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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枷锁初裂   201 ...

  •   2014年的夏夜,晚风裹着城市尾气的味道,卷过林薇家天台小屋斑驳的墙面。那些贴了近十年的旧海报——有她七岁时举着牛奶糖笑出虎牙的,奶糖包装上的粉色蝴蝶结还泛着当年印刷的鲜亮;有十二岁穿着公主裙演“国民闺女”的,裙摆上的蕾丝花边被岁月浸得发脆——边角在风里簌簌作响,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泛黄的相纸,低声细数被偷走的时光。

      林薇背对着门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墙灰是浅褐色的,混着早年墙面受潮的霉斑,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堆出一小撮细碎的粉末。指甲缝里嵌进的墙灰洗不掉,就像她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细银手链——那是十五岁生日时方卓送的,链节里藏着的污垢,和她这些年藏在心里的委屈一样,早被磨得和皮肉连在了一起。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暖黄或冷白的光在柏油路上织成流动的河,车灯照在积水的洼地里,映出细碎的光斑,却没有一束能照进她心里那片早就荒芜的角落。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声响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在夜风里劈开一道温柔的缝。方卓的声音带着刚跑过的喘息,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混着楼下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一起涌进来:“喏,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香草味的,便利店最后一袋被我抢着了。”

      林薇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眼尾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硬扯出一个笑。她接过方卓递来的奶糖,包装袋上的卡通兔子图案已经有点褪色,兔子的耳朵边缘磨出了毛边——是他们小学时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常买的那款,五毛钱一颗,当时方卓总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偷偷塞给被妈妈罚不准吃零食的她。方卓把热牛奶放在积灰的桌上,搪瓷杯是蓝色的,杯身上印着“优秀学生”的字样,还是他初中时得的奖品。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得角落里那几袋过期奶糖似乎都动了动——那是她去年生日时方卓送的,一整箱,后来被妈妈发现,当着方卓的面扔进了天台的角落,说“吃这种廉价糖掉价,传出去影响国民闺女的形象”。

      “又被阿姨训了?”方卓递过一张纸巾,是便利店免费提供的那种薄纸,他还特意叠了两层。他的眼神里藏着担心,眉梢微微蹙着,像初中时看到她被导演骂哭时那样。他太了解林薇了,从小学三年级一起在天台分享零食,到后来她成了家喻户晓的童星,他看着她被妈妈拽着赶凌晨五点的通告,看着她在镜头前笑到苹果肌发酸,也看着她每次受了委屈,就躲到这个天台上,对着旧海报发呆。

      林薇咬着奶糖,甜腻的香草味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奶糖在舌尖化得慢,甜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是过期了吗?她没敢细看生产日期,只含糊地说:“她说我推了《国民闺女2》是耍大牌。”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糖包装袋,“可那剧本……你知道吗?里面让我演一个二十岁还跟爸妈撒娇要糖果的‘女儿’,台词里全是‘爸爸我要抱抱’‘妈妈我怕黑’,简直是把观众当傻子。”

      方卓叹了口气,他靠在门框上,指尖划过门板上他们小时候刻的身高线——最高的那条是十八岁时画的,林薇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他知道林薇的无奈,从七岁拍第一条牛奶广告起,她就被“女儿专业户”的标签钉死了。十岁演《我家有个小棉袄》,十二岁演《国民闺女》第一部,十五岁演《女儿的婚事》,永远是别人的女儿,永远要对着镜头笑,永远要表现得乖巧懂事。“你都20岁了,总不能一辈子演这个吧。”

      “一辈子?”林薇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住在楼下的邻居听见——去年她在家哭的时候,被邻居投诉到了物业,妈妈还为此扇了她一巴掌,说“哭都不知道避人,白养你这么大”。她攥着奶糖的手紧了紧,包装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褶皱的纹路像她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方卓,你看我像不像提线木偶?”她的声音发颤,指着自己的脸颊,眼眶又红了,“昨天拍哭戏,我妈就站在监视器旁边,拿着对讲机喊‘再哭惨点!眼泪掉慢了,片酬扣一半!’我当时眼睛都哭肿了,她还嫌不够,让化妆师往我眼睛里滴眼药水,说‘要的就是这种楚楚可怜的效果’。”

