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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试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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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第三次月考,高悬在教室前方的摄像头比平时多转了两圈。
江烬踩着开考铃进考场,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风水宝地。他放下笔袋——里面只有一支没盖的黑色中性笔,笔帽早不知摔在哪张桌下。监考老师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的笔袋上停留一秒,最终什么都没说。
选择题他照例全选C。三十个选项,涂卡涂得飞快,墨迹都洇出格子。
大题部分,他对着压轴题发了会儿呆,题干是电磁复合场,带电粒子在里头转得人头晕。他打了个哈欠,随手写了三行公式,字迹潦草得像被狗啃过,最后画了个龟壳,上书"老子略懂"。
交卷时,监考老师看着那张答题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江烬笑了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拎起书包就走。
两天后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江烬的名字在倒数第三,数学57,物理39,语文和英语加起来还没过百。总分排名旁边贴着他的物理答题卡复印件——选择题三分,最后两道大题满分,红叉与红勾交错,像某种行为艺术。
倒数第二是个假努力,头脑较简单的男生。叫薛天
薛天看着江烬的答题卡快哭了:“为什么他选择题全错也比我高。”
高一七班的同学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江烬这样的操作也不是一次两次,老师们也拿他没办法。
而沈昭的名字在榜首,白底黑字,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四十二分。各科成绩排开,像用尺子量过,没有短板。
江烬站在人群外,咬着根冰棍儿,目光在两张成绩单之间晃悠,看了好一会才慢悠悠挤进人群,准备撕下自己的答题卡。龟壳图还没画完,他打算拿回去补个尾巴。
结果公告栏前还站着个人。
沈昭。
他站在最左侧,离人群有几步距离,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盯着江烬的物理答题卡。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张废纸。江烬走过去,靠在旁边柱子上,中间隔了半米。
"你的字,一如既往的丑。"沈昭盯着答题卡冷冰冰的吐出来这几个字
似乎是感觉沈昭第一次说那么多字,江烬挑了挑眉:"知道。"江烬把冰棍棍儿咬得嘎吱响。
一直在强调……真有那么丑吗。我那是潇洒、豪放不羁、飘逸洒脱。他想。
沈昭没再说话,目光移回自己的成绩单,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怕惊扰空气。
江烬撕下卷子,折成四折塞进裤兜,也走了。两人方向相反,一个往教学楼,一个往操场,像两条相背的射线。
当天下午,班主任老陈在班会课上宣布调座位。
"根据第三次月考成绩和课堂表现,"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我决定实行一对一帮扶制。具体座位调整,班长贴到公告栏上,下课自己搬。"
江烬正用尺子在桌上刻乌龟,闻言头都没抬。这种政策他见过,好学生配差生,美其名曰"共同进步",最后多半以互相嫌弃收场。
直到听见前排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他才勉强抬眼。
李思齐站在公告栏前,声音都变了调:"卧槽……"
白纸上,老陈的笔迹龙飞凤舞:
江烬 —— 沈昭
四个字,像判决书。
教室瞬间炸锅。所有人都在议论,没人觉得这是巧合。倒数第三和正数第一做同桌,不是老陈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江烬坐直身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笑了。
"挺好,"他说,"省得回头了。"
李思齐没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疯得不轻。前面第二排,沈昭也在看那张纸。他坐姿很正,背脊与椅背之间隔着一拳距离,目光在"江烬"两个字上停留很久,久到旁边的林晚小心翼翼地问:"沈昭,要不你跟老师说一下……"
"不用。"沈昭收回视线,把书合上,声音很平静,"都一样。"
林晚噤声。她听懂了,对沈昭来说,跟谁同桌都一样,因为同桌这个概念本身,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下课铃响,全班开始搬桌子。
江烬动作很快,单手拎着桌子往第二排走。桌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不在意,一路拖过去,像拖着什么战利品。
沈昭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先把桌上的书按大小厚薄排好,放进书包,笔袋收好,再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然后双手抬起桌子,脚步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同时到达新位置。
江烬的桌子腿还歪着,一条腿比其他三条短半寸,是他去年用椅子砸出来的纪念。沈昭的桌子则干净得像新的,桌面上只有一道极细划痕,在左上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张桌子并排放,像两个世界强行接壤。
江烬把桌子往里推,沈昭也往里推。推到中间,剩一条缝。
"你过去点。"沈昭说。
"你过去点。"江烬说。
两人同时停手,对视。沈昭的眼神很冷,像在说"别找麻烦"。江烬的眼神很倦,像在说"懒得挪"。
最后是江烬先松手。他把自己桌子往后拉了五厘米,正好卡住那条短腿,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
沈昭没再要求。他把桌子摆得与讲台平行,再把自己的椅子拉开,椅背与桌沿的距离精确到一拳。
江烬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强迫症?"
