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行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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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有轻微的碰撞声响，白芷将铜板塞进腰间，向着躺着卫霄的屋子走去，按理说服下那药至少要五天才能醒来。
手按在门扇上，白芷用力推开格栅门。
神医鬼手摇了摇蒲扇，裂成几瓣的扇叶挡不住细碎的日光，他眯眼，溢出一声叹息：“一个痴子啊。”
柳木穿上的男人睁眼，胃部剧烈翻搅，浑身经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横木房梁在眼前虚浮晃动。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子，虚影消散，卫霄眨眼，第一次有了几分陌生的虚幻感受。
心脏猛地揪紧，耳畔杂语燕鸣纷纷褪去，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块，冷风呼呼灌进去，流进四肢，心悸颤动不已。
他眨眼，一道惊雷般的名字闪进脑海，劈开迷雾——岳灵。
岳灵在哪里？岳灵去了哪儿？
剧烈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每一次撞击在胸腔都沉稳有力，心头漫上一丝焦灼，像是攥在手心的细沙，越收紧手指，越流逝。
柳木床板混合着袅袅药香钻进鼻腔，卫霄四肢分外沉重，像是灌上铅水，他失去对自己身体最基本的控制，他眨眼，不好的预感在心脏四处冲撞，胸口被撞出一片血肉模糊。
卫霄仿佛感受不到痛，全部的心神被一件事攫取，那就是岳灵，岳灵为什么不在这里？艰难转头，脖颈处关节喀拉喀拉响，每一次试探的抬手，都像是撕拉开粘合在一起的肌肉皮层。
剧烈的灼痛感让混沌的思维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是那碗药，药里加了东西。
阖上眼皮，眼球快速颤动几下，卫霄转头，睁开眼睛，落在眼底的一样东西让他如坠冰窟，心脏猛地停滞，又快速颤动。
他的剑，立在床头，剑鞘包在一层软布里，剑格支着床头的软枕，顺着剑柄垂下来一个长长的，精巧的剑穗，两三个做成钟形的铃铛坠在上面。
一争风过，铃铛铃铃作响，清脆的声音如同一阵风，彻底吹散心头的迷雾。
卫霄伸手，风铃就在两尺之外，对此刻的他来说却如同天堑，手指微微抽动，轻微的动作牵动全身筋脉，腹部像是被人捅进一把刀，刀刃尽数没入，狠狠搅转。
他没有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体内乱窜的真气如同逆着血管流动的银针，每一下都深深戳进血肉。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卫霄拧紧的眉眼散开，望着那在风中颤动的铃铛，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爬上眉宇。
他抿唇，伸长了手，指尖擦过铃铛，叮铃铃的脆响顺着手心滑走，如同一条滑腻的鱼，一摆尾，消散在水中。
卫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仿佛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冷凝的眉间都是郑重。
啪！抬手攥住那调皮的风铃，脆响拢在手心。
浑身骨头仿佛被揉碎，穿行在血脉中的真气因着他的动作愈发爆裂，刺破血管，青色的脉络在冷白的皮肤上炸开，细小的血珠溢出皮肤。
脸上、身上、手腕，如同淋上一场血做的雨水。脖颈处青筋一颤一颤跳动，卫霄轻柔伸手，握住那串铃铛，像是握住什么易碎的珍宝。
红色的血珠滚过眼角，滴答，落在柳木床榻上，被褥，衣服都被鲜血浸透。
白芷鼻尖抽动，在药草的清苦熏香下，溢出一道极浓烈的，还温热着的血腥气。心头猛地一条，推开门，床上的人几乎成了个血人，玉似的脸浸在一层血中。
像是寺庙里轰然倒塌的神像，泥水溅上脸颊。
惊叫声音惊醒屋内屋外的两人，慕容铮几日以来连续在公主府、神医鬼手的宅院以及刘宅之间往返，眼下一层重重的清灰。
环抱的手臂一颤，他睁眼，锐利的冷光射出，右手已经握上长枪，眼睛一眨，看清屋内形势才松开绷紧的肩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顺着白芷瞪大的眼睛对上床上的血人，大大的哈欠憋回去。
上前查看卫霄的伤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先前喝下的药物是修复断裂的经脉，需要沉睡够足足五日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行针。
