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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染素笺 乡下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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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日子清苦。
老宅在山坳里,院墙斑驳,院里的老梅树却长得遒劲。苏瑶宁每日晨起扫雪,午后坐在窗边练字,用的还是顾舟辞送的那方砚。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总能闻到熟悉的松烟香,让她想起画舫上的雨,想起长亭里的伞,想起他指尖的温度。
父亲不许她再提顾舟辞。京里传来消息,说顾家卷入了科场舞弊案,顾老先生被革职下狱,顾家一夜之间败落。有人说顾舟辞逃去了关外,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苏瑶宁把那些传言都当作耳旁风。她相信顾舟辞不是那样的人,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像从前那样,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笑着叫她“苏小姐”。
她开始给顾舟辞写信。
没有地址,就把信笺折成小小的纸船,放进门前的溪水里。溪水会汇入运河,或许有一天,能流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今日雪停了,梅花开了第一朵,比去年的更艳些。”
“练字时总想起你教我的笔法,手腕还是不稳。”
“父亲说开春要带我去镇上,或许能买到新的墨锭。”
纸船载着这些细碎的念想漂向远方,却从未有过回音。春去秋来,溪水里的纸船堆成了厚厚的一沓,苏瑶宁的鬓边,也悄悄染上了风霜。
三年后,苏父病重,家里实在撑不下去。苏瑶宁不得不跟着同乡去上海投奔亲戚,临行前,她把那方端砚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包袱里。
上海的码头喧嚣得让人心慌。黄包车在石子路上跑得飞快,她攥着包袱坐在车上,看两旁的洋楼一闪而过,忽然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吹离枝头的梅瓣,不知要飘向何处。
亲戚在洋行做事,帮她找了个在绸缎庄描花样的活计。苏瑶宁的工笔派上了用场,她描的缠枝莲纹样很受欢迎,老板常笑着夸她:“苏小姐这手艺,该去十里洋场的公馆里做事。”
她只是笑笑,把每月的工钱攒起来,一半寄回家给父亲抓药,一半藏在枕头下——她总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回苏州去,守着那座老宅,等顾舟辞回来。
那年冬天,上海下了场罕见的大雪。绸缎庄早早关了门,苏瑶宁裹紧棉袄往住处走,路过一家新开的书画铺时,脚步忽然顿住。
铺子里挂着一幅字,瘦金体,笔锋凌厉如寒剑,是顾舟辞的笔迹。
她冲进铺子里,雪花在身后卷进门缝。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见她气喘吁吁,笑着问:“姑娘要买字?”
“这字……是谁写的?”苏瑶宁的声音发颤,指尖几乎要戳到宣纸上。
“顾先生啊,”掌柜的捋着胡子,“前几日刚从南京来的,一手瘦金体写得绝了,好多达官贵人都来求他的字。”
苏瑶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没死,他来了上海,他离她这样近。
“他在哪里?”她抓住掌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求求您告诉我,他在哪里?”
掌柜的被她吓了一跳,指了指街对面的洋楼:“顾先生就住在那栋楼里,三楼……”
话没说完,苏瑶宁已经冲进了雪幕里。
洋楼的旋转门转得她头晕。她攥着冻得通红的手指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从1跳到3,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电梯门打开时,她几乎是跌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她一间间看门牌,直到看见最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她日思夜想的声音。
“这笔款子务必在月底到账,不然……”
声音顿住了。
苏瑶宁推开门的手僵在半空。门内的男子转过身,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那份疏离——是顾舟辞,又不是她认识的顾舟辞。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苏瑶宁的喉咙像被堵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方端砚,双手捧着递过去,指尖抖得厉害:“顾公子,你看……你还记得这个吗?”
顾舟辞的目光落在砚台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但那情绪转瞬即逝,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你,也从未见过这砚台。”
“不可能!”苏瑶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你送我的!在苏州,你说……你说配得上我练字的!”
他掐灭雪茄,起身走到她面前。西装袖口的金表链晃了晃,晃得她眼睛疼。“小姐怕是认错人了。”他侧身让开,“我还有事,不送。”
苏瑶宁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她忽然想起那些被溪水漂走的纸船,想起三年来的等待,心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抱着砚台,一步步退出门外。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顾舟辞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幅她画的《寒梅图》——画轴的锦盒,正是当年她说过的上好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