"习惯。"沈昭坐下,把书包挂好,书拿出来放在桌角,与桌沿平行。笔袋放在书的右侧,拉链拉好。
江烬直接踹了一脚自己的桌子,桌子腿发出吱呀声,勉强稳住。他坐下,书包扔在地上,书摊在桌上,像被打劫过。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左边是清明,右边是混沌。
一边是女娲造人后的样子,一边是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样子。
第一节晚自习,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江烬照例趴着睡觉。他今天没打呼,只是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声很轻。沈昭在做题,笔迹工整,步骤完整。写到一半,他侧头,看了江烬一眼。
这一眼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观察。像物理学家观察粒子运动,记录下"目标对象进入休眠状态"这个数据点后,就收回视线。
但江烬没睡。他在想事。
想沈昭的桌子为什么那么干净,想他为什么要把书摆得那样整齐,想他0.38mm的笔写出来的字,是不是连错别字都比别人好看。
他总结出一个结论:
他忽然坐直,伸手,抽过沈昭正在写的草稿纸。
沈昭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神像冰锥。
江烬指着他的推导过程:"这里,第三步可以跳。"
"跳步不严谨。"
"但快。"
"快没用。"
"快有用,"江烬盯着他侧脸,"省下的时间,可以干别的。"
沈昭沉默两秒,把草稿纸抽回来,继续写。
但江烬注意到,他写第三步时,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像在做某种思想斗争。
最后,他还是在第三步用了跳步,但圈起来的时候,圈了两次。
像在强调,也像在挣扎。
江烬笑了,重新趴下。这次是真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解一道题,题干是无穷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推开门,门后是另一个走廊。如此循环。他解到第三步,梦醒了。
醒来时,晚自习还剩十分钟。
江烬侧头看沈昭,沈昭正在整理笔记,把每一页的页角都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在给猫顺毛。
这是他的新宠物吗。
周二早读,英语。
英语老师周微搞了个新花样:同桌互背单词,互相抽查五个,错一个抄十遍。
"大家把单词本拿出来,"周微拍手,"同桌之间互相抽查。"
班里哀嚎一片。江烬没动,他单词本都没带。沈昭也没动,他的单词本摊在桌上,已经背到了最后一页。
周微走过来:"你们两个呢?"
江烬笑:"老师,我单词本忘带了。"
"那你看沈昭的。"
"他不借。"江烬说得理直气壮。
沈昭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在说"我什么时候不借了"。但他没开口,只是把单词本推到两人中间,与桌沿平行。
江烬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昭会拒绝,会说出"浪费时间"之类的话。
但沈昭只是推过来,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像把这个世界的纷扰都推开了。
江烬拿起单词本。字迹工整,每个单词后面跟着五个例句,例句的语法结构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你不怕我弄脏?"他问。
沈昭没抬头:"脏了可以擦。"
"擦不掉呢?"
"那就再买一本。"
对话结束。江烬忽然觉得,跟沈昭聊天,像在解一道没有解的题目,每一步都卡在逻辑上。
他抽查了沈昭五个单词,沈昭全对,连发音都带着播音腔。
轮到沈昭抽查他,江烬只答出来两个。
"accelerate,"沈昭念,"动词,加速。"
江烬:"a-c-c-e-l-e-r-a-t-e。"
"名词形式?"
"……acceleration?"
沈昭点头,在单词本上画了个圈。圈很小,很圆,像在标记重点。
五个单词,江烬错了三个。
沈昭合上本子,说:"十遍,三十遍。"
江烬笑了:"你还真要罚我抄?"
"规则。"沈昭说,"既然参与,就要遵守。"
"要是不遵守呢?"
沈昭看他一眼,眼神平静:"那是你的自由。"
说完就继续看书了,像刚才的抽查没发生过。
江烬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单词本。本子很干净,只有刚才那个圈,像一滴墨落进雪里。
他忽然拿起笔,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个乌龟。
很丑,但龟壳上写着:acceleration。
沈昭看见了,但没说话。他只是把本子拿回来,用橡皮把那页擦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圈都擦掉了。
然后重新写了一遍单词,这次没有圈。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烬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圈,是沈昭的主动。
擦掉,是他的撤退。
而江烬画的乌龟,是挑衅。
无声的战争,在一张单词本上,正式打响。
周三晚上,宿舍熄灯后。
江烬躺在床上,摸出那张纸巾,看"口水"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昭擦本子的动作——手腕微翻,力度均匀,橡皮屑都落在自己那边,没碰江烬的桌子。
强迫症,他想。
但又不像。强迫症是强迫自己做,沈昭是本能地维持秩序,像呼吸。
上铺的兄弟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江烬把纸巾折成四折,塞进枕头底下,闭眼睡觉。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图书馆,沈昭坐在对面。两人中间放着一支笔,0.38mm的笔。江烬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沈昭的指尖。
一样凉。
他醒了,窗外天光微亮,凌晨五点。他爬起来,洗完脸,走到教学楼。
图书馆还没开门。
他靠在门上,等。
等到六点,管理员来了,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来这么早?"
江烬笑:"借书。"
"什么书?"
"《世说新语》。"他顿了顿,"沈昭上次看的那本。"
管理员愣住:"你不是理科班的吗?"
江烬没回答,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慢慢爬进来,他趴在桌上,又睡着了。
七点,沈昭推门进来。看见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旁边。
江烬没睁眼,但他闻到皂角香。
沈昭坐下,翻开书,开始背单词。
accelerate, accelerate, accelerate.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江烬在梦里听见了,嘴角翘了翘。
他没醒。
也没动。
就趴在桌上,在沈昭身边,睡了一个早读。
没有人打扰。
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是同桌。
左边是秩序,右边是混沌。
而秩序,第一次没有拒绝混沌。
这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