      风更大了,海报被吹得猎猎作响,最上面那张十二岁的“国民闺女”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起来,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方卓沉默了片刻,走到林薇身边,认真地注视着她,眼神亮得像天台角落里那盏快要没电的应急灯:“等我考上导演系,一定给你写个没人能操控的角色。到时候,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薇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像寒冬里喝了一口热汤,可那暖意很快就冷了下去。她知道方卓的心意,他从高中起就说要考导演系,要为她写剧本,可在妈妈和那些没完没了的通告面前,这点心意像风中的烛火,风一吹就晃,随时会被吹灭。她想起上个月,妈妈为了让她接一个儿童饮料的代言,把方卓拦在小区门口,说“方卓,你以后别来找林薇了,她现在是明星,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是妈妈特意为她设置的专属铃声,一首喧闹的广场舞歌曲,打破了天台的宁静。林薇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妈”字,脸色骤然变白,手指都有些发颤,连手里的奶糖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这是妈妈教她的,无论多害怕,在镜头前都要挺直背,不能露怯。她接通电话,把声音放得柔柔弱弱,像平时在镜头前那样。

      “林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带着嘶吼,透过听筒传过来,失真又刺耳,还混着麻将牌碰撞的声响,“那剧片酬三千万!你敢推?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是让你这么报答我的?”

      林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手机壳上“自由”两个字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现在被她的指尖磨得发烫。“妈,那剧本真的不行……”她想解释,想说说剧本里那些不合逻辑的情节,想说说她演二十岁的“女儿”有多违和,却被林母厉声打断。

      “不行?我看你是被外面的野路子带坏了!”林母的声音更凶了,麻将牌的声响停了,大概是把牌桌掀了,“我告诉你,林薇,今晚十点前,给我把合同签了!不然就别进这个家门!我说到做到!”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像钝刀子在割肉。林薇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界面,“自由”两个字在黑屏的反光里,映出她苍白的脸,显得无比讽刺。她猛地扬起手,手机朝着斑驳的墙面砸过去——“砰”的一声,手机壳先裂开,屏幕跟着碎成了蛛网,碎片溅到她的手背,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那一瞬间慢得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她看到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跟着碎裂,像她那些被打碎的期待一样,再也拼不回来了。

      方卓下意识想去捡,弯腰的动作都做了一半,却被林薇伸手拦住。她的手还在抖,手背的血痕渗出血珠,滴在地上的手机碎片上,染红了一小块屏幕。她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冷笑了一声,仰起脸时,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漠,连眼尾的泪痕都像是结了冰:“碎了也好,”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省得再被它牵着走。”

      方卓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他想帮她擦手背的血,想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拼好,可他知道,这些都没用。林薇心里的苦,像天台墙角的藤蔓,早就缠得她喘不过气了。夜风卷着海报的味道,裹着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天台的灯明明是暖黄的,却照得人心里发冷,连方卓手里的热牛奶,都很快凉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林薇工作室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坐在椅子上的林薇圈在中间。会议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墙上挂着林薇这些年获得的奖杯和海报,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像常年没开窗的房间。孟晴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摞封面花哨的剧本,最上面的《儿童益智剧之魔法学院》几个字,用亮闪闪的金色字体印着,旁边还画了个穿魔法袍的小女孩,格外扎眼。

      林薇坐在对面,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本剧本的封皮,封皮是硬壳的,上面有凸起的纹路,摸起来像塑料做的假宝石。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天台墙上的墙皮,也想起妈妈昨天晚上把合同摔在她脸上时,合同封面划过她脸颊的触感。她抬眼看向孟晴,孟晴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可林薇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疲惫。“孟姐,这些……还是算了吧。”

      孟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她拿起最上面的那本《魔法学院》,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角色介绍说:“薇薇,这几部是我筛过相对优质的,你看这个角色,魔法学院的小老师,虽然是儿童剧,但制作班底不错,播出平台也是一线卫视,对你维持国民度有好处。”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你再忍忍,等你有了绝对话语权,就不用接这些了。”

      “话语权?”林薇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筑一道屏障,“我连每天睡几个小时都做不了主,谈什么话语权?”她想起昨天拍广告的场景,是一个儿童牙膏的广告,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三点,她对着镜头笑了一遍又一遍。导演让她“笑得更甜一点”,妈妈就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数她笑了多少次,“不够甜”“再自然点”“眼神再天真点”——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难受,最后她笑得脸都僵了,妈妈还嫌不够,让助理给她打了一针葡萄糖,说“再坚持一下,拍完这一条就给你放半天假”。

      孟晴看着她,欲言又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服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部文艺片《浮城谜事》,你还记得吗?导演是张导,业内出了名的注重演技,里面的女主角是个复杂又有张力的角色,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婚姻和自我之间挣扎的故事,正好是你想突破的类型。我给你争取到了试镜机会,下周三下午。”

      林薇的眼睛骤然发亮,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光。《浮城谜事》她知道,去年电影节上张导的作品拿了奖,她还偷偷去看了首映,当时就觉得里面的女主角像是为她写的——那种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感觉,她太熟悉了。“我想去试试!”她几乎是立刻说道,身体都往前倾了倾,眼里的光比会议室里的水晶吊灯还要亮。

