走来,九岁的少年身形已初显挺拔,穿着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皇子规制的青玉带,步履从容,气度卓然。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笔墨纸砚。
“二哥。”许安垂眸行礼。
“一起走吧。”许尽欢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圈上,“又熬夜读书了?”
许安抿唇不语,只是将怀里的书匣抱得更紧了些。母妃说了,要超过许尽欢,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这些日子,他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读书习字。
太学院里,皇子们已经到齐。大皇子许承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哈欠;三皇子许明诚正与四皇子许文睿低声说笑;五皇子许康蹲在那里细细研墨。
太傅周文谦走进来,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考校《诗经》。”周太傅捋着花白胡须,目光扫过一众皇子,“谁先来?”
几个年长的皇子互相推诿,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许尽欢正要起身,却听身边传来一个的声音:
“学生愿试。”
所有人都看向许安。这个平日默不作声的小老七,今日竟这么主动?
周太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七殿下请。”
许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他开口,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渐渐变得清亮坚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背的是《关雎》,倒不算生僻。但接着,他继续往下背,从《葛覃》到《卷耳》,从《桃夭》到《兔罝》,竟一口气背了小半个时辰,无一错漏。
厅内鸦雀无声。连最顽劣的三皇子都瞪大了眼睛。
许安背完最后一句,额角已满是汗水。他抬眼看向周太傅,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
“...好。”周太傅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随即补充道,“极好。七殿下用心了。”
许安悄悄松了口气,正要坐下,却听周太傅又道:“只是读书不可一味死记,还需明其义理。你且说说,《关雎》为何列于《诗经》之首?”
这个问题对七岁孩子来说太难了。许安怔住,脑中一片空白。他昨夜只顾着背诵,哪里想过这些?
“学生以为,”许尽欢忽然起身,接过话头,“《关雎》言后妃之德,风化之始。列于篇首,乃取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之意。”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说完还朝许安微微一笑,似是鼓励。
周太傅满意地点头:“二殿下见解精当。”又转向许安,“七殿下还需多思多悟。”
许安坐回位置,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衣角。他又输了不,不是输,是许尽欢替他解了围。可这比输了更让人难受。
下学时,春雨忽然淅淅沥沥落下。许安没带伞,站在檐下望着雨幕发呆。
“七弟,我送你。”许尽欢撑开油纸伞,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不必。”许安别过脸。
“雨大了,你会着凉的。”许尽欢坚持,伞面已经倾向他这边。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雨丝斜斜织成帘幕。许安刻意与许尽欢保持距离,半边身子露在伞外。许尽欢察觉了,干脆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拉进伞下。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许安身体一僵。
“你总这样,”许尽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明明需要帮助,却非要逞强。”
“我没有逞强。”许安低声反驳,耳尖却悄悄红了。
“好,没有。”许尽欢倒是从善如流,递过一个小纸包,“给。”
纸包里是桂花糕,还温热着。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雨声淅沥,伞下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糕点的甜香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走到清幽阁附近时,许安停下脚步:“我自己回去就好。”
许尽欢没有坚持,只将伞塞进他手里:“明日还我。”
许安握着尚有体温的伞柄,看着许尽欢冒雨跑远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摇摇头,转身走进清幽阁。
林才人正在廊下绣花,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绣绷:“今日太学如何?”
许安将伞靠在门边,低声道:“我背了《诗经》。”
林才人眼睛一亮:“太傅可夸奖你了?”
“...夸了。但二哥...”许安咬唇,“二哥答出了我不会的问题。”
林才人笑容淡去,手中绣针不慎刺破指尖,渗出一滴殷红。她愣愣看了一会,片刻后才道:“无妨,下次赢回来便是。”
她拉过儿子,声音压低:“安儿,你要记住,皇后母子不会真心待我们好。许尽欢今日替你解围,不过是做给太傅看,显他大度罢了。”
许安怔怔看着母亲。是这样吗?许尽欢对他这点好都是虚假伪装的吗?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点头。
那夜,许安辗转难眠。窗外雨声未歇,他起身点亮烛火,从书匣底层翻出那块三年前的糖纸。糖纸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了,但他依然小心地抚平,就着烛光坐在塌上发呆。
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许尽欢的笑脸。
许安将糖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母妃说的肯定是对的,他告诉自己。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二哥,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好呢?
秋日围猎,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大事。
十岁的许尽欢已能骑小马,挽轻弓。他穿着赤色猎装,坐在枣红小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引来不少朝臣赞赏的目光。
皇帝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一众皇子,目光最终落在许尽欢身上,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许安也来了。他本来不够年纪参加围猎,但林才人费尽心思求了恩典,才让他得以旁观。他穿着件青色衣裳,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号角吹响,皇子们策马入林。许安踮起脚尖张望,却只能看见烟尘滚滚。
“七弟是在担心二哥吗?”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许安转头,看见三皇子许明诚不怀好意地笑着。他抿唇不语。
“放心,二哥箭术了得,定能拔得头筹。”许明诚凑近些,压低声音,“不像某些人,连马都上不去。”
周围几个宗室子弟窃笑起来。许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林间忽然传来喧哗。一匹枣红小马疾驰而出,马背上,许尽欢拉满弓弦,箭矢破空而去,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
“好!”皇帝抚掌大笑,“欢儿好箭法!”
众人纷纷喝彩。许尽欢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鹿前,拔出箭矢,鲜血染红了他的手。
高台上,皇帝亲自走下,拍了拍许尽欢的肩膀:“不愧是朕的儿子!”
许尽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着什么。当他看见站在角落里的许安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围猎结束后的宴席上,皇帝赏了许尽欢一把镶宝石的短弓。许尽欢谢恩后,忽然道:“父皇,此次围猎,七弟虽未参与,但儿臣见他这些日子读书刻苦,也该有赏。”
满座皆静。皇后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皇帝看向许安,似乎才想起这个儿子的存在。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赏七皇子文房四宝一套,锦缎十匹。”
许安慌忙起身谢恩,余光瞥见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一阵发凉。
宴席散后,许安抱着赏赐匆匆回宫。走到半路,却被人拦住。
许尽欢站在月光下,手中拿着那把短弓:“这个给你。”
许安愣住。
“我用不惯这么华丽的弓。”许尽欢将弓塞进他怀里,“你虽然现在不能打猎,但可以先练练臂力。”
弓很沉,上面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许安抱着弓,不知所措。
“二哥为何...对我好?”他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许尽欢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你是我弟弟啊。”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让许安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看着许尽欢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我不会输给你的。”
许尽欢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我等你。”
那一夜,许安抱着短弓坐在窗前,彻夜未眠。母妃的话和许尽欢的笑容在脑中交战,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赢过许尽欢,堂堂正正地赢。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仇恨,只是想证明,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把弓,配得上那个笑容,配得上“弟弟”这两个字。
月光洒满庭院,秋虫低鸣。
许尽欢回到寝宫,将白日猎鹿的那支箭小心擦拭干净,收入锦盒。盒中已有不少小物件:一块泛黄的糖纸,一枝干枯的杏花,几片完整的海棠花瓣。
他合上锦盒,轻声自语了些什么。
窗外,秋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