此外还需要武功高强内力浑厚的人在一旁以精纯的内力引导，方可保证有八分把握。
手指贴上几处地方查看，白芷的脸色更加凝重，立即出去拉起神医鬼手，就往屋内跑，把人扔下，又快速出去准备行针的行当。
再晚些，怕是卫霄这条命，都要没了。
神医鬼手散漫的神情在看到卫霄的状态后迅速清醒，贴上脉搏，极细微凌乱的脉象，呼吸微弱。
视线转向卫霄攥紧的手，系在剑鞘上的东西被他死死抓在手里，伸手去掰，卫霄垂着眼皮，却不肯松手。
见到如此不配合的病人，神医鬼手气的眉毛胡子都翘起来：“松开，你这样攥着东西，筋脉只怕要碎个彻底。”
“你到底是要命，还是要手里攥着的这个岳灵给的破玩意？”
像是被触发的机关，卫霄抬眼，冷淡的视线对上神医鬼手，他启唇：“岳灵在哪？”
神医鬼手瞪大眼睛，嘴唇不可置信地颤了颤：“你现在姓名都快不保了，还关心岳灵去哪了吗？”
卫霄重复：“岳灵在哪？”
登时被气了个仰倒，神医鬼手目光复杂扫过男人冷肃的眼，摇头轻声斥骂：“一个两个，都是疯子，疯子。”
白芷端着东西进门，一百零八根银针整齐排开，在烛火上炙烤后，神医鬼手咬牙：“无法，只能现在开始行针，只是这火候未到，只怕前功尽弃。”
慕容铮抱臂站在最后，一双上挑的眼睛盯着卫霄攥在手中的风铃，暗色一闪而过。
卫霄不语，淡漠的视线扫过闪着寒光的银针，不顾身上血流漫漫，起身就要离开。神医鬼手一只手按住他：“你要做什么？现在出去，你会死的？”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风铃在手心捂出体温，卫霄目不斜视，继续起身。
冷汗涔涔下落，神医鬼手心中一惊，卫霄的眼中，无半分温度，不掺丝毫的作假，是真的毫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不在意满身的功夫消失，不在意自己。
破空声掺杂着枪尖的红缨闪动，一挑一闪间，慕容铮握枪，罡风吹动卫霄垂在身后的发丝，闪着寒光的枪尖对准眼球，他却眼都不眨一下。
“卫公子，你的生死我毫不在意，我实在不懂岳姑娘为什么会为了你费这么大功夫。”慕容铮侧目：“一把刀剑而已，废了换一个就好。”
对准眼球的枪尖向前一段，几乎贴上眼球：“只是这是岳姑娘用自己的命为你争取的，今日。”
余下的声音砸在地上：“你就算是死，也要把针行完。”
抬眼瞥一眼慕容铮咬牙的脸，一切的一切，如同串起的珠串，在卫霄脑海连成线，风铃的边角在手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清醒着行针的痛苦，不亚于抽皮扒骨头，挫骨扬灰，卫霄除去上半身衣服，小臂宽厚，露出肌肉线条精壮。
银针刺进穴位轻轻捻动，白芷地上下一根针的手腕不断颤动，神医鬼手看她一眼：“你先去休息一下，接下来的我来就行。”
没有硬撑，白芷收回手，垂下的手腕不断颤动，手指痉挛着无法握拳。这套阵法对行针者要求极高，轻微的一点差错，就会导致丹田内的真气逆转，啪地炸开，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
又一根针扎进穴位，神医鬼手额上冷汗顺着湿透的白发白眉坠落，屏息，行针的手微微颤动。
卫霄端坐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若不是苍白的脸色和鼓起的青筋，白芷几乎怀疑他感受不到痛觉，针尖穿透皮肤，卫霄眼睛眨动，手里握着的风铃叮铃铃脆响。
冰凉的水流穿过指缝，脸颊倒映在水纹中又破碎，摸上腰间的铜板，她有些担忧：“岳姑娘虽传递出消息，可还是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
“香积寺的老巢，处处受到挟制，安危不保，生死不定，多待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慕容铮运转真气，闻言侧目：“岳姑娘都传递出什么信息？”
白芷回忆道：“只有涂了药的铜板，以此为号告知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
“其余的便没有了。”想到什么，白芷抬头：“还有布施的道场，我仔细瞧过，香积寺的人做得很干净，什么线索都没有。”
“道场都在什么方位？”卫霄出声。
哽了一下，白芷道：“在彭泽西城门，月眠楼门口，西坊街口。”
“这几个地方并无什么异常。”
卫霄打断她的话：“在刘宅地下，中心亭正对着的太湖石下，有暗道。”
说完，卫霄抿唇，手指摩挲银质铃铛，黑沉沉的眼如同一道闪着光的利刃，即将刺破黑暗。
慕容铮收回手，牙齿合在一起磨动两下，侧目瞥过卫霄笃定的侧脸。
矿洞内，岳灵手中握着瓷瓶，矿洞内唯一的水井，瓶口倾斜，药丸咕噜噜落进水里，平静的水面荡出涟漪，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行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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