      “可你妈那边……”孟晴犹豫了,她太清楚林母的脾气,林母早就说过,文艺片没流量、没高片酬,还容易暴露演技的短板,坚决不会让林薇接,“阿姨肯定不会同意的,她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让我把所有文艺片的邀约都推了。”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划过百叶窗的缝隙。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脸上,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明明是暖光,却没让她的眼神软下来。“孟姐,你帮我把试镜时间调到我妈打麻将的那天,”她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周三下午她都在王阿姨家打麻将,从一点打到六点,不会管我。剩下的,我自己搞定。”

      孟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她跟着林薇三年了,从林薇十七岁刚签约工作室起就跟着她,知道林薇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就像去年,林薇想推掉一个低俗的综艺节目,妈妈不同意,她就故意在录制现场发低烧,硬生生让节目组把她换了下来——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狠劲。

      林薇悄悄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缝隙很小,只能看到楼下街道的一角。她拿出手机,是方卓早上临时借她的旧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一道裂痕。她快速点开“意外事故保险条款”的页面,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宋体字很小,她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她的目光停在“意外定义”那一行——“非本意的、外来的、突发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不是没想过逃离,可妈妈攥着她的合约,攥着她的银行卡,甚至攥着她的身份证,她逃不掉。去年她偷偷买了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还没到火车站就被妈妈派来的人抓了回去,妈妈把她锁在房间里三天,说“你这辈子都是我的,想逃?没门”。或许……只有一种办法能让她彻底自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孟晴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文件是《浮城谜事》的试镜资料,用蓝色的文件夹装着。林薇慌忙把手机藏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脸上挤出一个掩饰的笑:“孟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打印资料了吗?”

      孟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眼,却没追问,只是把文件放在她面前:“这是《浮城谜事》的试镜资料,里面有剧本片段和角色分析,你先看看。张导很严格,试镜的时候会让你现场即兴发挥,你得好好准备。”她看着林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知道林薇有心事,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得太多,往往不是好事。

      林薇看着孟晴的背影,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又拿起手机,继续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条款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屏幕上,把“意外”两个字照得格外刺眼,却没让那些文字变得温暖一点。

      几天后,机场人声鼎沸。林薇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是妈妈特意让造型师选的,说“显得清纯,符合国民闺女的形象”。她被粉丝团团围住,粉色的应援牌举得高高的,“薇薇勇敢飞,我们永相随”“国民闺女林薇”的喊声此起彼伏,粉丝的尖叫声差点盖过机场的广播。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美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是经过训练的,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双手合十,不断地鞠躬感谢,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从十五岁第一次参加粉丝见面会起,这个笑容她就没换过。

      “薇薇!《国民闺女2》什么时候拍呀?我们等好久了!”一个粉丝举着灯牌,灯牌是粉色的,上面印着林薇的头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很激动。

      “薇薇要照顾好自己哦!别太累了!”另一个粉丝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画着可爱的涂鸦,是林薇在《国民闺女》里的经典造型——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粉丝的手在抖,递信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林薇保持着微笑,镜头在她周围环绕,有粉丝的手机,也有媒体的相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控制得很好——妈妈说“眨眼太频繁显得不真诚,太慢又显得呆滞,三秒钟一次最合适”。“谢谢大家关心,我会的~”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粉丝们熟悉的甜美,尾音微微上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疲惫,她的脸颊早就笑僵了,牙龈都在发酸。

      直到坐进车里,林薇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停在脸上。Linda——现在还是她的实习生,刚从大学毕业,说话还带着点学生气,小心翼翼地递过一瓶水,是常温的,她记得林薇不喜欢喝冰水:“薇姐,孟姐让我跟您说,《浮城谜事》的试镜时间帮您调到后天下午了,正好是阿姨打麻将的时间,不会被发现。”

      林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知道了。”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车子已经开出了机场,路边的店铺飞快地往后退,有卖早餐的包子铺,有挂着“手机维修”招牌的小店,还有贴着明星海报的报刊亭——报刊亭的海报上,正好是她的照片,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笑得一脸灿烂,海报右下角写着“《国民闺女2》敬请期待”。

      车窗外,一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两个路人正坐在那里。其中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大概是刚下班,搅拌咖啡的动作很慢,咖啡杯的倒影里映出林薇的侧脸,她听见那人说:“听说林薇爸妈把她当摇钱树,连儿童剧都让她接,真可怜,红了也没自由。”

      另一个人穿着牛仔裤,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快速划过,大概是在刷娱乐新闻,语气平淡:“当明星哪有容易的,咱们看看热闹就得了。你没看她昨天的机场路透吗?笑得那么甜,说不定是自愿的呢。”

      林薇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麻,像小时候打针时医生涂的酒精,凉丝丝的,却让人浑身发颤。是啊,在别人眼里,她是光鲜亮丽的明星,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有无数粉丝喜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爸妈手里的工具,是被钉在“女儿”标签上的木偶,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

      车子缓缓开动,把咖啡店和那些议论声远远甩在身后。林薇拿出手机,是妈妈给她的最新款智能机,屏幕很大,像素很高,却被她设置了很多密码——妈妈说“防止你乱接私活,也防止狗仔偷拍”。她点开微博,粉丝后援会官博刚发了她在机场的路透,配文是“今天也是甜妹薇薇!宝子们放心,薇薇说会好好休息~”,下面的评论满是“心疼薇薇”“期待新剧”,还有粉丝晒出了自己画的林薇的漫画,画得很可爱。而另一个娱乐八卦号则发了条消息,标题是“林薇父母为逼其接儿童剧,多次克扣片酬?”,内容里说“据知情人士透露,林薇因拒绝接拍低质量儿童剧,被父母克扣生活费”,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造谣吧!薇妈明明很疼她,上次还陪她去医院呢”,也有人说“童星转型太难了,尤其是被父母控制的”。

      林薇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觉得很累,累得想立刻睡过去,再也不用面对那些通告、那些期待,还有妈妈的指责。她想起昨天晚上,妈妈把《国民闺女2》的合同摔在她面前,说“你要是不签,就别想拿到这个月的零花钱,你那些名牌包、名牌衣服,都是我给你买的,我想收回来就收回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家里的灯是亮着的,客厅里没人,妈妈应该是去打麻将了。林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房间很大,装修得很豪华,墙上挂着她的大幅海报,衣柜里塞满了名牌衣服,可她总觉得这里像个牢笼。她打开电脑,是最新款的笔记本,妈妈说“方便你在片场看剧本”。屏幕上跳出“意外事故保险理赔流程”的页面,是她早上偷偷保存的,光标停在“意外定义”那一行,像是在嘲笑她的疯狂。她拿出手机,找到一个陌生号码——是她昨天在网上找的私家侦探的电话,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个人,林秀琴(林母的名字),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的行程、人际关系,还有……有没有什么软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的对勾像一个嘲讽的笑脸。林薇迅速删掉对话框,把手机卡取出来——这张手机卡是她偷偷买的,没登记身份信息,她把手机卡扔进垃圾桶,金属的手机卡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秘密被封存。垃圾桶里还有她昨天吃的外卖盒子,是方卓偷偷给她点的麻辣烫,她没敢吃完,怕被妈妈发现。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是常年熬夜赶通告熬出来的,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疲惫和冷漠,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自由……到底是什么滋味呢?”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镜中的倒影模糊不清,灯光照在镜子上,映出房间里的海报、衣柜、书桌,却照不清她真实的样子,像是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林薇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上有一把小锁,钥匙藏在她的枕头底下——是她偷偷配的,妈妈不知道。里面锁着一个日记本,是带密码的,密码是她和方卓的生日组合。她拿出钥匙,打开锁,翻开扉页——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2004年,我7岁,今天拍了人生中第一条广告,是牛奶广告,妈妈说我是家里的摇钱树,以后咱们家就靠我了。”

      那行字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不深,却很疼,像小时候被针扎到手,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不敢哭。她想起七岁那年,妈妈拉着她的手,笑着对导演说“我家薇薇最乖了,肯定能演好”,当时她还不懂“演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说演好了有糖吃。想起第一次拿到片酬时,妈妈把钱放进钱包,对她说“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当时她还很开心,觉得自己很厉害,能帮家里赚钱了。从那时起,她就成了家里的“摇钱树”,成了妈妈实现梦想的工具——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想当演员,却没机会,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日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日记本里夹着很多东西,有小学时方卓送她的贴纸,有她第一次获奖的奖状复印件,还有一张她偷偷拍的全家福——照片上,妈妈笑得很开心,爸爸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她穿着公主裙,站在中间,笑得一脸天真。林薇合上日记本,重新锁进抽屉,钥匙放回枕头底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大概是在赶回家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个“意外”能不能让她获得自由,也不知道试镜能不能成功。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想做提线木偶了,再也不想被人操控着笑、操控着哭、操控着过一辈子。她想演自己喜欢的角色,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想和方卓一起去吃小时候常吃的麻辣烫,想知道自由到底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为她的决定伴奏。雨不大,却很密,很快就把窗户打湿了,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林薇看着垃圾桶里的手机卡,雨水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打湿了卡面,让上面的数字逐渐模糊——就像她那些被掩盖的秘密,即将在雨夜里,拉开序幕。她的手指放在窗沿上,雨水很凉,却让她觉得很清醒,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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